主要人物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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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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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窺伺者》

瑪麗．海金斯．克拉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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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表

　　崔白霞──電視台記者，一個鍥而不捨的女人。

　　任艾碧──維吉尼亞參議員，可能成為首任女性副總統。

　　金森穆──眾議員，華盛頓最有名望的單身男人。

　　沈亞瑟──療養院男看護，復仇天使的化身。

　　高德賓──艾碧的忠誠保鑣司機。

第一章

　　白霞緩慢地開著車子，目光在喬治城狹長的街道上來回掃視，烏雲滿怖的天空顯得非常陰暗，只有街燈和兩旁住家的門燈共同散發出光芒。聖誕裝飾閃爍著，和四處的積雪交相輝映，顯現出一片美國早年靜謐祥和的氣氛。她轉到N街，一路搜尋那個門牌號碼，駛過一條街後已來到十字路口。一定就是那棟街角的房子，她心想，終於回到甜蜜的老家了。

　　她把車停在路邊，呆坐片刻，一直打量著那棟房子。整條街上只有它沒透出燈光，優雅的稜線幾乎無法分辨。樹叢毫無顧忌地滋長，長條的前窗竟已遮去一半。

　　從康柯德出發，足足開了九個多鐘頭的車，此刻連抬抬手都會覺得渾身痠疼，然而在她打開前門走進去的時候，卻覺得自己只是找藉口拖延時間而已。一定是為了那個討厭的電話，她想，我已經不知不覺中了它的計。

　　在她離開波士傾有線電視台的前幾天，總機接線生通知她：「有個怪里怪氣的傢伙非要妳接電話話不可，要我留在線上監聽嗎？」

　　「好的。」她拿起話筒，報出自己的名字之後就聽到一個柔和但是非常明顯的男性聲音，他低聲道：「崔白霞，妳不可以去華盛頓，妳不可以製作節目，為任參議員錦上添花。妳也不可以住在『那棟』房子裏。」

　　她聽見接線也明願地倒吸一口氣。「你是誰？」她厲聲質問。

　　回答之聲依然非常含糊低沉，但使她手掌心不由自主地沁出冷汗。「我是救苦救難的慈悲天使，也是復仇天使。」

　　電視台經常會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電話，白霞竭力想把這件事也斥為其中的一個，但是完全不受它干擾，豈有可能？在很多報紙的電視新聞專欄中，都刊載過她已調職到波多馬克有線電視網，製作一個「從政婦女」的連繫性節目。她把這些報導全都閱讀一遍，看著其中是否提起過她前往居住的地址，但是什麼線索也沒發現。

　　華盛頓論壇報刊登的消息最詳盡：「赭色頭髮的崔白霞，憑著她低沉的嗓音和富有感情的棕色眼眸，勢將成為波多馬克有線電視網的吸引力之一。她為波土頓有線電台製作的名人剖析節目，曾兩度獲得艾美獎提名。白霞擁有一種魔力，使訪問對象樂意很坦白地揭露自己。她新節目的頭一位訪問對象是任艾碧，代表維吉尼亞州的資深參議員，她是個極看重自己隱私的人。照電視網新聞部主任兼主播人潘魯德的說法，這個專訪節目將會涵蓋任參議員公私兩方面生活的點點滴滴。華盛頓將屏息以待，看看崔白霞是否真能穿透這位漂亮參議員冷冰冰的保留態度。」

　　那個怪電話一直啃嚙著白霞，令她難忘的是聲音中鏗鏘的腔調，以及他說「那棟房子」的語氣。

　　他知道房子的事，會是誰呢？

　　車子裏很冷，白霞這才想起引擎已經熄火好幾分鐘。一個提著公事包的男人匆忙走過，當他注意到車內有個人人坐著，忍不住停頓一下，但又迅速離開。我還是趕快行動吧，她忖道，省得那人報警把我當遊蕩份子處理。

　　花園車道前端的鐵柵門本來就敝開著，她把車駛進去，停放在直板通道上，然後在手提包裏摸索房門鑰匙。

　　她在台階上停住腳步，試圖分析自己的感覺。她本來以為會有一種很強烈的反應，但此刻只是想趕快進去，把車上的行李都安頓好，然後煮點咖啡，弄份三明治果腹。她轉動鑰匙把門推開，很快就摸索到電燈開關。

　　裏頭看起來相當乾淨，走廊平滑的地磚微微有點變色，水晶吊燈閃閃生光。再仔細一瞧，發現靠近牆腳處的油漆已經褪落，而且有磨損的痕跡。大部份的家具可能都需要更換或翻新。有幾件不錯的家具原本存放在康柯德住處的閣樓上，要等明天才會到。

　　她在樓下緩緩繞一圈，正式的餐廳在她左邊，既寬敞又舒適。在她十六歲的時候曾因學校的旅行來到華盛頓，並且從這房子前面經過，但一直沒想到裏頭的房間會那麼寬闊。由外表看起來，這棟房子似乎相當狹窄。

　　桌上痕跡斑駁，餐具櫥也傷損累累。不過她很清楚，這套漂亮且雕工非常精細的傑可布式家具是傳家之寶，無論花多少錢復都值得。

　　她朝廚房和書房瞥一眼，但故意沒停下腳步。在所有的新聞報導中，都曾對這所房子的陳設有過極詳盡的描述。起居室是右手邊的最後一個房間，當她接近的時候覺得喉頭有些發乾。這樣做是否顯得瘋狂──回到這兒來，企圖再度捕捉最好完全忘懷的一段回憶？

　　起居室的門是關住的，她伸手握住門柄，很猶豫地轉動它。房門打開後，她伸手在牆上摸索，終於找到電燈開關。房間又大又漂亮，天花板很高，在白磚壁爐上方是一個精雕細琢的架子，壁凹處還有一張椅子擺在窗下。室內除了一台演奏用的大鋼琴外，可說是空無一物，這台暗桃花心木的鋼琴是擺在壁爐右邊的凹室內。

　　對了，壁爐。

　　她朝壁爐走過去。

　　她的手腳忍不住顫抖起來，汗水也漸漸由額頭和手掌心沁出，喉頭只覺得一陣陣發緊，整個房間有如在圍著她打轉。她衝向左牆盡端的後門，摸到門柄後就用力把兩扇門推開，踉蹌地走進積雪甚深的後院。

　　她緊張而且急促地喘氣，冰冷的空氣無情地灌入她肺中。一陣強烈的冷顫使她雙手緊抱胸前，瑟縮成一團。她感覺身子搖搖晃晃，必須靠在牆上才不致跌倒。一陣頭暈目眩，祇覺得黑地裏那一根根光禿的樹幹似乎也隨著她搖擺不定。

　　外頭的雪已淹沒腳踝，她可以感覺出濕冷之氣滲入靴中，但在暈眩消失之前她不願回到屋裏。好幾分鐘過去之後信心才恢復一些，她很小心地把門關上，上了兩道鎖，這才遲疑地轉過身來，緩慢而且無奈地朝壁爐走去。她怯怯地伸手撫摸粉刷過的磚壁。

　　雖然時間已過去很久，但是零零碎碎的記憶殘像就像沉船的殘骸一片片的向她湧來。在以往那些年裏，她經常夢見自己再度成為住在此處的小孩，而且每次總是在恐懼與痛苦中驚醒，極想尖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可是伴隨恐懼而來的卻是一種全然的失落感。真相絕對就在這棟房子裏。

　　那段往事就是發生在此處，從舊報檔案中蒐得的聳人大標題閃遇她腦際。「威斯康辛眾議員艾狄恩殺死美麗活躍的嬌妻後自殺。三歲女兒正處於生死邊緣。」

　　那些報導她已不知道看過多少遍，可以倒背如流。「哀傷的參議員甘迺迪曾說：『我實在不明白。狄恩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從來沒有跡象願示他會傾向暴力。』」

　　是什麼動機，促使這位受人愛戴的眾議員殺人而後自殺？有人謠傳說他和夫人當時正處於離婚的邊緣。當他太太斷然決定離異時，艾狄恩是否曾怒不可遏呢？他們必曾爭奪過那把槍，因為兩人的指紋都留在槍上，重疊混雜在一起。他們三歲大的女兒當時躺在壁爐旁，頭顱挫傷，右腿碎裂。

　　她是領養的，崔查林和倫妮夫婦曾告訴過她。當時她還在讀中學，為了追尋祖先的根，崔家夫婦這才把實情透露。在震驚之中，她弄明白自己親生母親跟倫妮是姐妹。「妳昏迷了一年，沒人以為妳會活得下去，」倫妮告訴她。「可是最後妳還是醒過來，就像個初生的嬰兒一樣，什麼東西都要重新教過。媽媽，也就是妳外婆，當時的確曾經把妳的訃聞送到報社；也就是因為她果斷決定，那件不幸的事才沒纏住妳一輩子。後來查林和我就到英國去，我們收養了妳，而且告訴朋友妳是英國家庭出身。」

　　白霞又憶起，當她堅持要接管喬治城的房子時，倫妮曾經異常惱怒。「白霞，回到那兒不是件好事，」她說道。「早知道我們應該不把房子出租，乾脆代妳賣了。妳在電視方面已經很有聲望，何苦重提舊事跟自己名譽過不去！妳會遇到一些很清楚妳底細的人，他們只要稍微揣摩就可以斷定不少事。」

　　由於白霞不肯聽勸，倫妮的薄嘴唇緊緊繃住。「我們已盡一切人事讓妳有個新的開始。如果妳一定要去，去吧，可是別說我們沒警告過妳。」

　　到最後她們彼此擁抱，都有點顫抖，心情也同樣難受。「別這樣嘛，」白霞懇求道。「我的工作就是挖掘事實真相。如果別人生活裏好事壞事我都去探聽，對我自己卻一無所知，我怎麼會覺得心安呢？」

　　她走到廚房，拿起話筒撥號。她從小就慣於直呼倫妮和查林的名字，在過去幾年她甚至不再稱他們為父母親，但她懷疑這樣做真會使他們不悅或傷心。

　　電話鈴才響一聲倫妮就過來接聽。「嗨，媽，我在這兒一切都很平安，一路上也沒塞過車。」

　　「『這兒』是那兒？」

　　「在喬治城的房子裏啊。」倫妮曾要她先待在旅館，等家具運到再搬進去住。白霞不肯給她機會抗議，立刻又說道，「這樣的確比較好，我可以利用機會把裝備擺到書房去，明天就要去訪問任參議員，我得先讓精神集中一下。」

　　「妳在那邊不緊張嗎？」

　　「一點也不會。」她幾乎可以瞧見倫妮瘦削憂慮的面孔。「不用管我，還是趕快準備旅行去吧，你們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嘛？」

　　「當然啦。白霞，我不喜歡留下妳一個人過聖誕節。」

　　「為了製作節目我已經忙得不可開交，那還有時間想到過節。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提早過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聖誕節。對了，我得趕快把車上的東西拿下來。我愛你們。假裝去度第二次蜜月吧，讓查林好好再愛妳一次。」

　　「白霞！」她聲音中混雜著半喜半嗔之意，但在掛斷之前總算找到機會提出忠告。「把兩道鎖都拴上！」

　　把外套的釦子全扣上，白霞冒著夜晚刺骨的寒意走出去，花了十多分鐘才把行李和紙箱拖進屋內。裝床單和毛毯的箱子非常笨重，當她拖往樓上時，走幾階就得休息一下。每當她嘗試抬任何重物，總會覺得右腿不大聽使喚。裝著鍋盤和雜物的紙箱必須抬到廚房櫃台上。我應該信任搬運公司明天會準時到達，她心想，但是根據經驗，對於「確實」送達日期不得不採取懷疑的態度。當她把衣物掛好，煮上一壺咖啡時，電話鈴忽然響起。

　　在寂靜的屋中這個聲音簡直像投了一顆炸彈。白霞吃驚地跳起來，幾滴咖啡濺到手上，燙得她直眨眼。她迅速把杯子放在廚台上，伸手拿起話筒。「我是崔白霞。」

　　「妳好，白霞。」

　　她緊捏住話筒，竭力使自己的語氣只顯露出友善之意。「你好，森穆。」

　　金森穆是代表賓州第廿六選區的眾議員，也是她全心全意熱愛的人──她決定來華盛頓的另一個原因就是為了他。

第二章

　　當音樂門鈴響起表示金森穆已到達門口時，白霞已經和項鍊的搭扣奮鬥了四十分鐘。她身穿綠色羊毛套裝，配上絲緞花邊；因為森穆有次告訴她，綠色會襯托出她赭紅的秀髮。

　　門鈴又響一聲。她手指顫抖得太劇烈，使項鍊遲遲無法扣上，於是抓起皮包，把項鍊扔進去。在她匆忙下樓時，努力克制自己保持平靜的神態。她提醒自己，在森穆的妻子珍寧過世後的八個月裏，他一直都沒打電話過來。

　　踏上最後一階時，她發現自己使右腿再度過分勞累。當初由於森穆的堅持，她才去找專家診治略跛的腳，正因為如此，她不得不告訴他受傷的實情。

　　她在門廊遲疑了片刻，然後把門緩緩打開。

　　森穆幾乎把整個入口遮住。戶外的光線照在他深棕色頭髮上，使幾綹銀髮格外耀眼。在粗獷的濃眉下，淡褐色眼眸微露出緊張困惑之色，眼圈四周添上一些以前未見過的線條。不過在望著她時所露出的微笑仍然跟往常相同，令人感到溫暖和親切。

　　他們呆滯地站在那兒，都等對方採取頭一步的行動，開口提起重逢的事。森穆手裏提著一支掃帚，很莊嚴地遞給她。「我選區裏有不少亞美斯人，他們有個風俗，拜訪別人新居的時候要帶一支新掃把和一些鹽。」他說著就伸手到口袋掏出一瓶鹽。「這是國會餐廳的一點小意思。」他走進屋裏，把雙手擱在她肩上，俯下身來在她臉頰上吻一下。「歡迎妳到我們城裏來，白霞，有妳在這兒一定很有意思。」

　　原來這就是歡迎詞，白霞想，老朋友再度聚首而已。華盛頓這個地方太小了，想要躲過舊識並不容易，倒不如坦誠相對，採取主動。你別得意，球賽已經重新開始，這回我已經計劃好非贏不可。

　　她也親吻他，故意讓雙唇逗留片刻，剛感覺出他的熱情在軀體內凝聚時就退後一步，很自在地露出微笑。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她問道：「你在這個地方裝了竊聽器嗎？」

　　「沒那麼厲害。艾碧告訴我，妳明天要到她辦公室，我就打電話到波多馬克電視台，要了妳的電話號碼。」

　　「原來如此。」當他提起任參議員時，口氣中透出那麼點兒親密。白霞覺得心裏有種古怪的絞痛，就俯下頭來，不想森穆瞧見她的表情。她故意伸手到皮包裏摸出項鍊。「這玩意兒有個搭扣，連魔術大師也摸不清頭腦，你要不要試試？」她把項鍊遞給他。

　　他把項鍊輕柔地圍在她頸上，她可以感覺出他手指的暖意。他的指尖在她肌膚上流連了片刻。稍後他說道：「好啦，應該已經扣上。我是不是已經有資格參觀一下新居？」

　　「目前沒什麼可看的，搬運公司明天才到。幾天以後這個地方就會面目一新。更何況我快餓死了。」

　　「要是我沒記錯，妳總是說餓。」此時森穆的眼神流露出他對這件事真正感興趣。「像妳這麼個小東西，一下巧克力聖代，一下奶油餅乾，居然沒多長一兩肉……」

　　很會說話，森穆；白霞一邊想著，一邊走到衣櫥去取外衣。你已經想辦法給我定了型──一個有大胃口的小東西。「我們上那兒去？」她問道。

　　「我在梅松餐廳已經訂了一張枱子，他們的菜向來不錯。」

　　她把外衣遞給他。「他們有兒童菜單嗎？」她甜甜地問。

　　「什麼？哦，我明白了。抱歉──我以為自己說的是恭維話。」

　　森穆的車停在她車子的後頭，他們沿著車道往前走，他的手輕輕地攙住她胳臂。「白霞，妳又讓右腿過分勞累啦？」他口氣中露出關切。

　　「只一點點。我開車太久，覺得有點僵硬。」

　　「要是我說錯就指正我。這就是屬於妳名下的房子嗎？」

　　在他們共度的那個夜晚，她已經告訴過他有關雙親的事，此刻她只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她時常憶起那天晚上的情景，當時是在鱈角的「落潮旅社」。她所需要的就是海洋的氣息，或是兩人逗留在餐館裏，手指隔著桌子交握住，臉龐上充滿戀人才能分享的笑意。但是那一個夜晚也結束了他們之間的關係。第二天早上，在各自搭機離去以前他們共進早餐，兩人的神色雖然平靜，卻掩不住抑鬱之情。他們已經表白清楚，而且都同意彼此沒有權利擁有對方。森穆的太太罹患嚴重的動脈硬化，已經需要依賴輪椅才能行動，如果得知她丈夫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勢將無法承受另一樁痛苦的打擊。「而且她已經有點知道，」森穆曾這麼說。

　　白霞強迫自己回到現實，企圖改變一個話題。「這條街很美不是嗎？它使我想起聖誕卡上的圖畫。」

　　「到這個時候，幾乎喬治城的任何一條街看起來都跟聖誕卡差不多，」森穆答道：「妳想挖掘過去的事實在不是個高明主意，白霞，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他們走到車旁，他開車門讓她先進去。等他進入駕駛座，把車駛離時她才說道：「沒辦法。有件事一直使我很困擾，除非我把它弄個水落石出，永遠不會覺得心安。」

　　路盡端出現停車標示牌，森穆把車速減慢。「白霞，難道妳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妳想重寫歷史，憶起那天晚上的事就認定它是件可怕的意外，妳父親並沒有意思要傷害妳或者殺害妳母親。妳只是在鑽牛角尖。」

　　她側過臉來，打量他的側影。他的外形略嫌過於強壯，就古典的英俊外貌而言還差一點點，但是非常親切可愛，她極想挪過身去，撫摸貼在他腮邊的大衣毛領，但努力克制住這股衝動。

　　「森穆，你暈過船嗎？」她問道。

　　「一兩次。我平常是個很不壞的水手。」

　　「我也是。不過我記起有一年夏天跟倫妮和查林一齊搭乘伊莉莎白皇后號，我們碰上暴風雨。不知道什麼緣故，我突然暈起船來。我從來不記得曾經那麼難受過，我一直希望自己乾脆大病一場，然後一切恢復正常。我現在碰上的情況就跟這個一樣，有些事一直困擾著我。」

　　他把車子轉向賓州大道：「什麼事？」

　　「聲音啊……印象啊……有時候很糢糊，有時候非常清楚，尤其是在我剛醒過來的片刻，而每一次在我還來不及想起之前，很快就又消失了。我去年曾經嘗試過催眠術，但是沒有效。後來我看到一篇報導，說是有些成人可以很準確地憶起小時候所發生的事，最早可以到兩歲。還有一項研究是說，重新捕捉記憶最好的辦法就是重建當時的環境。很幸運，也可以說很不幸，這件事我可以辦得到。」

　　「我始終認為這個主意不高明。」

　　白霞凝視車窗外頭。她曾研究過街道圖，對市區已有概括的瞭解，此刻很想測驗一下自己研判的準確程度。但是車子行駛非常快速，外頭也太暗，實在無法確定任何東西。兩人都沒有開口。

　　梅松餐廳的領班很熱烈地歡迎森穆光臨，把他們帶到一張靠牆的枱子。

　　「老樣子？」在他們就座之後森穆問道。

　　白霞點點頭，很敏感察覺森穆那種親近的態度。這是他最喜歡的枱子嗎？他曾帶過多少女人到這兒來過？

　　「請來兩杯威士忌加冰塊，摻一點蘇打水和一塊檸檬皮，」森穆道。他等領班走遠之後才繼續說道：「好啦，把過去幾年的事都告訴我，別漏一個字。」

　　「這個要求很過分，給我一分鐘好好想想。」她很想略過他們同意分手之後的頭幾個月，因為一整天下來她都覺得像置身於絕望的迷霧中，直到此刻才捱過去。她可以談談工作，結果也的確這麼做。她談起為波士頓新任女市長所製作的節目，這個節目曾獲得艾美獎的提名，當然她也提到訪問任參議員的節目，這是她須臾難忘的事。

　　「為什麼要訪問艾碧呢？」森穆問。

　　「因為我認為目前提名女性競選總統正是時候。再過兩年就要大選，任艾碧應該會領先。我們不妨瞧瞧她的紀錄，在國會已經待上十年，目前連任了三屆參議員，她也是外交委員會和預算委員會的一員，並且是頭一位擔任多數黨助理領袖的女性。總統想要預算照他的意思通過，全得靠她在幕後運作，這不也是事實嗎？」

　　「不錯，這是真的──而且不光是這樣，她自己也樂於這麼做。」

　　「『你』對她有什麼感想？」

　　森穆聳聳肩。「她不錯，就事實而論她相當不錯，不過她也得罪過不少有頭有臉的人。艾碧惱火的時候，根本不在乎找誰出氣，她既不管場合，也不管用什麼方式。」

　　「我相信國會裏大部份男性也都是這個樣子。」

　　「可能吧。」

　　「一點也不假。」

　　侍者拿著菜單過來。他們點過菜，並且決定分享一份凱撒沙拉。這自然也有個典故。在他們最後相聚的那天，白霞曾做了些野餐，她問森穆要帶什麼沙拉。「凱撒，」他立刻回答。「請多放點鯷魚醬。」

　　「你怎麼會吃那種東西？」她質問道。「有什麼不能吃？這種嗜好得慢慢學，不過妳一旦吃出味道來，永遠也甩不掉。」那天她嘗嘗滋味，發現確實不壞。

　　他也記得這件事。當他們把菜單遞回去以後，他說道：「我很高興妳沒放棄鯷魚醬。」他露出笑容。「艾碧的事還沒講完，我一直想不透她怎麼會答應接受訪問。」

　　「說老實話，我自己也很納悶。我三個月以前寫信給她，我對她做過不少研究，所發掘出來的材料也非常令人感興趣。森穆，你對於她的背景究竟瞭解多少？」

　　「她出身於維吉尼亞，她丈夫是國會議員，去世之後她就繼承了他的位置。她是個工作狂。」

　　「沒錯，每個人都認為她是那個樣子。事實真相是任艾碧來自紐約州北部，不是維吉尼亞。她曾經在選美活動裏得過紐約州小姐的頭銜，但是拒絕到大西洋城參加美國小姐的競爭，因為她已經獲得雷克利夫學院的獎學金，不願意冒浪費一年的險。在她丈夫去世的時候她只才有三十一歲。她非常愛她丈夫，所以在二十五年以後仍然沒結婚。」

　　「她固然沒結婚，可是也沒隱居。」

　　「我倒不知道這個。不過根據我搜集的資料判斷，她絕大部份時間都完全投入在工作上。」

　　「很對。」

　　「話說回來，在那封信裏我提到很想製作一個節目，使觀眾感覺能充分瞭解她個人的一切。我把構想寫了一個大綱，結果收到的是最冰冷的回絕。兩個禮拜以後潘魯德打電話過來，他特地到波士頓請我吃午飯，並且談起要我為他工作。吃飯的時候，他告訴我任參議員曾經把那封信拿給他看，他早就考慮過這個主意，打算做一個叫『從政婦女』的節目。他很瞭解也很欣賞我的工作成績，覺得我正適合這個節目。他也提到，要我在七點鐘的夜間新聞裏也經常露面。

　　「你可以想像我當時的感覺。在這一行裏，潘魯德可以說是最出眾的新間評論員，電視網的規模也很大，薪水更沒話說，對任參議員的報導是專訪節目的第一砲，潘魯德希望愈快完成愈好。不過我始終弄不明白任艾碧怎麼會改變主意。」

　　「我可以告訴妳為什麼。副總統可能到了辭職的邊緣，他病情的嚴重遠超過外界的想像。」

　　白霞放下叉子死瞪著他，「森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說總統第二次任期剩下不到兩年，如果任命一位女性副總統，還有什麼會比這個更讓全國婦女高興呢？」

　　「可是那就表示……要是任參議員當上副總統，下回他們幾乎沒有辦法再否決她總統的提名。」

　　「且慢，白霞，妳說得太快了一點。我只是說『如果』副總統辭職，他的位置非常可能會換上任艾碧或者羅克蕾。克蕾是參議院的大紅人，很有人緣，手腕靈活，是個第一流的立法人才，幹副總統絕對勝任。不過艾碧在國會久些，而且總統和克蕾都來自中西部，就政治觀點來說不大理想。所以他寧可任艾碧，但是他也不能忽視一件事實──艾碧並不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何況她在國會樹立不少有勢力的敵人。」

　　「潘魯德希望利用這個專訪讓全國民眾以一種溫馨而且親切的方式認識艾碧，你是相信他的話囉？」

　　「由妳剛才告訴我的話，那正是我的猜測。我猜想他要她鼓動民眾支持。他們來往密切已經很久了，我確信他很希望自己的好友登上副總統的寶座。」

　　他們悶聲不響地進餐，對於森穆所說的事，白霞專心思索著可能造成的影響。它已經充分解釋這份工作為何突然而至，以及它很緊迫的原因。

　　「喂，還記得有我嗎？」森穆終於開口。「妳怎麼不問問我這兩年來部幹些什麼？」

　　「對於你的事業發展我一直很清楚，」她告訴他。「在你當選連任的時候我也舉杯慶賀──其實我一點也不覺得驚奇。在珍寧去世的時候我寫了十來封信給你，可是全撕了。我自認文筆還不錯，不過無論怎麼寫總覺得不妥當……那件事一定使你非常難過。」

　　「是很難過。在珍寧已經很明顯沒幾天可活的時候，我幾乎取消一切活動，儘可能每一分鐘都陪在她身邊。我想這會使她好過一些。」

　　「我相信一定會。」她忍不住又問：「森穆，你為什麼等這麼久才打電話給我？要是我沒到華盛頓來，你會打給我嗎？」

　　在她等待回答之際，四周其他客人的交談聲，輕微的碰杯聲，食物誘人的香氣，木板牆和雕花玻璃隔間都漸漸隱去。

　　「我的確打過，」他說道：「而且打過好幾次，可是每回在妳電話鈴響以前我就忍痛地把線切斷。白霞，在我頭一次遇見妳的時候，妳已經快訂婚了，結果被我弄砸掉。」

　　「無論有沒有你，那件事都不會發生，羅本是個好人，不過那還不夠。」

　　「他是個年輕樂觀的年輕人，前程似錦，如果不是因為我，此刻妳多半已經嫁給他了。白霞，我今年已經四十八歲，妳才二十七，三個月以後我就要升上祖父級。妳也明白自己會想要生兒育女，而我簡直沒有精力再建立一個新家。」

　　「哦，森穆，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當然。」

　　「你愛我嗎？還是想說服自己不再愛我呢？」

　　「我就是愛妳，才想給妳機會再去找個年紀相當的人。」

　　「到目前止你自己找過年紀相當的人嗎？」

　　「我沒刻意去找任何人。」

　　「原來如此。」她勉強擠出個笑容。「好啦，現在我們已經把話都說明白，你為什麼不買一份點心給我，你不是認為我最愛吃的嗎？」

　　他看起來像是鬆一口氣。難道他以為她會發脾氣？她心裏感到疑惑。他的模樣十分憔悴。幾年之前的那些熱情都到那兒去了？

　　一個鐘頭以後他開車送她回家，她憶起一件本來要提出來商量的事。「森穆，上個禮拜我在辦公室的時候，接到一個很古怪的電話。」她把事情經過都告訴他。「國會的人經常會接到恐嚇信或者電話嗎？」

　　他似乎並未特別關心。「多倒是不多。而且我們從來不把它當真。」他親吻她臉頰並且露出笑容。「我正在想，也許我應該跟羅克蕾談一談，看她是不是正在動腦筋把艾碧嚇跑。」

　　白霞望著他駕車離去，然後把門關上並且鎖住，整個房子更加深了她的空虛感。擺上家具就會不一樣，她告訴自己。

　　地板上有樣東西引起她的注意，那是一個白色的信封，必然是在她外出時由門縫塞進來。她的名字用粗黑的字體寫在上頭，而且由左向右傾斜得非常厲害。大概是房地產商人寄來的，她試麼想，但是它左上角並沒有發信人的名稱和地址，而且信封的質地很差，是最便宜的那一種。

　　她緩慢地把它撕開，抽出裏頭的一張紙，上面寫著：「我告訴過妳不要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鬧鐘在六點鐘響起，白霞毫不遲疑地跳下床。起伏不平的床墊實在難以入睡，而且她不時驚醒過來，覺得屋裏有吱吱喳喳的聲音，暖氣鍋爐時開時關，發出陣陣的聲響。她實在無法把那封短函斥為無聊人士的惡作劇，儘管她一直試著這麼想。顯然有人在暗中釘住她。

　　搬運工人約好八點鐘來，她計劃把儲存在地下室的檔案移到書房去。

　　地下室很暗，地面和牆壁全敷上水泥。花園裏的家具很整齊地堆在房間中央，儲藏室位於鍋爐間的右邊。它門上有個很沉重的掛鎖，由於累積多年的灰塵，顯得非常骯髒。

　　當查林交給她鑰匙的時候曾警告她：「我不大清楚妳會找到什麼，白霞，當初妳祖父曾指示狄恩的辦公室，把他所有的私人物品都送到家裏存放。我們一直沒有機會去整理它們。」

　　起先那支鑰匙似乎不管用。地下室很潮濕，不時傳來發霉的味道。她疑惑那把鎖已經卡住，就緩慢抽拉鑰匙，終於覺得它已經轉動。她拉開門。

　　在儲藏室裏，一股較強烈的霉味朝她襲來。兩個標準尺寸的檔案櫃擺在裏面，上頭積滿灰塵和蜘蛛網，她幾乎無法辨認出櫃子的顏色。旁邊有幾個沉重的紙箱很隨便地堆在一起。她伸手把灰塵抹掉，露出上面的標籤：「眾議員艾狄恩，書籍。眾議員艾狄恩，私人物品。眾議員艾狄恩，紀念品」。檔案櫃上也有相同的標籤：「眾議員艾狄恩，私人資料。」

　　「眾議員艾狄恩，」白霞高聲唸著，很慎重地重複好幾遍。真滑稽，她心想，我從來沒把他想成是眾議員。我只把他當成這屋裏的人，他會是什麼樣的眾議員呢？

　　除了報紙刊載死亡消息所登的正式照片外，別的照片一張也沒見過，連張快照都沒有。倫妮曾拿一些相簿給她看過，裏面全是瑞娜的相片，從她小時候到成人，還有她首次職業性演奏會的盛況，當然也少不了抱著白霞的合照。其實也不難猜測為什麼倫妮沒留下任何與艾狄恩有關的東西。

　　檔案櫃的鑰匙也在查林交給她的鑰匙鍊上。她正要打開頭一個櫃子的時候，忽然打起噴嚏來。她發現企圖檢視地下室內任何東西都是件瘋狂的事，由於落進灰塵，她的眼睛已經覺得發癢。我還是等到一切都搬入書房再說，她心想。但是首先她還是要把擋案櫃的外表清理乾淨，除掉紙箱上厚厚的積塵。

　　結果證明那是件又骯髒又累人的工作。由於地下室沒有水槽，她不得不數度登樓到廚房去，提著一桶熱肥皂水下樓，幾分鐘又提著髒水和污黑的海綿回廚房。

　　走最後一趟時她帶著一把小刀下來，很小心地把紙箱上的標籤揭下來，最後又把檔案櫃抽屜前端插入的標籤抽出來。她打量自己的工作成績，覺得很滿意。櫃子是橄欖綠色，仍然光潔如昔，把它們靠在書房的東牆置放應該很適合。紙箱也不妨擱在書房裏，沒有人會認為它們不是來自波士頓。又是受倫妮的影響，她心想。「別告訴任何人，白霞，要往遠處想。等妳結婚，難道希望孩子曉得妳跛腳是因妳父親想要殺妳？」

　　在搬運工人到達前，她幾乎已沒時間洗手和臉。卡車上的三個人把家具抬進來，地毯鋪上，把瓷器和水晶裝飾都擺好，並且把儲藏室裏的東西都抬上來。到中午他們才離開，顯然對收到的小費很滿意。

　　屋裏又只剩下她一個人，白霞就直接走到起居室。屋裏的轉變非常劇烈，一張寬十四呎，長二十四呎的東方地毯主宰整個房間的氣勢，它黑底上有鮮明的水果花樣裝飾。緊靠牆的綠絨單人椅和緞質長沙發成直角對立，幾張搭配的高背椅擺在壁爐兩邊。孟買式的櫃子放在後門的左側。

　　這個房間的擺設跟它以前非常相似，她在裏面繞一圈，摸一摸桌面，調整一下椅子或檯燈的角度，掌心溜過各種質地的家具表面。那是種什麼感覺呢？連她自己也不確定。並不能說是恐懼，雖然她必須強迫自己經過壁爐。那是什麼呢？思念之情？可是要思念什麼？某些模糊印象有可能出自於對昔日美好時光的回憶嗎？如果真是這樣，她還要怎麼做才能把它們喚回來？

　　※※※

　　差五分三點時，她在參議院的羅素辦公大樓前面步出計程車。在過去數個小時內氣溫陡降，她很高興能鑽進有暖氣的屋裏。安全警衛在她通過金屬偵測器後，就指出電梯間的方向。幾分鐘後她向任艾碧的接待人員報出自己的名字。

　　「任參議員安排的時間要稍稍挪後一些。」那個年輕女人向她解釋。「有幾位選民過來拜訪她。不會等很久的。」

　　「等一會兒沒關係。」白霞選擇一張直背椅坐下，向四處觀望一圈。在參議院的辦公室裏，任艾碧這一間顯然最令人中意。它位於轉角，給人空間很大而且空氣流通的感覺，她很清楚這幢過分擁擠的大樓裏此類房間並不多見。一道矮欄杆把候客室和接待人員的辦公區域隔開，牆上掛著一些相框，全都是參議員的新聞照片。皮沙發旁邊有張小桌子，擺著一些小冊子，解釋任參議員對某些議案所持的立場。

　　她聽到那個熟悉已久的聲音傳來，它略略帶著南方的口音，看樣子她正在送客。「我很高興你們能過來坐坐。我真希望能有更多的時間……」

　　訪客是一對六十來歲的夫婦，衣著相當講究，他們正殷殷致謝。「在籌募競選基金的餐會上，妳說過歡迎大家隨時過去拜訪，所以我就對內人說：『維安，我們既然已經在華盛頓，就過去看看她吧。』」

　　「妳確定沒時間一起吃晚飯嗎？」那位女訪客焦急地接過話去。

　　「我真希望能有。」

　　白霞望著參議員把訪客送到外層門，打開之後又緩緩關上，使他們不得不離去。幹得漂亮，她心想，一陣興奮之情不由得升起。

　　艾碧轉過身來停住腳步，使白霞有機會仔細打量她。白霞已經忘記這位參議員有多高──大約五呎九吋，體態優雅而且挺直。灰色的套裝隨著身上的曲線起伏，寬肩格外強調出緊縮的腰線。臀部豐滿，小腳卻修長細緻。她的金髮修剪得很短，窄臉龐上一對澄藍眼眸格外醒目。她的鼻子尖挺，嘴唇的顏色很淡，線條不明顯。看樣子她完全沒使用化粧品，似乎故意掩飾自己的美貌。除了眼角和唇邊有些細紋之外，她的模樣跟六年前相同。

　　白霞望著參議員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妳好，」任參議員道，快步走向白霞。她以責備的目光瞅接待員一眼，並且說道：「仙蒂，妳應該通知我崔小姐已經來了。」她叱責的表情帶點遺憾。「還好，沒拖太久。請進來來吧崔小姐。我可以稱呼妳白霞嗎？魯德一再大力推薦妳，使我覺得好像認識妳了。我已經看過一些妳在波士頓製作的特別節目，是魯德放給我看的，它們相當精采。正如妳在信裏提到的，幾年前我們的確見過，當時我在威勒斯里學院演講，對不對？」

　　「就是那一次。」白霞隨著參議員進入裏間辦公室，向四周望一眼。「好漂亮！」她讚嘆一聲。長條胡桃木辦公桌上擺著一盞精心繪製的日本枱燈，還有一個古埃及貓的雕像，一看就知道很有價值，另外還有一支金筆擱在筆架上。猩紅色的皮椅又寬又舒敞，它有著拱形的扶手椅和精細的雕飾，很可能是十七世紀的英國古董。一張東方地毯調和了紅與藍的色調，辦公桌後的美國國旗和維吉尼亞的州旗。窗外冬日的天空灰雲滿佈，但是藍綠色窗帷使淒冷的氣氛減輕不少。一面牆壁被桃花心木書架整個遮住。白霞選擇一張最靠近辦公桌的椅子坐下來。

　　參議員似乎很高興白霞對這間辦公室的反應。「我有些同事認為辦公室愈簡陋愈擁擠，在選民心目中他們就愈顯得忙碌和腳踏實地。我完全沒辦法在一團糟的情況下工作，有條不紊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在這個環境裏我可以完成更多的事。」

　　她停頓一下。「一個鐘頭以後議事廳要進行表決，所以我想我們最好趕緊進入正題。魯德有沒有告訴過妳，我其實很討厭做這個特別節目的主意？」

　　白霞覺得自己已立於不敗之地。大部份人都會抗拒以自身為題材的節目。「是啊，他說過，」她說道，「不過我很真誠地相信，對於最後的成品妳一定會覺得滿意。」

　　「正是為了這個我才會考慮答應接受訪問。我坦白對妳說，我寧可跟魯德和妳一齊工作，不願意其他電視網製作沒有授權的故事。不過儘管如此，我仍然希望像很早以前一樣，從政的人可以只說聲：『我堅持自己的紀錄。』」

　　「那種時代早已經過去，至少對有知識的人來說是如此。」

　　艾碧伸手到抽屜裏，掏出一個烟盒。「我再也不在公眾場合抽烟，」她說道。「只有一次──提醒妳，就那麼一次──有登出我手持香烟的照片。當時我還在眾議院，接到幾十封選區來的信，都是生氣的父親寫的，責備我樹立一個很壞的榜樣。」她把烟隔著桌子遞過去。「妳要不要……」白霞搖搖頭。「不用，謝謝妳。家父要求我在十八歲以前不抽烟，等我到了那個年紀已經失去興趣。」

　　「妳一直遵守諾言？沒在車房後頭或者任地方偷偷摸摸哈一口？」

　　「沒有。」

　　參議員露出笑容。「我覺得這句話很讓人心安。金森穆和我都對新聞界相當不信任。妳認識他，對不對？我跟他提起這個節目時候，他向我保證妳與眾不同。」

　　「很感謝他這麼做，」白霞道，試圖裝出不在意的樣子。「參議員，我相信進行這個節目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就是由妳告訴我為什麼接受訪問會那麼令妳厭惡。如果我事先弄清楚那些東西會令妳介意，我們必然可以節省很多時間。」

　　她注視著參議員的面孔露出沉思的神色。「沒有一個人對我私生活感到滿意，這是最叫人惱怒的事。從三十一歲起我就守寡，在我丈夫去世以後我就接下他在國會的位置，後來我自己也競選成功，並且進入參議院──這一切總使我覺得仍然是他的事業夥伴。我熱愛工作，等於已經嫁給了它。我一直沒生子，當然無法像個含著高興眼淚的母親，很真切地描述自己孩子頭一天上學的情景。跟羅克蕾不一樣，我沒機會和一大群孫子孫女合照留念。還有，我要先警告妳，白霞，我不允許身穿泳裝、高跟鞋、頭戴后冠的照片出現在這個節目裏。」

　　「可是妳曾經是紐約州小姐，妳不能忽略掉它。」

　　「我不能嗎？」帶著不相信神色的眼睛眨動一下。「妳知道嗎，在威理過世沒多久，有個小報登出我得到紐約州小姐頭銜的照片，標題是『妳真正的獎品是代表南方進入國會』。州長本來要任命我接續威理的任期，看了照片差一點就改變主意。還是甘迺迪出面勸他，說從我丈夫當選那天開始，我們就一齊並肩工作。要不是甘迺迪說話有分量，此刻我很可能不在這裏。謝謝妳，崔白霞，選美照片還是不要用。妳的節目由我轉到理其蒙大學的四年級開始，當時我剛和威理結婚，協助他競選頭一任國會議員。那才是我生活真正的起點。」

　　妳沒法假裝一生的頭二十年完全不存在，白霞心想，而且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她提出建議：「我曾經見過一張妳小時候的照片，當時妳站在蘋果叉的老家門前，像這類早期的背景我打算使用。」

　　「白霞，我從來沒說過那是我的老家，我只說曾經在那兒住過。事實上，我母親是桑家的管家，她和我是住在那棟房子後頭的一間小公寓裏。請別忘了我是代表維吉尼亞的資深參議員，任家從十八世紀就是維吉尼亞的望族。我婆婆一直稱呼我是威理的北佬太太，我費了不少勁兒才被視為維吉尼亞的任家人，並且忘掉我是來自北紐約州的傅艾碧。我們最好讓它保持那個樣子，好嗎？」

　　一陣敲門聲傳來，一個面色嚴厲的尖下顎男人進入辦公室，大約三十出頭，身穿細條紋灰色西服，使瘦削的身材更形顯著。稀疏的金髮很細心地梳向腦後，但仍然掩蓋不住早禿的頭頂。無框眼鏡愈發加深他趨近中年的儀表。「參議員，」他說道，「他們馬上就要表決了，十五分鐘的鈴剛響過。」

　　參議員突然站起來。「白霞，真抱歉。對了，這位是白飛立，我的行政助理。他和德賓已經為妳準備好一些資料，各式各樣都有，像剪報啦，信件啦，相冊啦，甚至還有一些家庭電影。妳還是先把它們都看一遍，我們過幾天再談吧？」

　　白霞除了同意之外也沒其他辦法，她該跟潘魯德談談，他們一定要設法說服參議員，絕不能暗中破壞掉這個節目。她發現白飛立正凝神打量她。難道她真的感覺出他態度含著某種敵意？

　　「德賓會開車送妳回家，」參議員匆忙地接著說。「他人在那兒，飛立？」

　　「就在這兒，參議員，別氣得要剝皮。」

　　歡悅的聲音發自一位胸膛寬厚的男人，他立刻給白霞一種曾經當過拳擊手的印象。他寬大的面孔顯得臃腫，因為肌肉居然從小而深陷的眼眶四周鼓出來，淡褐色的頭髮參雜著不少銀絲。他身穿藏青色西服，手裏握著一頂扁帽。

　　他的手──她發現自己正目不轉睛地望著它們。她從未見過這麼寬大的手掌，戒指上鑲著一吋見方的瑪瑙，愈發襯托出手指的粗厚。

　　別氣得要剝皮，他真的這麼說過嗎？她驚訝地望一望參議員，但是艾碧只哈哈大笑幾聲而已。「白霞，這位是高德賓，在他開車送妳回去的時候可以告訴妳他的工作是什麼。他已經跟了我二十五年，我還是沒法弄清楚。他也是來自蘋果叉，除了我之外，他是那個出產最好的東西。現在我得走了，來吧，飛立。」

　　他們隨即離去。製作這個專訪節目勢必困難重重，白霞心想。她有整整三頁的重點問題要跟參議員討論，結果只提出來僅僅一點。德賓從小時候就認識她，對於他粗野無禮的言行她都百般忍讓，令人覺得很不可思議。在回去的路上他可以回答一些問題。

　　她剛走到接待室，門突然被用力推開，任參議員急忙衝進來，飛立跟在她後頭。她悠閒的神態完全全消失。「德賓，感謝上帝我逮住你，」她急吼吼地說。「你從那兒得來的念頭，認為我在七點以前不會到大使館？」

　　「那是妳告訴我的，參議員。」

　　「我可能那樣跟你講過，不過你應該再三核對我的約會時間，對不對？」

　　「是的，參議員，」德賓和藹地說。

　　「我六點鐘就要到，差一刻的時候就到樓下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參議員，妳要趕不上表決了，」德賓道。「還是趕快去吧。」

　　「要不是我腦後長著眼睛，隨時查核你的行動，我什麼事都會趕不上。」這回門重重地在她背後摔回去。

　　德賓放聲大笑。「我們趕快上路吧，崔小姐。」

　　白霞無話可說，只點點頭，她無法想像家裏的僕人會以那麼親近的態度跟倫妮或查林說話，而且對於申斥會那麼不放在心上。是在什麼環境下，使任參議員跟她公牛一般的司機建立起這麼古怪的關係？

第四章

　　德賓駕著流線型的凱迪拉克大轎車通過迅速惡化的交通擁塞。華盛頓一到傍晚時分就變成駕駛人的噩夢，對於這樁事實他心中嘀咕過一百次以上。一到四點鐘有些街道就會變成單行道，但是駕著租來車子的遊客並不清楚這些事，結果使當地的工作者蒙受不少無妄之災。

　　他朝後視鏡望一眼，很高興自己看到的景象。崔白霞看起來面色還好。他，飛立和潘魯德三人都使出渾身解數，才說服艾碧同意製作這個專訪節目。因此他愈發覺得自己有責任促使它成功。

　　不過他也無法責備艾碧那麼緊張，她已到達事業的顛峰，想要的東西都在眼前。他的目光和白霞的眼神在鏡中相遇。這女孩的笑容真有魅力！他曾聽到金森穆告訴艾碧，崔白霞有種獨特的魔力，能使你把從來不願吐露的秘密坦然公開。

　　白霞正在思索要用什麼方法對付德賓，最後決定直截了當是最佳的辦法。當車子在憲法大道的一個紅綠燈前停住時，她俯身向前，含笑問道：「德賓，我不能不承認，在你跟參議員說別氣得要剝皮的時候，我真以為自己沒聽真切。」

　　他轉過頭來直視著她。「噢，我不應該在頭一次跟妳見面的時候說那樣的話。我並不是經常這麼做，只是因為我知道艾碧為這個節目的事很緊張，而且在她去表決的路上，有一堆記者等著圍攻她，追究她為什麼不跟黨裏其他人採取一致的立場。所以我猜想，要是我能讓她輕鬆一分鐘，對她會有點好處。不過千萬別誤會，我很尊重她。而且也別擔心她對我發脾氣，她五分鐘以後什麼都忘了。」

　　「你們一齊長大的？」白霞輕輕地刺探。

　　轉成綠燈後，車子很順溜地向前移動。德賓讓車子超前一部旅行車，隨即轉入右邊車道，並且回答：「唔，不全是那個樣子。在蘋果叉所有的孩子都進同一所學校──當然啦，除非他們上教會學校。不過她比我高兩年級，所以我們從來沒同過班。等我十五歲的時候，就開始在鎮上比較富裕的地方為人整理庭園。我猜艾碧已經告訴過妳她住在桑家。」

　　「是啊，她講過。」

　　「有一次我在桑家附近工作，忽然聽到艾碧的尖叫聲。那時候桑家對面住著一個老頭，他一時心血來潮認為需要養條看門狗，就買了一隻德國牧羊犬。講起那條狗可真兇！大概那天老頭忘記把柵門關上，狗就溜出來，剛好艾碧從街上經遇，那條狗就朝著她直衝了過去。」

　　「你救了她？」

　　「一點也不錯。我先對牠大叫，把牠吸引過來。偏偏運氣不好，手裏的耙子掉了，結果在我掐住牠脖子以前，衣服已經被牠咬爛一半。後來──」德賓的口氣充滿得意之情，「後來，再也沒有看門狗了。」

　　利用一隻手，白霞把錄音機從皮包裏取出來，並且按下錄音鍵。「我看得出來參議員為什麼必須對你保持硬幫幫的態度，」她提出見解。「日本人相信，要是你救過某個人的性命，你對他就有一分責任。你覺得這個說法能用在你身上嗎？在我看來，似乎你覺得對參議員有責任照顧。」

　　「唔，我不知道。也許的確是這個樣子，也許從小她就對我另眼相看。」車子再度停住。「抱歉，崔小姐，我們本來可以趕上那個綠燈，可是前面那個混球只顧著看路標。」

　　「沒關係，我不趕時間。你說參議員對你另眼相看？」

　　「我說她『也許』是這樣。喂，別提這個吧，參議員不喜歡我談起蘋果叉的事。」

　　「我敢打賭她會談起你救她的事，」白霞若有所思地說。「要是一隻很兇惡的狗朝我衝過來，而一個人奮不顧身地把牠攔住，我可以想像得到會有什麼感覺。」

　　「噢，艾碧是很感激，沒錯。我的手臂流不少血，她用毛衣把它裹住，並且堅持陪我進急救室，他們幫我縫傷口的時候，她甚至還想看顧我。後來我們成了一輩子的朋友。」

　　德賓回過頭來望一眼。「朋友，」他加強語氣。「不是男朋友女朋友那種朋友。艾碧跟我完全不是同一類，這用不著我告訴妳。像那類的事根本談都不用談。不過有時候趁我在庭院裏工作，她會過來跟我聊天，她跟我一樣討厭蘋果叉那個地方。碰上我英文不及格，她就幫我補習。對於課本我可是一點腦筋都沒有，如果拿一部機器給我看，我可以在兩分鐘之內把它拆開又裝回去，但是別問我一個句子的構造。

　　「後來呢，艾碧進了大學，我飄泊到紐約，雖然結了婚還是沒定下來。我找到一份差事，替一些賭馬站跑腿，結果惹來一身麻煩。後來又到長島給人當私家司機，那時候艾碧已經結婚，她丈夫是眾議員。我在報上看到消息，說艾碧碰上車禍，因為她司機喝酒駕車；所以我心想，管它的呢，試試也好，我就寫封信給她，兩個禮拜以後她丈夫就偏用了我，說起來那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對了，崔小姐，妳的門牌是幾號？我們已經開上N街。」

　　「三千號，」白霞道。「下一條街轉角那棟房子。」

　　「那棟房子？」德賓企圖掩飾口氣中震驚之意，但已晚了一步。

　　「是啊，怎麼了？」

　　「我以前常常開車送任威理夫婦到那兒參加宴會。那棟房子以前屬於一位眾議員，名字叫艾狄恩。他們有沒有過告訴過妳，他殺了自己太太以後又自殺？」

　　白霞希望自己的聲音能保持鎮靜。「我父親的律師安排租房子的事，他提到很多年以前道裏發生過悲劇，但是他沒細談。」

　　德賓把車靠到路邊。「最好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他甚至還想殺自己的孩子──後來她終於死了。很可愛的小東西，我記得她名字叫凱莉。妳看這怎麼辦？」他搖搖頭。「我只好靠消防栓停一分鐘，只要我不耽擱時間警察不會找麻煩。」

　　白霞伸手要開車門，但是德賓的動作比她快得多。在一瞬間他已跳出駕駛座，繞過車子把後座門打開，並且伸手扶住她胳臂。「小心，崔小姐，這裏很滑。」

　　「噢，我看見了，謝謝你。」她很感謝早來的暮色，因為很擔心自己的表情會引起德賓的猜疑。他的腦筋也許不適合書本，但她感覺得出他異常敏感。對於這棟房子她只想到發生悲劇那天的事，當然這裏也有宴會。任艾碧已經五十八歲，任威理比她大八九歲，白霞的父親如果還活著，此時也已六十出頭，他們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德賓打開行李箱，她極想問有關艾狄恩夫婦的事，還有那個名叫凱莉的「可愛小東西」。別在這個時候，她警告自己。

　　德賓跟著她進入屋內，腋下挾著兩個大紙箱。白霞看得出來它們很沉重，但他一點都不顯得吃力。她領著他走進書房，指示他擺在另外幾個紙箱的旁邊。她很慶幸自己的先見之明。把有她父親名字的標籤完全揭去。

　　不過德賓對那些紙箱幾乎視而不見。「我得趕快上路，崔小姐。這個紙箱──」他指一指，「裝著剪報、相冊之類的東西。另外一個有選民的來信，屬於私人性質的，由信裏妳可以看出他們都得到艾碧什麼樣的幫助。它裏頭還有家庭電影，大部份都是她丈夫還活著的時候拍攝的；都是些老套，我猜。我很樂意妳放那些電影，隨時都行，我可以告訴妳裏頭的人是誰，當時在幹什麼。」

　　「讓我先整理一下，然後再麻煩你。謝了，德賓，我相信你會成這個計劃的大功臣。也許靠我們兩個人，可以弄出點讓參議員高興的東西。」

　　「如果她不高興，我們兩個都會知道，」德賓肉呼呼的臉展現出真摯的笑容。「晚安，崔小姐。」

　　「為什麼不叫我白霞呢？不管怎麼說，你不是也稱呼參識員『艾碧』嗎」

　　「我是唯一可以那麼稱呼她的人，她很討厭別人這樣叫她。不過誰知道呢？也許我會有機會也救妳一命。」

　　「機會來的時候千萬別遲疑。」白霞伸出手來，望著它消失在他的巨掌中。

　　當他離去後，她站在門口，出神地思索著。她一定要學習自制，在別人提起艾狄恩這個名字的時候不顯露出任何情緒上的反應。她覺得自己很幸運，當德賓說出那個名字時，她仍在光線陰暗的車子裏。

　　※※※

　　由正對面房子的陰影中，另一個守候者眼看著德賓駕車離去。他憤怒的心情參雜著好奇，冷眼打量佇立於門口的白霞。他的手掌插在單薄的大衣口袋裏。他身上的白棉褲、白襪子和白色的橡皮鞋底與房子前面的白雪混成一體。他手指握拳，多骨的手腕也跟著僵直起來，緊張的情緒透過肌肉延伸到臂部。他是個高大瘦削的男人，站立的姿勢很僵硬，頭不自然地往後仰，幾乎已成了習慣。他的頭髮往前梳，覆蓋在前額上，銀灰的髮色與無皺紋的臉似乎很不調和。

　　她已經在這裏。昨天晚上眼看著她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不顧他的警告，她仍然在進行那個節目。剛才走的是任參議員的車，那些箱子裏裝的很可能是某種資料紀錄。顯然她打算在那棟屋裏住下來。

　　多年前的回憶閃入他腦際：那個男人俯躺在位於茶几和沙發之間；還有那個女人的眼睛，失神地仰望著；小女孩的頭髮和凝固的血漬黏成一團……

　　他靜靜地站在那兒，在白霞關門之後很久仍未動彈，好像他無法使自己挪動位置。

　　當電話鈴響時白霞正在廚房燒一塊牛排。她並沒期望森穆會打電話來，不過……她含笑拿起電話筒。「喂。」

　　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崔白霞。」

　　「是的，你是誰？」其實她聽得出來那個含糊低沉的聲音。

　　「妳收到我的信了嗎？」

　　她企圖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而且有誘哄力。「我不明白你幹嘛那麼難過，不妨說說看。」

　　「放棄妳為參議員製作的節目，崔小姐。我不想懲罰妳，別逼我那樣做。不過妳一定要記住上帝說過的話：『不論是誰傷害我的子民，必將頸繫磨石沉到深海之中。』」

　　話一說完電話就被切斷。

第五章

　　那只是一個無聊男人打來的怪電話，他多半認為女人屬於廚房，不該拋頭露面擔任公職。白霞憶起在紐約就見過這麼個人物。他經常手持標語牌在第五街示威，上頭引用聖經的話，說是女人的天職就是服從丈夫。他未造成任何傷害，這個打電話的人也不會，她不相信還會有什麼更嚴重的事。

　　她捧著托盤到書房，一邊整理艾碧的資料，一邊吃晚餐。她每讀一行，對參議員的敬意就增加一分。任艾碧說她已經嫁給工作，這話一點都不誇張。選民就像她的家人一樣，白霞心想。

　　白霞和潘魯德約好第二天早上在電視台見面。午夜晚分她上床睡覺，主臥室是個套房，由一大間臥室、一個化粧間和浴室組成。齊本德耳式家具的手工很精細，怎麼擺放都適合，非常明顯是專門為這個房子買的。有腳的高屜櫃安置在衣櫥之間正合適，帶鏡子的化粧台原本就該擺在凹入的化粧間內。床的一端頂著牆，面對窗戶，床頭板的雕工非常複雜細緻。

　　倫妮送來新的彈簧墊，躺上去感覺非常舒適。不過為了清理檔案櫃，她奔波於地下室太多次，結果右腳也付出了代價。那種熟悉的囓骨疼痛比往常要劇烈些，雖然她已非常疲倦，但是肉體的痛苦仍使她難以成眠。想點愉快的事吧，她在翻來覆去之際告訴自己，並且改成側臥。後來她在黑暗中苦笑一下，因她竟想到了森穆。

　　※※※

　　波多馬克有線電視網的辦公室和攝影棚就在法拉格廣場的旁邊。當白霞走進去的時候，她憶起波士頓電視台新聞部主任所講的話：「白霞，毫無疑問妳應該接下那份工作。為潘魯德工作是一生難逢的突破。當他離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到波多馬克去，引起電視界最大的騷動。」

　　當她和魯德在波士頓共進午餐，對於餐廳裡每一個人都目不轉睛的凝視感到非常驚詫。在波士頓地區她被人認出來早已習以為常，而且不時有人要她簽名留念。但是每個人的目光都一動也不動地落在潘魯德身上，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你到什麼地方可以不成為大家注意的焦點？」她問他。

　　「這種地方不太多，我很高興這麼說，究竟是那裏妳自己會發現，從現在開始，六個月以後妳一走到街上，必定會有人跟著妳，而且全國半數的年輕婦女會模倣妳那低沉的磁性嗓音。」

　　這話當然很誇張，但是聽起來十分受用。在第二次見面以後她稱呼他「潘先生」，他說：「白霞，妳已經算是自己人了，就叫我名字吧。」

　　潘魯德確實有種獨特的魅力，不過在那個場合他是提供她工作機會的人，此刻更成她為她正式的上司。

　　在通報之後，魯德就到接待室歡迎她。他的態度流露著親切，大家熟悉而且不急不緩的聲音令人有如沐春風之感。「真高興妳過來，白霞，先來見見大夥兒。」他帶她到新聞室繞一圈，並且介紹給大家。在眾人幽默話的背後，她感覺出這些新工作同仁眼光中有著好奇與臆測。她可以猜得出他們在想什麼，但她是否有能力讓眾人刮目相看呢？不過她滿喜歡對這兒的第一印象。波多馬克迅速成國內最大的有線電視網之一，新聞室內個個都很忙碌；一個年輕女人剛接到一小時以內的重大新聞標題；一位軍事專家正在錄製他兩週一次的特別報導；編輯人員忙著整理傳真資料。她非常清楚，工作人員雖然個個顯得很平靜，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幹這一行得經常處於緊張狀態，隨時都要保持警覺，期待有事情將發生，而且恐懼是否有重要報導被搞砸掉。

　　魯德已經同意她可以在家裏撰稿和編輯，直到真需要錄影時才過來。他指出為她保留的辦公位置，然後領著她進入自己的辦公室，那是個位於轉角的大房間，牌上以橡木板為飾。「妳先坐坐，白霞，」他說道。「有個電話我得先回一下。」

　　當他在打電話的時候，白霞乘機仔細觀察他。他確實是個有吸引力而且英俊的男人。灰石色的頭髮很濃密，經過仔細修剪，與他沒皺紋的皮膚和深邃的黑眼珠恰成對比。她知道他已剛過六十歲生日，當時他太太曾在吉維吉斯的寓所舉行慶生會，各大報紙都登載過這個消息。由他鈎狀的鼻子和桌上不耐煩敲動的細長手指，使她不由得想起老鷹。

　　他掛上電話。「我通過目視檢查了嗎？」他眼中露出逗樂之意。

　　「非常成功。」怎麼回事，她心裏覺得疑惑，對於職業上的交往她一向覺得很自如，為什麼一碰上私人關係總會有種疏離感呢？

　　「很高興聽到這麼說，要是妳沒打量我，我可真要擔心了。恭喜妳啊，昨天妳留給艾碧很深刻的印象。」

　　兩三句幽默話之後就進入正題，她很喜歡這種方式，所以對於面臨的問題也不願兜圈子浪費他時間。「我對她也印象深刻，誰不會呢？」接著她加強語氣。「只要我有機會跟她詳談。」

　　潘魯德擺擺手，好像要揮除不愉快的現實。「我知道，我知道，艾碧很難釘得牢。那就是為什麼我告訴他們先把一些個人資料準備好，讓妳去參考。別指望這位女士本人太多的合作，因為妳根本得不到。我已經把這個節目安排在二十七號。」

　　「二十七號？十二月二十七號！」白霞發覺自己的聲音已提高。「下禮拜三！那表示所有的錄影、剪輯都必須在一個禮拜以內完成！」

　　「沒錯，」魯德證實她的話。「有妳一定辦得到。」

　　「為什麼要這樣趕？」

　　他靠到椅背上，蹺起二郎腿，為了擁有一條重要消息而面露得色。「因為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專訪，崔白霞，妳有機會成國王的擁立者。」

　　她想到森穆所說的話。「副總統？」

　　「副總統，」他證實白霞的推測，「我很高興妳消息非常靈通。他去年做的心臟手術沒成功，我在醫院的眼線告訴我，他心臟的毛病非常嚴重，如果還想活下去，一定要改變生活方式。那表示他非辭職不可，而且馬上辭職。為了使黨內各派都高興，總統會透過安全部門挑出三四位繼任人選，不過內部的推測都認為艾碧的機會最大。等我們把這個節目播出去，我們要鼓動幾百萬的婦女打電報給總統，表示擁護艾碧。這個節目一定要為她達到這個目的，妳也可以想像它會使妳的前程有多少助益。」

　　森穆曾提起過副總統辭職和艾碧獲得提名的「可能性」，但是潘魯德確信這兩者都已「非常可能」。如果天時地利都配合，而且在消息透露的時候就在現場──那是每一位新聞從業人員的夢想。「如果消息洩漏副總統病情有多嚴重……」

　　「不僅是洩漏而已，」魯德告訴她。「今天晚上我就要在新聞中提起，這包括總統正在考慮女性人選的謠言。」

　　「那麼下禮拜任參議員的節目一定會創下收視率的紀錄。一般選民不太認識任參議員，必然會想得知她的一切。」

　　「正是。現在妳已經明白把節目儘快弄出來的迫切性，而且內容一定要絕對不同凡響。」

　　「參議員……如果我們把節目做得沒血沒肉，就像她希望的那個樣子，你不會得到十四份電報，更別提幾百萬份。在我建議製作這個專訪之前，我曾經做過很廣泛的調查，研究一般人對她有什麼想法。」

　　「結果呢？」

　　「年紀比較大的人拿她跟施梅君相比，他們認為她有吸引力，有膽識，人也聰明。」

　　「這有什麼不對？」

　　「這些年紀比較大的人沒有一個把她看成是凡人，認為她很遙遠，很正式。」

　　「往下說。」

　　「年輕一些的人又有不同的看法，當我告訴他們任參議員曾經是紐約州小姐，他們認為很棒，都想知道更清楚些。記住，要是任艾碧被選擇為副總統，她是第二位能指揮全國的人。有一些人知道她來自東北部，對她從來不提這件事感到很憤慨，我認為她犯了大忌，如果我們再把她頭二十年的生活省略掉，情況就會更惡化。」

　　「她絕不容許妳提起蘋果叉，」魯德坦白地說。「所以我們別再浪費時間在那個上頭。她告訴我，在她放棄掉紐約州小姐頭銜的時候，那些人氣得差點沒把她當場吊死。」

　　「魯德，她錯了。你有沒有仔細想過，對於艾碧沒到大西洋城競爭美國小姐，此刻蘋果叉的人還會氣憤難平嗎？我敢打賭那兒的每一個人都會吹噓他老早就認識艾碧。對於放棄頭銜，我們最好別避而不談。當初艾碧說過，參加比賽是件很有趣的事，但是要她身穿泳裝，在伸展台上讓人評頭論足，像鑑定一塊牛肉的好壞，她覺得很不喜歡。對於這種回答誰還會不同情呢？選美是老早以前的事。我們要趕緊補正這些偏差，使她看起來沒有瑕疵，免得被人搶先一步。」

　　魯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所有的直覺都告訴他白霞的話很對，但艾碧對這一點也非常堅持。假定他們說服她採用一些早年的材料。結果引起反效果怎麼辦呢？魯德下定決心，要成為把艾碧推上副總統寶座的力量來源。當然黨裏的領袖會跟艾碧取得協議，不能指望有機會出馬競選下一任的總統，可是管它的呢，這種協議遲早會打破。他要促使艾碧成為大眾注目的焦黏，直到她坐進總統的橢圓辦公室止，那時候她欠他這個人情……

　　他突然驚覺崔白霞面色平靜地審視自己。他僱用的人頭一次進入這間辦公室商談時，絕大部份都會抑制自己不高談闊論，但她看起來卻十分從容，這件事使他既覺得高興又感到異樣。自從請她工作以後，他發覺自己在兩個禮拜之內曾數度思考她的一切。她很精明，對於合約所提出的問題都能恰中要害；她模樣很漂亮，而且是儀態高雅端莊的那一型。她是個天生的訪問者，那種眼神和低沉的聲音使她有一種富於感情的品質，甚至造成天真無邪的感覺，因而創造出「願坦誠以對」的氣氛。此外她還有一種蘊積於體內的性感，使她顯得格外迷人。

　　「說說看，妳對報導她私生活有什麼整體性的看法，」他發出指示。

　　「首先由蘋果叉開始，」白霞毫不遲疑地回答。「我要親自到那兒去一趟，看看能發掘到什麼。也許能拍一些鎮上的風光，還有她住過的房子。她母親是位管家，還有靠獎學金上大學這些事都值得一提。那是個典型的美國式夢想，我們頭一次能把它應用在政治領袖身上，而且碰巧是位女性。」

　　她從皮包裏掏出記事簿，翻動幾頁之後就繼續往下說。「當然我們也要強調她剛嫁給任威理那幾年的事。那些電影我還看過，不過看樣子我們可以挑出不少東西，公私兩方面都有。」

　　魯德讚許地點點頭。「對了，在那些電影片裏頭你可能會看到不少甘迺迪的鏡頭。他和任威理是很親密的朋友。當然啦，那是在甘迺迪還當參議員的時候。在甘迺迪入主白宮前幾年，威理和艾碧也是甘家生活圈子裏的人，但是一般人都很少想到這一點。在那些剪報裏頭，妳也可以找到很多跟甘家有關的資料。在任威理過世的時候，還是甘迺迪護送艾碧參加紀念儀式的，這個妳知道嗎？」

　　白霞在她筆記簿上迅速記錄下來。「難道任參議員沒有任何家人嗎？」她問道。

　　「我猜沒有，這件事從來沒人提起。」魯德不耐煩地伸手取桌上的烟盒。「我一直嘗試放棄這些該死的枝節。」他點上一支烟。片刻間他顯得輕鬆不少。「我真希望當時是朝華盛頓進軍，」他說道。「我以為紐約才是一切活動的所在，我雖然幹得有聲有色，但是那些年真是華盛頓的黃金時代。不過說起來也真瘋狂，有不少年輕人莫名其妙地慘死。像甘家兄弟，威理死於飛機失事，艾狄恩自殺……妳聽說過他嗎？」

　　「艾狄恩？」她使自己的聲音透出疑惑。

　　「殺死他太太，」魯德向她解釋。「然後自殺，而且差一點殺死自己的孩子，不過她後來還是死了。可能死了倒好些，毫無疑問她腦子已經受損。他是威斯康辛的眾議員，沒有人能猜得出那件事的原因，也許只是突然發瘋，我猜。如果在那些資料裏妳碰到他或者他太太的照片，把它們挑出去，不需要再提醒任何人那些事。」

　　白霞希望她的臉色沒有露出悲痛之色。當她開口時，腔調仍然很輕快。「防止離婚父母誘拐子女法案的通過，任參議員是主要推動人物之一，在她檔案裏頭有一些很不錯的信件。我打算追蹤幾個她促成復合的家庭，挑選最好的一個放到節目裏。這樣就可以和羅參議員跟她的孫子輩抗衡。」

　　魯德點點頭。「很好。把那些信給我，我找個人去跑腿。噢，對了，在妳的大綱裏，完全沒提到卜愛蓮的案子，我一定要把它補充進去。妳知道，她也是來自蘋果叉，當她在店裏偷東西被捉之後，那邊的校長就請求艾碧為她找一件工作。」

　　「我的直覺反應是放棄這個案子，」白霞道。「想想看，參議員給有前科的女孩子一個自新的機會，聽起來很不錯。後來卜愛蓮被控偷竊七萬五千元的競選基金，而她發誓自己清白，最後還是因參議員的證詞使她被判有罪。你見過那個女孩子的照片嗎？在她為了侵佔坐牢的時候已經二十三歲，但是看起來只像是十六歲。人們對於落水狗會有出於自然的同情心，但是這個節目的主要目的是希望每個人都喜歡任艾碧，就卜愛蓮的案子來說，給人的印象可能正好相反。」

　　「那個案子顯示出，有些立法的人絕不袒護犯法的幕僚。要是妳希望艾碧的形象軟化一些，不妨強調一些事實，多虧她那個孩子才被判很輕的刑，換上別人偷那麼多錢可就沒這種運氣。別把同情心浪費在卜愛蓮的身上。她在牢假裝精神崩潰，就被轉送到精神病醫院，又以門診病人的身分被假釋，從此就遠走高飛了。她是一個頭腦冷靜的人物。還有什麼呢？」

　　「如果在蘋果叉能找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我希望今晚就到那兒去。我會打電話給你，並且安排一支攝影隊。在那個之後，我打算到參議員的辦公室，追蹤她工作一整天，計劃先拍一些照片，一兩天之後再到那兒去錄影。」

　　魯德站起身來，這是會談已結束的信號。「好吧，」他說道。「搭機去……那個地方叫什麼來著……蘋果叉？好古怪的名字！看看妳能不能弄點好玩意兒回來。不過別太張聲勢，使當地人存有就要上鏡頭的印象。一旦這些人認為妳會讓他們出現在節目裏，他們就會胡亂吹牛，並且計劃要穿什麼漂亮衣服亮相。」他故意使臉扭曲，露出憂心之狀，並且加重鼻音。「瑪德，拿去漬油來，我外套上有塊髒印子。」

　　「我相信可以在那兒找到一些像樣的人，」為了減輕話中暗示的非難之意，她擠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魯德望著她離去，注意到她身穿酒紅與銀灰色的粗呢套裝，很明顯那是設計師創作的原件，酒紅色的皮靴上鑲有一小塊金牌，鐫著古奇皮件的商標，背包自然也是相配成套。

　　很有錢。崔白霞家裏必定很有錢，一看就知道。魯德憤憤不平地想起自己貧寒的出身，他的老家是在內布拉斯加的一個農莊上，在他十歲以前家裏甚至沒有自來水。對於艾碧不願再重提早年的事，沒有人比他更能體會其苦衷。

　　容許崔白霞照她的意思行事，這樣做是否正確呢？艾碧必然會很傷心，可是一旦發現連蘋果叉之行動都沒通知她，難過之情可能會更增加幾分。

　　魯德轉向通話器。「替我接任參議員辦公室。」稍後他又猶豫一陣。「算了，不用接。」

　　他放下話筒聳聳肩，為什麼要自找麻煩呢？

第六章

　　當白霞離開潘魯德的辦公室時，可以感覺出新聞室同仁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故意使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步伐也放輕快些。他的態度相當真誠，寧可冒著惹任參議員生氣的危險，讓她到蘋果叉去採訪。對於她在極緊迫進度下完成節目製作的能力，他也表現出信心。

　　既然如此，那是怎麼回事呢？她心裏覺得疑惑。我應該感到興奮才對呀。

　　走到戶外，天氣晴朗，但是相當冷。由於街上的車子不多，她決定走回家去。大約有兩哩多路，但她需要運動。為什麼不承認呢？她心想。還不是了潘魯德剛才對艾狄恩事件所說的話，還有德賓昨天說過的話。她有種感覺，一提起艾狄恩這個名字，每個人都立即退縮，好像沒人願意承認曾認識他。魯德談起過她什麼呢？噢，對了，他以為孩子已經死了，而且死了反而好些，她腦子多半已經受損。

　　我腦子並沒受損，白霞一邊想著，一邊設法避開泥水的噴濺。不過我的確受過傷，我的腿只是其中最輕微的部份。我恨父親所做的事，他殺死我媽，還企圖殺死我。

　　她已經來到此地，認為自己只想瞭解是什麼原因使他失去理智。現在她已經明白不少，她必須面對一股逃避多年的怒意。

　　當她到家時已經十二點四十五分。在她看來，這房子顯現出一種舒適的氣氛。古董大理石桌子和門廊中的灰色地毯使褪色的油畫顯得無足輕重。廚房櫃台此時很熱鬧地擺著瓶瓶罐罐。橢圓形的熟鐵桌子和搭配的高腳圓櫈擺在窗下剛好適合，使人很容易忽略掉陳年地磚上的污點。

　　在打電話訂機票的同時，她迅速弄出一份三明治和一杯茶，因在「請稍等」之後她足足等了七分鐘，聆聽一段特別糟的音樂，好不容易才有人過來答話。她安排好四點四十分到阿本尼的班機，並且租了一輛車。

　　她決定利用啟程前的幾個鐘頭研究父親的檔案資料。

　　她緩緩扯開一個箱子，發現自己正瞪著一張積滿灰塵的照片，那是個高大而且滿面笑容的男人，還有一個小孩在他肩上。那個孩子的眼睛很大，而且充滿歡悅，嘴半張著，正露出笑容。她的手掌伸向前方，好像正在拍手的樣子。看得出來他們是在海邊，大人和孩子都穿著泳裝，身後的波浪正在翻滾。時間大約是在傍晚，他們落在沙灘上的影子已經拉長。

　　爸爸的小女孩，白霞苦澀地想著。她曾見過孩子在他們父親的肩頭上，手環住他們的脖子，甚至揪住他們的頭髮。畏懼跌落是一種天生的本能。不過這張照片裏的孩子，也就是她小時候，非常明顯很信任抱住她的人，相信他不會使自己下來。她把照片放在地板上，繼續清理箱子裏的東西。

　　當她完成之後，地毯上到處都是由眾議員艾狄恩辦公室送來的紀念物品。有一個她母親坐在鋼琴邊的正式畫像。她很美，白霞心想，不過我比較像他。還有一些白霞剛學走路時的快照，拼成一張圖案，原來必定掛在他辦公室牆上。此外還有他的約會日誌，墨綠色的皮面，燙金的姓名縮寫；他的銀質筆座，此時已完全失去光澤；威斯康辛大學的文憑，裝在銀框裏，他以優異成績獲得英國文學學士；密西根大學法學院的學位證書，證明他是法學士；聖公會主教所頒的褒狀，讚揚他對少數民族慷慨無私的服務；威斯康辛州麥迪遜市扶輪社頒贈的「本年度最受歡迎人士」的獎牌。他顯然很喜歡海上的景色，有精美的畫片顯示出帆船破浪前進的雄姿。

　　她打開一本約會日誌。他是個喜歡胡寫亂畫的人，幾乎每一頁上都有螺旋線和幾何圖形。原來我愛亂畫的習慣是從這兒來的，白霞心想。

　　她的視線不時回到自己與父親的合照上頭。她看起來真是無比的幸福快樂。當時父親正以充滿著愛的目光望著她，雙手握著她胳臂也顯得很穩靠。

　　電話鈴忽然打破她的沉迷。她匆忙著站起來，警覺到時候已經不早，她必須把這些東西擱到一邊，趕快收拾旅行袋。

　　「白霞。」

　　是森穆的聲音。

　　「嗨。」她咬著嘴唇。

　　「白霞，我還是跟平常一樣忙，五分鐘以後就要去開會。禮拜五晚上白宮有個晚宴，主客是加拿大的總理，妳願意跟我一塊兒去嗎？我還要打電話到白宮，把妳的名字報給他們。」

　　「白宮！太捧了，我很樂意去。」她竭力克制自己，企圖掩飾聲音中的顫抖。

　　森穆的聲調忽然改變。「白霞，有什麼問題嗎？聽起來妳好像很難過。妳沒哭吧？」

　　最後她已控制聲音裏的震顫。「哦，沒有，那兒的話，我猜可能剛染上感冒。」

第七章

　　在阿本尼機場，白霞首先去取租來的車，並和租車公司服務人員研究一下地圖，找出一條赴蘋果叉的最佳途徑，它位於二十七哩外。

　　「小姐，妳最好趕緊上路吧，」服務員勸告她。「我們這裏今天晚上可能有一呎深的雪。」

　　「你能不能告訴我，在什麼地方住下最合適？」

　　「如果妳想直接到鎮上，住蘋果旅社就可以。」他假笑一下。「不過它不會像紐約的旅館那麼奢華。用不著先打電話訂房間。」

　　白霞拿起車鑰匙和旅行袋。聽起來那個地方可能不大理想，不過白霞還是照樣向服務員道謝。

　　一棟陰沉的建築物掛著閃爍的霓虹燈招牌，上頭寫著「蘋果旅社」，當她把車靠過去的時候，頭一片雪花已開始飄落。正如租車公司服務員所推測，有空房間的標示牌仍亮著。

　　一個服務生坐在狹小的辦公室內，看樣子有七十幾歲，金框眼鏡己垂到鼻尖上，滿臉都是很深的皺紋。一團團白花的頭髮叢立於頭頂上，雙眼潤濕而且無神，一看到白霞推門進來，驚訝得目光一亮。

　　「你們有沒有單人房間可以住一兩個晚上？」她問道。

　　他微笑起來，露出一口被烟熏黃的假牙。「住多久都可以，小姐，妳可以住單人房，雙人房，甚至總統套房。」他說完忍不住哈哈大笑。

　　白霞禮貌地笑一下，伸手去取住宿登記卡。她故意把「工作地點」那一欄省略不填。她希望來此的目的被眾人得知之前，能多爭取一些機會親自到四處觀察。

　　櫃台人員研究一下卡片，好奇心消失不少。「我把第一號房間給妳，」他說道。「這樣妳離辦公室近些，萬一雪下得實在太大好通知妳。我們也有個小飯廳。」他指一指靠後牆的三張小桌子。「隨時可以供應果汁、咖啡、吐司，所以早餐不成問題。」他狡猾地望著她。「對了，妳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辦點事，」白霞道，然後又迅速接著說，「我還沒吃晚飯呢，我先把行李放到房間去，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在那兒可以找到餐館。」

　　他瞧一下鐘。「妳得趕快，『點燈人』九點鐘打烊，現在已經快八點了。你只要上到大馬路，左轉走兩條街，然後再左轉到一條大路上，它就在右手邊，不會錯過的。這是妳的鑰匙。」他又審視一下登記卡。「崔小姐，我叫包達衛，這裏的老闆。」他口氣中揉合著驕傲與歉疚。他說話略帶喘息聲，可能是肺氣腫的跡象。

　　蘋果叉的商業區也就那兩條街而已，除了一個燈光昏暗的電影院之外，只剩下「點燈人」在撐場面，其他的店舖早已打烊。它門上貼著一張油膩膩的手寫菜單，標示出當日的特餐──酸菜燉肉，每客三塊九毛五。進門處鋪著已褪色的化纖地板布，十來張桌子都覆蓋著格子桌布。有少數幾張還放上未熨過的餐巾。她猜想可能是用來掩飾早先客人留下的油污。一對年邁的夫婦正在大嚼黑乎乎的肉，盤裏的菜倒裝得很滿。但是她不能不承認聞起來相當吸引人，頓時覺得已經餓壞了。

　　唯一的女招待是個五十來歲的婦女，繫著一條還算乾淨的圍裙，上身是一件很厚的橘色套頭衫，配上一條不成形狀的褲子，很無情地暴露出一層層突出的肥肉，不過她的笑容倒很討人喜歡。「妳一個人？」

　　「是啊。」

　　女招待拿不定主意地向四周張望一下，把白霞領到靠窗的一張枱子。「這樣妳可以看到外面，欣賞一下風景。」

　　白霞覺得嘴唇不由自主地抽動一下。風景！一輛租來的車停在荒涼昏暗的街上！她忽然心中暗自慚愧，因為她認為這種反應只該出自於潘魯德之類的人。

　　白霞要了一杯酒，接著想看菜單。

　　「噢，不用看菜單了，」女招待鼓起如簧之舌。「試試看酸菜燉肉，非常棒。」

　　白霞朝室內瞥一眼，很明顯那正是老夫婦在吃的東西。「要是妳給我大約一半的……」

　　女招待綻開笑容，露出又大又白的牙齒。

　　「噢，當然。」她壓低聲音。「我總是想辦法把那兩位填飽。他們只有能力一個禮拜到外頭吃一次飯，所以我希望他們能吃得舒舒服服。」

　　酒是紐約州出產的紅罎酒，味道很不壞。幾分鐘後女招待由廚房出來，端著一盤直冒熱氣的菜，還有一籃家常餅乾。

　　食物很可口，燉肉曾經用酒和一些調味佐料浸泡過，汁又濃又香，酸菜可真叫人酸得過癮，奶油也全融入還溫熱的餅乾中。

　　我的天，要是我每天晚上這樣吃喝，不胖得跟房子一樣才怪，白霞心想。不過此刻她覺得精神已經振奮不少。

　　當白霞吃完飯，女招待把盤子收去並且端著咖啡壺過來。「我剛才把妳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女人道。「我認識妳嗎？是不是在電視上見過妳？」

　　白霞點點頭。我自己倒有不少事可以讓人刺探，她心想。

　　「沒錯，」女招待又說道，「妳是崔白霞，我前次去波士頓拜訪親戚的時候，在電視上看見過妳。我知道妳來此地幹什麼了！妳要為艾碧做節目──我是說任參議員。」

　　「妳認識她？」白霞迅速問道。

　　「認識她！我應該說認識。我陪妳喝杯咖啡如何？」她只是禮貌上問問而已，伸手從鄰桌上取來一個空杯子，沉沉地落入白霞對面的椅中。「我老公管做菜，打烊的事他會料理。今天晚上特別安靜，不過我的腿有些疼，站了一整天……」

　　白霞很恰當地發出同情之聲。

　　「任艾碧，嗯，任……艾……碧，」女招待一邊想一邊說，「妳打算把蘋果叉的人放進節目裏嗎？」

　　「還不一定，」白霞誠實地說。「妳跟參議員很熟？」

　　「很熟倒不至於。我們在學校裏是同班，不過艾碧一向非常文靜，妳永遠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女孩子通常都會彼此訴說祕密，而且有最要好的朋友，結成一派一派的，可艾碧不一樣。我完全不記得她有過比較親近的朋友。」

　　「其他女孩子對她有什麼想法？」白霞問。

　　「哦，妳也明白那些事。一旦有人像艾碧那樣漂亮，其他孩子總會有些嫉妒。後來每個人都有種感覺，她認為自己像是鶴立雞群，別人不配跟她交往，所以她的人緣並不算好。」

　　白霞打量她片刻。「妳對她有那種感覺嗎？對了，貴姓是……」

　　「我姓杜，杜依珊。就某一個角度來說，我猜自己並沒什麼兩樣，不過我也滿瞭解她的想法。艾碧只是想趕快長大，遠離這個地方。在學校裏她只參加辯論社的活動。她甚至衣著也跟其他人不一樣。在每個人都穿邋邋遢遢的套頭衫到處晃蕩的時候，她穿一件漿過的襯衫和高跟鞋到學校。她母親是桑家的廚子，我認為這件事使艾碧非常困擾。」

　　「據我瞭解，她母親是管家，」白霞說道。

　　「廚子，」依珊加強語氣重複一遍。「她和艾碧住在廚房旁邊的小公寓裏。我母親以前每個禮拜都到桑家去清掃，所以我很清楚。」

　　原來還有這麼精細的差別：說妳母親曾經是管家，而不說是廚子。白霞在心裏聳個肩。任參議員把她母親的工作提升一級，這又有什麼害處呢？她在心裏盤算。有時候做筆記或使用錄音機會使接受訪問的人楞在當場，但她決定冒一次險。

　　「妳會介意我把話錄下來嗎？」她問道。「一點也不會。我要講大聲一點嗎？」

　　「不，用這樣就行。」白霞取出錄音機，把它擺在桌子中間。「不妨談一談妳記憶中的艾碧。妳說艾碧對母親當廚子覺得很困擾？」對於這個問題她可以想像得出森穆會有何種反應。他會認那是毫無必要刺探。

　　依珊把肥胖的手肘擱在桌面上。「那還用說！我媽常常告訴我艾碧有多神經。要是有人從街上過來，她就會趕緊朝前門的台階走過去，好像那棟房子是她的。等到沒人注意的時候，她又很快繞到房子後頭去。她母親時常大聲罵她，可是起不了什麼作用。」

　　「依珊，已經九點了。」

　　白霞抬起頭來，一個矮胖男人站在桌前，淡褐色的眼眸，圓臉上帶著歡悅之色，正解開一條白色長圍裙。他的眼神一直流連在錄音機上。

　　依珊向他解釋這是怎麼回事，並且為白霞介紹。「這是我先生，安寧。」

　　看得出來，安寧對於接受訪問極感興趣。「告訴她桑夫人怎麼樣逮到艾碧從正門進入，並且教訓她要知道自己的地位，」他提出建議。「別忘了，她叫艾碧走回人行道，然後重新走上車道，再繞到後門進去。」

　　「哦，對了，」依珊道。「很惡劣，對不對？我媽說她很為艾碧覺得難過，等她看到艾碧臉上的表情才改變想法。據我媽說，那種表情足夠讓妳血液凝固。」

　　白霞試著想像少女時的艾碧被迫走傭人的出入口，表示她「懂得自己的地位」。她再度有種正在侵犯參議員隱私的感覺。她不想再深入追究那個話題，也婉謝安寧再為她添酒。接著問道：「艾碧──我是指參議員──既然能得到雷克利夫的獎學金，一定是個功課很好的學生。她在班上名列前茅嗎？」

　　「咦，她在英文、歷史和外語方面都相當不錯，」依珊道。「可數學和理化也是一竅不通，所以她幾乎沒擠進過前幾名。」

　　「看來跟我一樣，」白霞露出笑容。「談談選美的事吧。」

　　依珊開心地大笑。「蘋果叉小姐的決選人一共有四個，艾碧小姐自然是其中的一個。信不信由妳，我當時體重只有一百一十八磅，模樣可愛極了。」

　　白霞等候著無可避免的讚美之辭，安寧果然沒令她失望。「親愛的，妳現在還是非常可愛。」

　　「艾碧贏得很輕鬆，」依珊繼續往下說。「後來她就去參加紐約州小姐的比賽。當她得到那個頭銜的時候，每個人都驚訝得不得了，妳大概也瞭解那是怎麼回事。當然啦，我們都知道她很漂亮，不過天天看已經習以為常了。當時鎮上的人真是興奮得難以形容！」

　　依珊忍不住露出笑意。「我不能不承認艾碧為鎮上帶來不少花邊新聞，一直持續了整個夏天。我們這裏最重要的社交活動就是八月間的鄉村俱樂部舞會，附近所有的富家子弟都去參加。當然囉，那有我們的份，不過那年傅艾碧倒是去了。我聽說她看起來像個天使一樣，身穿白紗禮服，邊上鑲著好幾層黑色花邊。猜猜看是誰帶她去的？桑傑明！剛從耶魯畢業回到家裏。更妙的是他已經跟柯維蓮訂過婚！整個晚上他都和艾碧牽著手，而且跳舞的時候一直吻她。

　　「第二天整個鎮上像開了鍋。我媽說桑夫人必定破口大罵，她唯一的寶貝兒子居然垂青廚子的女兒。後來……」依珊聳聳肩。「事情就這麼了結。艾碧退還她紐約州小姐的后冠，並且上大學唸書。據說她很清楚自己永遠當不上美國小姐，她不會唱歌跳舞，也不會表演，才藝那一項根本沒指望，她當然不願意上大西洋城在伸展台上走一圈，然後什麼名也沒拿到就回家鄉。有不少人湊錢為她買一件晚禮服，好穿去參加比賽，他們心裏之難過就不用提了。

　　「德賓還揍過一兩個人，他們說艾碧讓鎮上的人失望了，妳記得嗎？」安寧在一旁提醒她。

　　「高德賓？」白霞立刻問道。

　　「就是他，」安寧道，「他對艾碧很著迷。妳也知道孩子們在更衣間都聊些什麼。要是有人在德賓面前提起艾碧的新鮮事，他馬上就發作。」

　　「他現在為她工作，」白霞道。

　　「沒開玩笑？」安寧搖搖頭。「請代我向他問好，問他是不是還把錢都輸在賭馬上了？」

　　等白霞回到蘋果旅社已經十一點鐘，那時候一號房間真冷得叫人難以忍受。她迅速打開旅行袋──房間裏沒有衣櫥，只在門上釘個鈎子。她沐浴更衣之後又梳理一會兒頭髮，隨即拉高枕頭，帶著筆記本上床。像往常一樣，她的腿感覺像針扎一般，那股微弱的疼痛由臀部開始，一直延伸到小腳。

　　她瞧一下晚間所做的筆記。照依珊的說法，傅太太在鄉村俱樂部舞會之後立即離開桑家，到郡立醫院擔任廚子的工作。沒有人知道她是自己辭職還是被炒魷魚，不過新工作顯然使她遭受不少罪。她是很肥胖的婦人──「妳以為我很胖，」依珊曾說過，「妳應該看看傅芳蘭。」芳蘭很早以前就過世，從此以後沒有人再見過艾碧。事實上，在此之前也難得有人跟她碰過面。

　　對於桑傑明這段往事，依珊特別加油添醋地訴說一番。「艾碧沒嫁給他真是走運，他實在不值幾文錢。他生來好命，繼承了家裏的財產，不然很可能會餓死。他們說他父親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信託基金裏頭，甚至還指名柯維蓮當他的遺囑執行人，他對傑明簡直失望透頂。他的賣相很像外交家或者英國貴族，其實只是個空心草包。」

　　依珊還暗示傑明是個酒鬼，但是建議白霞不妨打個電話給他。「他很樂意有人去陪陪他，維蓮大部份時間都跟已經出嫁的女兒住在溫契斯特。」

　　白霞把燈熄滅掉。明天早上她打算去訪問已退休的校長，她曾要求艾碧為卜愛蓮找份工作；她也希望能跟桑傑明約個時間見面。

　　晚間下了不少雪，大約有四五吋的樣子，但是在白霞和旅社老闆一齊喝咖啡的時候，剷雪車已經通過。

　　在蘋果叉開車兜風是種很令人沮喪的經驗。有一半的店舖已經倒閉，還有一半也年久失修。只有一半聖誕燈飾在大街上照耀著。在一些較小的街道中，有些房子擁擠在一塊兒，它們的油漆都已剝落。停在街道上的車子絕大部份都很老舊。看起來沒有任何形式的新建築，無論是在住宅區或商業區都是一回事。難得有人外出，造成一種被空虛感籠罩的氣氛。難道年輕人都跟艾碧一樣，一等到成年就忙不迭地逃往外地？她心裏感到疑惑。誰能夠責怪他們呢？

　　她看見一個招牌，寫著「蘋果叉週刊」，她一時興起就停下車走進去。有兩個人正在工作，一位年輕女人好像正由電話裏接下一個徵求廣告，還有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正在打字，老式的打字機發出嘈雜的響聲。不久白霞已經得知那男士名叫薛德文，週刊的編輯和發行人，非常高興和她談話。

　　關於艾碧的事她已得知不少，他能補充的相當有限。由於艾碧曾參加過當地和紐約州的選美，而且獲得優勝，他非常樂意翻翻舊檔案，把與兩次選美有關的資料找出來。

　　在白霞的研究中，她已找到艾碧身披紐約州綵帶，頭戴后冠的照片，但是持著「蘋果叉小姐」小旗子的全身照片卻是令人振奮的新發現。在郡博覽會的場合，艾碧站在高台上，另外三位決選者圍在她身旁。她頭上的后冠很明顯是用混凝紙製成的。其他的女孩子都帶著高興且不知所措的微笑──白霞發現站在最邊上的那個女孩正是年輕時候的杜依珊──但艾碧的笑容很冷漠，幾乎是在嘲諷什麼。她看起來完全跟周圍的一切脫節。

　　「這兒有一張艾碧和她老媽的合照，」薛德文自告奮勇把那一頁翻出來。

　　白霞吸口氣。身材削瘦的任艾碧會是這位矮胖女人的女兒嗎？報上標題是：「驕傲的母親歡迎蘋果叉選美皇后」。

　　「為什麼不用用這些材料呢？」薛德文問道。「我還多出幾份。要是妳在節目裏用過任何東西，別忘了說明是我們提供。」

　　白霞心想，拒絕他的好意反而顯得不漂亮，我不妨儘可能用上那張照片。她向編輯道謝後就迅速離去。

　　在大街上走半哩路，城鎮的外貌發生劇烈的變化。路面變寬不少，兩旁的住宅也變得很體面，佔地頗大，照顧得也很完善。

　　桑宅是淡黃色，掛著黑色的百葉窗。它位於一個角落，很長的車道彎曲地延伸到台階前。優雅的柱子使白霞憶起華盛頓故居的建築。車道兩旁種著樹，一塊小牌子指示送貨的人由後門進入。

　　她把車停妥後走上台階，在較仔細的觀察下發現油漆已開始乾裂，鋁門窗也有些腐蝕。她按一下電鈴，由屋內極深處傳來微弱的音樂鈴聲。一個花白頭髮的瘦女人把門打開，她身穿深色的衣服，腰繫圍裙。「桑先生正在等妳，他在書房裏。」

　　桑傑明穿著一件栗色的天鵝絨上裝，坐在壁爐旁的高背椅上。他蹺著腿，藍色褲管底下露出絲質的深藍色長統襪。他有著非常勻稱的臉形以及帶波浪的白髮。只有嫌粗的腰身和浮腫的眼泡顯示出酷好杯中物。

　　他站起身來，靠著椅子扶手穩住自己。「崔小姐！」他的腔調顯示出非常有教養，好像在上演講課一樣。「妳在電話裏沒告訴我妳就是那位崔白霞。」

　　「反正都一樣，」白霞微笑道。

　　「別那麼謙虛。妳就是艾碧製作節目的年輕女士。」他擺手示意她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來一杯『血腥瑪麗』吧？」

　　「謝謝你。」盛雞尾酒的大罐子只剩半滿。

　　女傭接過她的大衣。

　　「謝謝妳，安娜，現在沒別的事了。也許過一會兒崔小姐願意跟我一塊兒吃個簡便的午飯。」當桑傑明跟傭人說話的時候，他的口氣變得更浮誇，女傭一言不發地退出去。「要是妳願意的話，可以把門關上，安娜！」他叫道。「謝謝妳，親愛的。」

　　桑傑明等到門扣上才嘆口氣。「這些年來想找個好傭人簡直不可能。不像從前，有傅芳蘭掌管廚房，艾碧負責上菜。」他似乎想到這些事就覺得津津有味。

　　白霞沒回答。這個人的口氣透著冷酷，似乎以講別人閒話為樂事。她坐下來，接過酒就等候著。他揚起一道眉毛。「妳不是有錄音機嗎？」

　　「是啊，你要是不喜歡我就不用。」

　　「那兒的話，我希望講的每一句話都永遠留存下來。也許有一天會有一個傅艾碧──恕我說溜嘴，一個參議員任艾碧──的圖書館。人們只要撳一個電鈕就可以聽到我講的話，免得年代一久什麼事都變得不清楚。」

　　白霞沉默地伸出手取過皮包，把錄音機和筆記簿取出來。她忽然已非常確定，即將聽到的那些話無法使用。

　　「你對參議員的事業發展非常注意，」她找出個話題。

　　「沒有一刻放鬆！我對艾碧向來非常欽佩。從她十七歲的時候，就開始幫她母親管理家務，所以我對她保持最高的敬意。她人非常靈巧。」

　　「你是說很靈巧地幫母親做事？」白霞平靜地問。

　　「當然不是，沒愈幫愈忙就很不錯。就另一方面來說，如果妳自告奮勇幫助上菜，只因桑家年輕英俊的兒子剛從耶魯回來，這的確很有意思，對不對？」

　　「你是指你自己？」白霞無可奈何地笑一笑。桑傑明有一種好嘲諷而且自我貶損的性格特徵，算起來還滿能吸引人。

　　「猜得沒錯。我見過她歷年來的照片，不過妳永遠沒法相信照片，對不對？艾碧一向非常上相，她本人看起來怎麼樣？」

　　「她非常美，」白霞道。

　　桑傑明似乎覺得失望。他喜歡聽說參議員需要上美容醫院拉皮，白霞心想。不知怎麼地，她實在無法相信艾碧會看上桑傑明，儘管她當時是個非常年輕的女孩子。

　　「高德賓怎麼樣了？」桑傑明問道。「他還繼續扮演自選的角色，當艾碧的保鑣和奴才？」

　　「德賓為參議員工作，」白霞答道。「非常明顯他已經獻身給她，而且看樣子她也非常信賴他。」保鑣和奴才，她心想，用這種方式形容德賓對任艾碧的關係確實是再恰當不過了。

　　「我猜他們仍然一搭一檔，為對方解決難題。」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桑傑明揮揮手表示不願再提。「其實也沒什麼。他多半告訴過妳怎麼樣引開我們鄰居養的那條兇狗，使艾碧沒被牠咬到。」

　　「是啊，他講過。」

　　「他有沒有告訴妳，有天晚上他可能駕著偷來的車兜風，結果艾碧出面當他不在場的證人？」

　　「他沒提起，不過開車兜風似乎也算不得嚴重的罪過。」

　　「等到警車展開追逐，那輛『借來的』車竟然失去控制，撞到一位年輕的母親和兩個孩子，罪過可就嚴重起來。有人說曾經看見一個很像他的人在那輛車附近逗留，但是艾碧發誓當時正為德賓補習英文，而且就在這棟房子裏。結果艾碧的話壓倒那個不確定的證人，德賓沒被起訴，開車兜風的人也一直沒捉到。很多人認高德賓牽涉在裏頭的可能性相當高。他對機械方面一向很著迷，碰巧那是一輛新跑車，他想上去試試性能也很合情理。」

　　「那你是暗示參議員可能為他撒謊？」

　　「我什麼也沒暗示。不過此地的人都有很長久的記憶力，而且艾碧言之鑿鑿的證詞也有案可查──這些證詞當然是宣過誓以後提出來的。其實就算證實德賓在車裏，也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因為他當時還沒滿十六歲。倒是艾碧已經十八歲，如果被發現提出偽證就會吃上官司。唉，也許那天晚上德賓確實在認真研究動詞的分類。他的文法有點改善了嗎？」

　　「我聽起來還不錯。」

　　「一談久了就不行。好了，講點艾碧的事給我聽。她一向能引起男人無限的仰慕，目前她跟誰來往密切？」

　　「她沒跟任何人來往密切，」白霞道。「照她的講法，她丈夫是她一生中最熱愛的人。」

　　「也許吧，」桑傑明把剩下的酒都喝完。「當妳一想她毫無背景──六歲的時候父親就酗酒過度，一命嗚呼，母親又天天跟鍋碗瓢盆在一塊兒……」

　　白霞決定嘗試另一種策略，榨出點可用的材料。「告訴我一點這房子的事，」她建議。「畢竟艾碧是在這兒長大的。這房子是你家建的嗎？」

　　桑傑明顯然對自己的房子和家世都感到非常驕傲。在後來的一個鐘頭裏，他只停下來把酒杯斟滿，然後又調了一大罐雞尾酒，其餘時間都在追溯桑氏家族的歷史，從「雖然不是真正由五月花號開始──本來有一位桑家祖先要搭上那條船作歷史性的航行，但是臨時生病，兩年以後才到美洲，」一直講到現在。「所以呢，」他做出結論，「我不能不難過地說，我是桑氏家族的最後一個人。」他露出微笑。「妳是一位最專心的聽眾，我親愛的小姐，我希望沒把話扯得太遠。」

　　白霞回報一個微笑。「當然沒有。我母親的祖先也是早期移民的人，我很以他們榮。」

　　「妳一定要讓我聽聽妳家族的事，」桑傑明慇勤地說。「留下來吃午飯吧。」

　　「非常榮幸。」

　　「我喜歡把餐盤送到這兒來吃，比餐廳舒服多了，沒關係吧？」

　　而且離酒吧也近得多，白霞心想。她希望很快能把話題轉回到艾碧身上。

　　在吃著平淡無奇的雞肉沙拉時，桑傑明堅持要配上酒喝，白霞只好假意舉杯相陪，這時她的機會來臨。

　　「喝點酒可以幫忙把它沖下去，」他告訴她。「在我內人離開的時候我就害怕，安娜不肯用心做菜，不像艾碧的母親。傅芳蘭對她做的一切東西都覺得很自豪，像麵包啊，蛋糕啊，蛋白牛奶酥啊……艾碧也自己做菜嗎？」

　　「我不知道，」白霞道，她的口氣轉為略帶些神祕。「桑先生，我一直有種感覺，你好像在生任參議員的氣，不知道我有沒有說錯？我聽說有一段時間你們彼此都非常關心對方。」

　　「生她的氣？生氣？」他的聲調轉為激動，口齒也有些含糊。「如果有個人出了妳的洋相，而且非常成功，難道妳會不生氣？」

　　現在好戲登場──很多接受她訪問的人到了這一刻，就會放鬆警戒，開始揭露自己。

　　她打量著桑傑明，這個營養過度的酒鬼對衣著講究得過分，他正在挖掘並不愉快的回憶。由他坦白的眼神中透出痛苦和憤怒之色。

　　「艾碧，」他說道，口氣已平靜些，「代表維吉尼亞的聯邦參議員，」他吃力地垂下頭來。「我親愛的崔白霞，妳很榮幸和她的前任未婚夫講話。」

　　白霞很難掩飾住驚訝之意。「你和艾碧訂過婚？」

　　「那是她在此地最後一個夏天的事。當然啦，為時非常短暫，但是已經長得足夠她完成全盤的計劃。她贏了本州的選美，但是她很精明，曉得自己在大西洋城不會弄出點什麼名堂。她曾經嘗試爭取雷克利夫的獎學金，但是數學和理化的成績不合獎學金的標準。當然啦，艾碧並沒有意思屈就本地的大學，這使她很左右為難。她計劃解決這個問題，我始終疑惑德賓是不是也在中間插了一手。

　　「我那時候剛從耶魯畢業，正要接掌我父親的事業──老實說我對這件事並沒什麼興趣。我也快要訂婚，對方是我父親最要好朋友的女兒──這件事沒使我感到興奮。但艾碧就在我自己家裏，她告訴我要是有她這位賢內助，我會多麼有出息；而且三更半夜還偷倫溜到我床上，累了一整天的傅芳蘭毫不知情，仍舊在她們公寓裏呼呼大睡。到最後我為艾碧買了一件很漂亮的禮服，帶著她參加鄉村俱樂部的舞會，而且向她求婚。

　　「等我們回到家，立刻把爸媽搖醒，宜佈我們的好消息。妳能想像當時的情景嗎？我母親平素最喜歡命令艾碧走後門，眼看著她為獨生子擬下的各種計劃要泡湯。二十四小時之後，她帶著我父親開的一萬塊錢支票離開此地，包包裏裝著鎮民捐獻的晚禮服。那個時候她已經得到雷克利夫的入學許可，就只欠這筆錢去上這所最好的學校。

　　「我跟蹤她到了那兒，她非常明白地讓我知道，我父親所說有關她的事並沒半分虛假。我父親直到臨死之前，用盡各種方法要我牢記自己當過什麼樣的傻瓜。我結婚已經三十五年，每當維蓮聽到艾碧的名字，她就變得很暴躁。在我母親這一邊呢，她唯一能得到滿足感的就是命令傅芳蘭離開這個屋子，其實這是害人害己，從此以後我們再也沒有像樣的廚子。」

　　當白霞踮著腳走出書房時，桑傑明已經睡著，頭低垂在胸前。

　　大約再一刻鐘就要兩點，天氣再度陰霾起來，看樣子附近地區會下更多的雪。在她開車去會見已退休的校長藍美娟時，疑惑不定地思索桑傑明所說的話，他對任傅艾碧年輕時候的敘述能準確到什麼程度呢？她是個操縱者？耍計謀的人？說謊的人？

　　不管是什麼，都跟任艾碧絕對正直的名譽無法一致，而這種名譽正是她政治生涯的基礎。

第八章

　　兩點一刻左右，藍美娟破例新燒一壺咖啡，因為她很清楚，令人有燒灼感的胃炎待會兒可能又要叫她受罪。

　　每當她感覺難過的時候，總會走進書房欣賞掛在窗前的植物，由綠茸茸的葉中尋求安慰。崔白霞打電話過來請求與她會面的時候，她正在喝早餐後的咖啡，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才溫習到一半。

　　美娟緊張地搖搖頭，她今年已七十三歲，身體略微有些佝僂，灰白頭髮梳向腦後，靠頸部結成一個小髻。嫌長的馬臉上帶著和善而且睿智的表情，使人不會覺得她醜。在她襯衫上掛著一個胸針，那是她退休時校方贈送給她的，上頭有金色的桂樹葉圍繞著「45」這個數字，顯示出她擔任教師和校長的歲月。

　　兩點二十分的時候，她開始期望崔白霞已改變來拜訪的主意，但她發現一輛小車子由路上緩緩駛過來。開車的人把車在郵箱旁煞住，似在查看門牌號碼，美娟只好硬著頭皮走到門口。

　　白霞首先為自己的遲到致歉。「我在前面轉錯一個彎，」她說道，很愉快地接過咖啡。

　　美娟覺得焦慮的心情已開始減輕。這位年輕女人非常體貼周到，由她把靴子仔細擦乾淨才踏上打過蠟的地板，不難看出這一點。她長得非常漂亮，赤褐色的秀髮和深棕色眼睛尤其突出。不知怎麼地，美娟曾預料她是個窮追不捨型的人。當她解釋卜愛蓮的事情時，或許崔白霞會聽得進去。她一邊添上咖啡，一邊打開話匣子。

　　「事情是這樣的，」美娟開始說道，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高昂，透出心裏的緊張。「在華盛頓有筆錢不翼而飛之後，每個人的箭頭都朝向愛蓮，好像她是個慣竊，問題就出在這裏，崔小姐，她在讀高中的時候被人指控偷東西，妳聽說過那樣東西值多少錢嗎？」

　　「我沒聽人提起過，」白霞道。

　　「六塊錢。為了一瓶六塊錢的香水她一生就這樣毀了！崔小姐，妳是不是也有過一種經驗，在妳預備走出店門的時候，忽然發現手裏還握著打算要買的東西，卻忘了付帳？」

　　「有過幾次，」白霞同意她的話。「不過我相信不會有人因為粗心大意拿了六塊錢的東西，就被加上順手牽羊的罪名吧？」

　　「要是碰上順手牽羊的風氣很猖獗，妳就會背上這個罪名。店舖老闆個個摩拳擦掌，地方檢察官也發誓要逮住一個殺雞儆猴。」

　　「愛蓮就是給他們逮住的那一個？」

　　「不錯。」細微的汗珠使美娟額頭上紋路更加深。白霞突然驚覺她皮膚呈現出病態的灰色。

　　「藍小姐，妳沒覺得不舒服吧？要我拿杯水給妳嗎？」

　　這位年邁的婦人搖搖頭。「不用，一兩分鐘就會過去。」她們靜靜地坐著，不久藍小姐的臉色已恢復些血色。「好多了。我每一談起愛蓮的事就會忍不住難過；妳明白嗎，崔小姐，法官誠心拿愛蓮當榜樣，把她送到少年感化院待了三十天，從此之後她整個改變。有些人就是不能受這種屈辱。想想看，除了我之外，沒人相信她的說詞。她並不是個好惹事的人，她上課從來不嚼口香糖，老師走出教室她不會乘機講話，考試更不會作弊，她是那一型的人。她不只是好學生而已，她膽子也很小。」

　　藍美娟心裏藏著什麼事，白霞可以感覺出來。她湊前一些，聲音放得很柔和。「藍小姐，外頭對這件事的說法比妳講的要多一些。」

　　老婦人的嘴唇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愛蓮沒有足夠的錢買那瓶香水。據她的解釋，她正要店員把香水包起來先放在一邊，那天晚上她要參加一個生日宴會。結果法官沒相信她的話。」

　　我也不相信，白霞心想。她很為自己無法接受那種解釋而感到難過，因藍美娟是如此真摯地相信。她望著這位卸任校長手摀在咽喉之下，好像要平息一陣急促的心跳。「那個長相很甜的女孩子晚上經常到我道兒來，」藍美娟繼續悲傷地說，「因為她知道我是唯一完全相信她的人。在她畢業離校的時候，我就寫信給艾碧，問她是否能把愛蓮安插在她辦公室裏。」

　　「參議員的確給愛蓮那個機會，也很信任，但是後來愛蓮卻偷了競選基金，這些不都是實情嗎？」

　　美娟的臉上露出極端厭倦之色，說話的口氣很平淡。「這些事發生的時候我正在休年假。我到歐洲旅行一趟，等回到家一切都已成過去。愛蓮被判有罪，坐牢以後又精神崩潰。她住進監獄醫院的精神科病房，我常寫信給她，可是她從來沒回信。後來，據我瞭解，她因健康情形惡劣就被假釋，但是有個條件，她每兩個禮拜要到醫院門診一次。有一天她莫名其妙地失蹤，那已經是九年前的事。」

　　「後來妳再也沒聽到她的消息？」

　　「我……沒……呃……」美娟站起身來。「我很抱歉……妳還要再來點咖啡嗎？壺裏還有很多。我要再添一些，我不該喝那麼多咖啡，可是我實在想喝。」美娟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走進廚房。白霞把錄音機關掉。她必然知道愛蓮的下落，白霞心想，但是她又不肯說謊。藍小姐回來之後，白霞柔和地問：「對於愛蓮現在的情況妳知道多少？」

　　藍美娟把咖啡壺放在桌子上，然後走向窗前。如果她信任崔白霞而說出實情，會傷害到愛蓮嗎？她會因這樣做而為愛蓮帶來另一場官司嗎？

　　一隻孤獨的麻雀振翅飛過窗前，在結冰的榆樹上絕望地棲息下來。美娟下定決心，她願意信任崔白霞，把信件拿給她看，並且訴說她心裏相信的事。她轉過臉來，和白霞凝視的目光相迎，發現她眼中現出關切之色。「我要給妳看些東西，」她斷然說道。

　　等藍美娟轉回來，每隻手都握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我接到愛蓮的消息有兩次，」她說道。「這封信──」她伸出右手，「是在她被認偷竊那天寫的。把它看一遍，崔小姐，先把它看一遍。」

　　信紙上有很深的摺痕，好像已反覆看過很多次。白霞先瞧一眼日期，它是在十一年前寫的。她把內容迅速看一遍，上頭寫著愛蓮祝福藍小姐在歐洲能愉快地度過一年，並且提到愛蓮獲得晉升，很熱愛她的工作。她正在喬治華盛頓大學上繪畫課，進展非常順利。那天下午她去巴的摩爾，剛剛才回來，因為指定的功課是一幅水彩風景，她決定畫下齊沙匹克灣的景致。

　　藍小姐在其中一段畫了線，它寫著：

　　「我差一點沒法去那兒，因為要先為任參議員辦件事。她把鑽戒留在競選辦事處，以為有人已經幫她鎖到保險箱內，其實它並沒在裏頭，結果我剛好趕上巴士。」

　　這就是證據嗎？白霞心想。她抬起頭來，正好迎上藍美娟滿懷希望的目光。「妳沒看出來嗎？」美娟道。「愛蓮就在她被認為偷錢那天晚上寫這封信給我。她何必要編那套故事呢？」

　　白霞發現實在無法換上更婉轉的說話方式。「她也許想自己安排一個不在現場的證明。」

　　「如果妳企圖自己找一個不在現場證明，妳不會寫信給一個幾個月都收不到的人，」她信心十足地說。接著她嘆口氣。「唉，我總算試過了，只希望妳發揮善心，別再發掘那些悲慘的事。愛蓮似乎正在設法自力更生，最好別再打擾她。」

　　白霞望著美娟手持另一封信。「在她失蹤之後寫信給妳過？」

　　「嗯，這是六年前來的。」

　　白霞接過信。它已經很陳舊，用的是便宜信紙。它寫著：

　　「親愛的藍小姐：我沒和以前的任何人連繫過，這對我比較好些，還請妳諒解。如果我被人找到，就非回牢裏去不可。我向妳發誓我沒碰過那筆錢。我已經病重，但是仍在設法重整我的生活。有些日子還不錯，我幾乎可以相信有復元的可能。但在其他時候我覺得非常害怕，畏懼有人會認出我來。我經常想到你，我愛你，也懷念妳。」

　　愛蓮的簽名有些顫抖，字體不大均勻，與前封信上堅定優雅的筆跡形成極強烈的對比。

　　白霞使出渾身解數才說動藍美娟，讓她把信帶走。「我們計劃把這件案子也放進節目裏，」她說道，「不過即使愛蓮被人認出來，使她又被逮捕，也許我們可以使她得到假釋自新，這樣她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一輩子。」

　　「我真希望能再見到她，」美娟低聲道，眼眶中充滿淚水。「她跟我非常親近，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樣。等等，我拿她的照片給妳看。」

　　在書櫃的最底層架子上堆著很多紀念冊。「我在學校的時候，每一學年我都留一本，」她解釋說。「不過我把愛蓮那一屆放在最上面。」她把紀念冊翻開。「她是在十七年前畢業，樣子很甜，對不對？」

　　照片上的女孩子有著細緻服帖的頭髮，天真柔和的眼睛。題詞寫著：

　　卜愛蓮──嗜好：繪畫。志向：秘書。參加活動：合唱團。運動：溜冰。預測：會成為高級行政人員的左右手，早婚，兩個孩子。最喜歡的事物：晚間灑上巴黎香水。

　　「我的天，」白霞道，「太不留情面了。」

　　「一點不假。這就是什麼我要她離開此地。」

　　白霞搖搖頭，她的視線落到其他紀念冊上。「等一下，」她說道，「妳有沒有任參議員畢業那年的紀念冊？」

　　「當然有。我瞧瞧……應該就在這個附近。」

　　藍美娟連取兩本之後才找到正確的紀念冊。在照片中艾碧的頭髮及肩，嘴微微張開，好像正順從攝影師的指示作微笑狀。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又密又長，眼神靜穆而且深不可測。題詞寫著：

　　傅艾碧（阿碧）──嗜好：旁聽州議會議事。志向：從政。活動：辯論。預測：成為代表蘋果叉的州議員。最喜歡的事物：圖書館的每一本書。

　　「州議員，」白霞叫起來。「太妙了！」

　　半小時後白霞告辭離去，參議員那一屆的畢業紀念冊也帶在身邊。她在進入車中時，已決定要派攝影小組到鎮上拍一些背景畫面，包括大街，桑宅，本地的學校，以及巴士經過高速路駕往阿本尼的情景。她要任參議員概略談談在此地生長的情況，以及早年對政治的興趣。這個段落的終結將顯示出參議員成為紐約州小姐的照片，然後是畢業紀念冊上的照片，並且解釋她放棄去大西洋城，寧可到雷克利夫學院就讀，是她畢生最重大的決定。

　　白霞駕車在鎮上繞了一個多鐘頭，為攝影小組標出拍攝位置，心中卻有一種奇異而平靜的感覺，總認為自己在掩飾整個故事的真實面。跟旅社結帳後就開車去阿本尼，接著歸還租來的車，帶著鬆口氣的心情登機返回華盛頓。

第九章

　　無論從任何角度，在任何時間，華盛頓看起來都很美，白霞心想。到了晚間，國會山莊和各紀念堂的聚光燈好像在散發出一種無窮無盡的寧靜感。她才離開此地三十小時，但已有種過去很多天的感覺。飛機輕微顛簸一下就著陸，順溜地滑行到停機坪。

　　當白霞打開前門，正好聽見電話鈴響，就匆忙奔過去接聽。是潘魯德打來的，他的口氣來很急躁。

　　「白霞，真高興能找到妳。妳一直沒通知我住在蘋果叉什麼地方，等我好不容易查到妳的下落，妳已經結帳了。」

　　「真抱歉，我應該今天早上打電話給你。」

　　「在明天預算的最後一次表決之前，艾碧要發表一篇很重要的講詞。她建議妳在她辦公室待一整天，她六點半就到。」

　　「我會去的。」

　　「在她老家有什麼收穫？」

　　「很有意思。我們可以拍到一些很有感情的片段，而且不會惹參議員生氣。」

　　「我很想聽聽。我剛在騎師俱樂部吃完晚飯，十分鐘以後就可以到妳那兒。」他話一說完就把電話掛斷。

　　在他到達之前她差一點就來不及換上長褲和毛衣。書房裏到處都是有關任參議員的資料。白霞把他帶到起居室，問他要不要喝杯酒，當她端著酒回來的時候，他正研究壁爐台上的大型蠟燭台。「很美的雪費德製品，」他告訴她。「這房間裏每一樣東西都很美。」

　　在波士頓，她擁有一間小公寓，跟其他年輕的電視從業人員沒什麼兩樣。她從來沒想到這屋裏昂貴的家具和擺設會引起議論。

　　她試著裝出不在意的樣子。「我父母親正計畫搬到一棟高樓公寓去，正好家裏閣樓上有一大堆以前留下來的東西，我媽跟我說，如果要現在就拿去，以後不再有機會。」

　　魯德在長沙發上落座，伸手取過擺在面前的酒杯。「我只知道我在妳這年紀的時候是住在青年會。」他拍一拍身旁的椅墊。「坐到這兒，告訴我那個鎮上的事。」

　　天，別來這套，她心想。潘魯德，今天晚上別把勾搭女人的事也攪進去。她沒理會暗示，只坐在長沙發對面的椅子上，中間隔著茶几，然後把她在蘋果叉得到的資料向潘魯德報告一遍。

　　「艾碧可能是那個地方最漂亮的女孩子，」她做出結論，「但顯然不是最有人緣的一位。我現在可以瞭解她為什麼一提起那個地方就緊張，桑傑明在去世以前會一直說她壞話。她也應該害怕別人曉得她曾經是紐約州小姐，因為年長的人會再度談起當初捐過兩塊錢，為她買衣服好上大西洋城，結果她卻一溜了之。蘋果叉小姐！就在這兒，瞧瞧她的照片。」

　　魯德看到照片忍不住吹聲口哨。「很難想像那個大胖子會是艾碧的媽。好吧，就算她有一個很確實的理由要忘掉蘋果叉和那邊所有的人。我記得妳說過可以救出一些大家有興趣的東西。」

　　「我們乾脆多削掉一些，只用一些背景資料，像鎮上的風光，那所學校，還有她從小長大的房子等等。然後訪問學校的校長藍美娟，要她談談艾碧怎麼樣搭巴士到阿本尼，去旁聽州議會的議事，最後以她畢業紀念冊上照片做總結。東西不多，可是它總歸有些內容。一定要讓參議員瞭解，她不是外星人，在二十一歲的時候突然降落到地球上，不管怎麼說，她曾經同意要合作，我們沒把製作的控制權交給她吧，我希望。」

　　「製作控制權當然不會交給她，但是她有一些否決權。別忘了，白霞，我們不只是製作一個有關她的節目，而是跟她一塊兒製作節目。得到她的合作，使我們能利用她私人資料是非常重要的事。」

　　他站起身來。「既然妳堅持要在我們中間隔著茶几……」他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迅速站起來，但是動作仍不夠快。他一把就將她拉到眼前。「妳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兒，白霞。」他抬起她下頷，嘴也壓向她的雙唇，舌尖用力向裏頭頂入。

　　她企圖掙開，但他的手像鉗子一般有力。最後她勉強用手肘頂住他胸口。「放開我！」

　　他露出笑容。「白霞，為什麼不讓我見識一下其他房間？」

　　他話裏的含意已非常露骨。「時間很晚了，」她說道，「在你出去的時候可以朝書房和餐廳探個頭，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等到佈置好了再看，讓我有機會掛幾幅畫之類。」

　　「妳的臥室在那兒？」

　　「樓上。」

　　「我很想參觀一下。」

　　「說實在話，就算它已經佈置好，我希望你能把這房子的二樓看成跟紐約婦女俱樂部的二樓一樣：男賓止步。」

　　「我寧可妳不開玩笑，白霞。」

　　「我寧可大家把這些話看成是玩笑，不然我還可以換一種方式說。我不在工作的時候睡覺，也不在工作之餘睡覺，今晚不行，明天不行，明年也不行。」

　　「原來如此。」

　　她搶先一步往門口走，並且把大衣遞給他。

　　在他穿上大衣的時候，向她露出一個尖酸的笑容。「像妳這種有失眠問題的人往往覺得無法掌握自己的責任，」他說。「他們會覺得待在一些邊遠地區的電台比在大地方還快活些。蘋果叉有電視台嗎？妳不妨去查一下，白霞。」

　　※※※

　　艾碧的住處位於維吉尼亞的麥克林市，在差五分六點時德賓準時過來，自動由後門進到屋裏。大廚房裏到處都是烹調設備，艾碧的休閒活動就是花整個晚上做菜。按照她的情緒，會做出六七種開胃點心或蒸魚蒸肉，也有些時候她會調整各種肉羹或入口即化的糕餅。然後她把所有的成品都擱入冰箱就算了帳。但是在開宴會的時候，她從來不承認每一樣東西都是親手做的。她討厭任何跟「廚子」相關的事物。

　　艾碧自己吃得非常少，德賓知道她對母親的回憶始終造成心靈上的困擾。那個可憐的老婦人胖得像水缸一樣，樹幹般的腿連接著粗肥的腳，想找合腳的鞋子非常困難。

　　在車庫旁德賓有間小房子，幾乎每天早上他都先過來燒上咖啡，搾一些新鮮的果汁。等他把艾碧送到辦公室後，才真正享受一頓豐盛的早餐，如果她不再需要他，他就去找人打一場撲克牌。

　　艾碧進到廚房。衣領上仍然別著一個新月形的金質胸針。她身穿紫色的套裝，認為這樣可以襯托出眼眸中的藍色。

　　「妳看起來非常漂亮，艾碧，」他大聲說。

　　她的笑容倏發即收。每當艾碧計劃在參議院發表重要演說時，她就會這個樣子──像貓一般緊張兮兮，碰上任何不對頭的事就會立刻發作。「我們別把時間浪費在喝咖啡上，」她急促地說。

　　「妳還有很充裕的時間，」德賓安撫她。「我會在六點半以前把妳送到那兒。先喝咖啡吧，妳也知道不喝咖啡會使脾氣變得多暴躁。」

　　稍後他把兩個杯子放在水槽裏，他知道要是花時間去洗它們的話，艾碧準會當場發作。

　　車子停在正門口，在艾碧去取大衣和公事包的時候，他已急忙走到外頭，把車上的暖氣打開。

　　六點十分左右他們已上到高速路。就算是因那天要發表演講，艾碧仍嫌緊張過度。前一天晚上她很早就上床，他疑惑她是否能夠成眠。

　　他聽見艾碧嘆口氣，用力把公事包合上。「如果到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如乾脆放棄，」她發起牢騷來。「這個該死的預算還不趕快表決，到聖誕節那那天我們的會仍舊要開下去。不過我不會再讓他們刪掉任何計劃。」

　　艾碧從保溫瓶內倒出一杯咖啡，德賓不時由後視鏡望著她。看她的態度就知道她已準備交談。「昨天晚上休息夠了嗎，參議員？」偶爾他會奉上「參議員」這個頭銜，即使在他們單獨相處時也會如此。這是要提醒她，無論在什麼情況，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

　　「沒有。我一直想著做節目的事。我真蠢，竟然被說動搞這種名堂。它必然引起後患，我可以明顯地感覺出來。」

　　德賓皺起眉頭。他始終沒告訴她崔白霞是住在艾狄恩的房子裏，對這種事她會變得十分迷信。現在不是讓她失去冷靜的時候，不過到了某個節骨眼，她還是非知道不可，它遲早得抖露出來，對於這個節目德賓自己也開始有種不大吉祥的感覺。

　　※※※

　　白霞把鬧鐘撥到五點。在她頭一個電視工作裏，她發覺保持和平與鎮靜可以使她的精力集中於手邊的計劃上。她始終還記得當初氣喘吁吁地衝上前訪問康乃狄克州長，忽然發現已經忘掉苦苦準備的問題，那種焦灼懊惱的感覺確實不好受。

　　住過蘋果旅社之後，非常慶幸能回到自己寬闊舒適的床上，但她睡得並不安穩，一直想著和潘魯德的那一幕。在電視新聞這一行，有相當多的男人好這種調調，而且有些人一旦遭到拒絕的時候就會懷恨在心，隨時會找機會報復。

　　她迅速更衣，選擇一件長袖的黑色毛料洋裝，配上軟羔皮背心。看情形又是一個陰冷多風的日子，充分刻劃出十二月的特徵。

　　有一些防風鋁窗已經失踪，房子北側的玻璃窗也在強風掃過的時候格格作響。

　　她走到樓梯的頂端。

　　風吹的咻咻聲愈來愈強，但此刻它已變成小孩子的尖叫聲。我衝下樓梯，我非常害怕，不停地哭……

　　片刻的暈眩促使她立刻抓住扶手。它開始發生了，白霞思潮起伏不已。它又開始發作。

　　在去參議員辦公室的路上，她覺得心神不寧。都是那短暫記憶造成的結果，她一想到這裏就不由自主地恐懼起來。

　　為什麼她在此時會感到恐懼呢？

　　在那天晚上她究竟看見多少事情發生？

　　在她抵達辦公室時，白飛立正在等候。在天色尚未明亮的早晨，他的態度似乎比先前更具有戒慎的敵意。他到底害怕什麼？白霞心裏感到疑惑。你把我看成是潛伏在移民地陣營的英國間謀。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他浮淺而且冷漠的笑容一點都沒有幽默感。「如果我們認為妳是英國間諜，妳絕不可接近這個殖民地陣營，」他發表高論。「參議員馬上就到，妳也許想看一看她今天的預定工作表，它可以使妳對參議員的工作負荷有點概念。」

　　在她閱讀那幾頁密密麻麻的文件時，他隔著她的肩頭往前張望。「事實上我們必須推掉至少三個人的約會。照我們的想法，只要妳好好坐在參議員的辦公室觀察，就能斷定她一天裏有那些工作片斷需要納入節目裏。很明顯，如果她必須討論任何機密的事，妳只好退出來。在她辦公室我們已經為妳放上一張桌子，這樣妳才不會太引人注目。」

　　「你想得很周到，」白霞告訴他。「好啦，來點可愛的笑容怎麼樣？等到我們真正拍攝的時候，你總得在鏡頭之前笑一個。」

　　「我要把笑容留到節目的最後成品為止。」不過他看起來的確略略放鬆一些。

　　幾分鐘之後艾碧走進來。「我真高興妳在這裏，」她向白霞說。「起先我們一直找不到妳，我很擔心妳出城去了。」

　　「我昨天晚上已經接到妳的通知。」

　　「哦。魯德並不確定妳一定能來。」

　　原來聊這幾句是有用意，白霞心想。參議員想知道我曾到過什麼地方去，我偏偏不告訴她。「在節目完成以前，我會寸步不離，變成妳的影子，」她說道。「老看著我妳可能會非常厭煩。」

　　艾碧看來並未覺得安慰。「我必須要能隨時跟妳連繫上。魯德告訴我，妳還有一些問題要跟我談一下。像我這種密密麻麻的工作進度，難得會碰上空檔時間，一切只好碰運氣。現在開始辦正事吧。」

　　白霞跟著她進入辦公室，盡量使自己不太惹人注意。沒多久參議員已經和白飛立熱烈討論起問題。有一份他放置在她桌上的報告被拖太久，她口氣尖刻地質問原因。「我應該在上個禮拜就拿到。」

　　「那些數字還沒統計好。」

　　「什麼？」

　　「只因為沒有時間。」

　　「如果白天沒有時間，晚上總該有，」艾碧急切地說。「我的手下要是有那一個變成愛查看時間的人，我希望立刻知道原因。」

　　七點一刻約會時間就開始。每當一位訪客走進辦公室，白霞對艾碧的敬意就增加幾分。這些人包括石油業、環境保護者，爭取退伍軍人福利等團體的遊說份子。她還要為提出一個新住宅法案主持策略性討論。一位國稅局派來的代表也向她表達意見，反對一項正擬議中的課稅減免，其對象為中等收入的納稅人。還有一個老年人組成的代表團也來見她，抗議社會安全保險上的削減。

　　當參議院開會時，白霞隨同艾碧和飛立一齊到議事廳。白霞沒有資格坐在講台後方的記者席，就到旁聽席找個座位。她望著參議員們由衣帽間走進來，一路上彼此打招呼，面露微笑，顯得很輕鬆自在。這些人身材各異，有高有矮，有人像幽靈一般削瘦，也有些人非常壯健。有的人頭髮又長又密，也有的人梳理得很整齊，還有些人禿頭。有四五個人的儀表像大學教授一般有書卷氣。

　　女性參議員還有兩位，一個是俄亥俄州的羅克蕾，另一個是代表新漢普夏州的侯斐麗，她是以獨立派的身分獲得當選，出乎每個人的意料之外。

　　白霞對觀察羅克蕾特別感興趣。她擔任參議員的資歷尚淺，身穿三件頭的海軍式針織套裝，非常適合她十四號尺碼的身材。她的短髮自然鬈曲，使她稜角分明的臉顯得柔和些。白霞滿懷興趣地觀望這位女士受到同事們的歡迎，彼此打招呼後就低聲交談，不時爆出笑聲。羅克蕾是個很能吸引大家注意力的人，由於她的機智，常能化戾氣為祥和，使自己經常處於上風。

　　白霞在她筆記簿內草草寫下「幽默」兩個字，並且在它們底下劃線。艾碧給人的感覺正是嚴肅緊張。一些經過細心安排的輕鬆畫面應該納入節目中。

　　一陣很長的鈴聲呼叫全體議員就位。由於副總統身體欠佳，一位來自堪薩斯州的資深參議員坐在副總統席位代表他。在一些簡短的事務料理完畢後，副總統代理人就呼叫維吉尼亞資深參議員發言。

　　艾碧站起身來，未露出絲毫緊張之意，只見她小心地把藍框老花眼鏡戴上。她的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簡單的髮髻，強調出她側面優雅的線條。

　　「聖經裏最人熟知的句子，」她說道，「就是『主賜與人，主也取於人。感謝主的恩典』。在最近幾年，我們政府以一種過分虛誇而且不負責任的方式，先是給了又給，然後變成取了又取，但是難得有人感謝它。

　　「我相信，任何一個有責任感的公民都會同意，現行的各種計劃的確有必要徹底改革。但是此刻我們應該先檢查一下究竟都做了些什麼。我確信動大手術太過於危險，削減的分量也太過度。我確信此時此刻有很多必要的計劃應該恢復。在這個議事廳裏的人，顯然不會懷疑每一個國民都有權利要求棲身之所和食物……」

　　艾碧是一個極出色的演說者，她的講稿經過細心的準備，細心的潤飾，參雜足夠的趣聞逸事，使那些老資格的議員也能專心聆聽。

　　她講了一個鐘頭又十分鐘，掌聲顯然發自於真誠，而且持續很久。在參議院暫停議事時，白霞看見多數黨領袖匆忙過來向她道賀。

　　白霞和飛立一直等著，直到參議員終於設法從同事和訪客包圍中脫身。他們一齊朝辦公室走回去。

　　「還不錯吧？」艾碧問。但她口氣並無探詢之意。

　　「太棒了，參議員，」飛立立刻說。

　　「妳呢？」艾碧望著白想。

　　「真討厭我們不能把它錄下來，」白霞誠摯地說：「我很希望能用些片段在節目裏。」

　　他們在參議員辦公室共進午餐。艾碧只要一份全熟的蛋和純咖啡，吃飯的時候四度被緊急電話切斷。其中一個來自協助競選的志願工作者。「當然可以，美琪，」艾碧道。「妳沒耽誤我吃飯，我隨時候教──妳一定知道的。有什麼事要我辦的嗎？」

　　在白霞的注規之下，艾碧的面色逐漸轉為嚴厲，額頭上也出現很深的皺紋。「妳的意思是說，醫院要妳把母親接回家，因為她連從枕頭上抬起頭來都沒辦法？……我明白了。妳有沒有想過送到養老院……要等六個月。那麼在這六個月裏頭妳打算怎麼辦？……美琪，我等一下再打給妳。」

　　她用力把話筒摔回去。「就是這種事叫我難過得發瘋。美琪自己要養三個孩子，現在又接到通知，要她把年老而且臥病在床的母親接回家。飛立，想辦法找到皮安德，我才不管他躲在那兒吃兩個鐘頭的午飯，馬上把他找到。」

　　一刻鐘後艾碧在等的電話終於打進來。「安德，真高興能跟你談談……你好啊……我不好，說實在話，我非常難過。」

　　五分鐘後，艾碧的談話接近尾聲，最後說：「對，我同意。『威羅斯』聽起來是個很理想的地方。它夠近，美琪要去探望的時候，不用耗費整個禮拜天在路上。我就知道找你一定沒錯，安德，你要看著他們把那位老太太送過去……對，今天下午就派救護車去醫院接她。這樣美琪就可以鬆口氣了。」

　　艾碧掛上電話的時候朝白霞擠擠眼。「像這方面的工作才是我最喜歡的，」她說道。「我本來不應該耗費時間親自打電話給美琪，不過我還是……」她迅速撥出號碼。「喂，美琪嗎，一切都很順利……」

　　白霞決定，美琪也要成特別節目的來賓。

　　在兩點到四點之間有一個環境委員會的聽證會。在聽證過程中，艾碧和一位證人發生劇烈的爭辯，唇搶舌劍各不相讓，她還引用報告中的內容。證人道：「參議員，妳的數字錯得非常離譜，我猜想妳引用的是舊資料，不是修訂過的。」

　　羅克蕾也是在委員之一。「也許我可以幫上忙，」她提出建議。「我非常確定手邊的數字是最新的，他們確實更改過……」

　　在羅克蕾唸她的報告時，白霞注意到艾碧的雙肩抽搐不已，而且拳頭也不自覺地捏緊再放鬆。一個滿面書卷氣的女人坐在艾碧的後頭，似乎就是撰寫錯誤報告的助理。在羅參議員提出意見的時候，艾碧數次轉頭望著她。這女孩很明顯陷於痛苦與尷尬中，她滿臉通紅，咬著嘴唇以免它們顫抖。

　　羅參議員話剛講完，艾碧就搶著說道：「主席先生，我很感謝羅參議員的幫助，我也願意向委員會道歉，由於我獲得的數字不正確，浪費了在座每一個人的寶貴時間。我向你們保證這種事不會再發生。」她又轉頭望著助理，白霞由她嘴型的變化可以看出正在說：「妳請走路吧。」那個女孩子迅速離開聽證室，淚水沾滿雙頰。

　　白霞忍不住在心裏嘆息。這場聽證會已透過電視轉播出去，任何人看到這個場面，必然會很同情那名年輕助理。

　　聽證會結束後，艾碧匆忙趕回辦公室。很明顧在那兒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她衝進來的時候，外層辦公室內的祕書們和助理們都低著頭。那個犯錯的倒楣女孩呆望著窗外，眼淚愈擦愈多。

　　「進來，飛立，」艾碧急促地說。「還有妳，白霞，妳最好把這個地方發生的事做一個詳細的紀錄。」

　　她在桌後坐下，除了蒼白的臉色和緊繃的雙唇外，她看起來相當鎮靜。「怎麼回事，飛立？」她問道，聲調保持平穩。

　　連飛立也喪失他平素的沉穩。他緊張地嚥口口水才開始解釋。「參議員，其他的女孩子剛剛跟我談過。愛琳的丈夫兩個禮拜以前把她甩了，據她們告訴我，她的情況非常糟。她已經跟我們在一起三年了，妳也知道，她是我們最好的助理之一。妳能不能考慮讓她請幾天假，好好振作一下？她很喜歡這個工作。」

　　「她喜歡？真的嗎？她會這麼喜歡，竟然讓我在電視轉播的聽證會上當場出醜？她已經完了，飛立。我要她在一刻鐘之內離開這裏。替你自己想想吧，算你運氣好，沒跟著一塊兒炒魷魚。那份報告遲交的時候，你就該去調查問題的真因。有的是腦筋好的人急著找工作，包括我自己這份差事在內，你認我會口軟心軟，只因我被一群蠢才包圍？」

　　「不會的，參議員。」

　　「在這個辦公室裏頭沒有第二次機會。這句話我以前有沒有警告過大家？」

　　「有的，參議員。」

　　「那就趕快出去，照我的意思去辦。」

　　「是，參議員。」

　　哇！白霞在心中尖叫，難怪飛立對她如此有戒心。她發現參議員正望著自己。

　　「好了，白霞，」艾碧平靜地說，「我猜妳把我看成是吃人妖怪，對不對？」她沒等白霞回答。

　　「我的手下都知道，要是他們有私人問題，沒法掌握自己的工作，他們有責任向我報告，安排請假的事。那項政策事實上正是要防止這一類的事發生。幕僚人員犯錯的時候，它會影響到我。我工作非常賣力，也耗上很多年的心血，不能再為了其他任何人的愚蠢而受到連累。白霞，相信我的話，如果他們會犯一次錯，必然會有第二次。現在呢，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我要到門口去跟女童軍們拍照留念！」

第十章

　　差一刻五點的時候，一位秘書怯怯地敲一下艾碧辦公室的門。「崔小姐的電話，」她低聲道。

　　是森穆打來的，他聲音中的誠摯立刻使白霞精神振奮起來。聽證會中那不愉快的一幕一直使她感到不安，那個年輕女人悲慘委屈的面容實在叫人難過。

　　「森穆，你好，」她感覺到艾碧嚴苛的目光。

　　「我埋伏的人告訴我妳正在國會山莊，一塊兒吃晚飯怎麼樣？」

　　「晚飯……不行，森穆，我今晚還要加班。」

　　「妳總歸要吃飯啊。妳中午都吃些什麼？跟艾碧一樣，一個全熟的蛋？」

　　她竭力壓抑住笑聲。參議員很明顯正等著聽她如何結束談話。

　　「只要你不介意吃得很快，而且很早，」她採取折衷方式。

　　「我沒問題。半個小時以後我到羅素大廈門口接妳，如何？」

　　當白霞放下話筒，她朝艾碧瞧一眼。

　　「我們提供妳的資料妳都看過了嗎？還有那些電影呢？」艾碧質問她。

　　「沒有。」

　　「看過一部份？」

　　「也沒有，」白霞坦白承認。我的天，她心想，真慶幸我不在妳手下工作。「我本來想也許妳可以到我那邊吃晚飯，順便討論一下那些影片妳有興趣用。」

　　她停頓下來，白霞一直等著。

　　「不過呢，既然妳還沒看過那些資料，我晚上還是看點公事比較合適。」艾碧露出笑容。「金森穆是華盛頓最有名望的光棍之一，我不曉得妳跟他這麼熟。」

　　白霞極力使自己的回答類得輕描淡寓。「其實並不熟。」但是她無法不想到，森穆似乎曾經離不開她。

　　她望著窗外，希望能藏匿臉上的表情。天已快要全黑，由參議員的辦公室可以俯視國會。當光線暗下來的時候，發亮的國會圓頂在藍絲窗簾襯托下，真像是一幅畫。「太美了！」她忍不住讚嘆一聲。

　　艾碧把頭轉向窗戶。「是啊，真美，」她說：「每天在這個時候的景致總提醒我反省自己都幹了些什麼。當我知道今天出過不少力，使一位老太太得到養老院適當的照顧，而且也可能為社會大眾爭取到額外的錢，使他們日子好過一些，妳沒法想像那種滿足感。」

　　在任艾碧談起她工作的時候，很自然煥發出蘊積的精力，而且非常誠懇，沒有半字虛假。

　　※※※

　　但是她也得到一種印象，幾小時以前被革職的女孩子已經被趕出參議員的記憶之外。

　　在辦公大樓門口，白霞匆忙走下台階進入車中，外頭實在冷得令她發抖。森穆俯過身來在她頰上吻一下。「大牌製作人覺得怎麼樣啦？」

　　「累死了，」她說：「跟著任參議員進進出出實在不好受。」

　　森穆笑一笑。「我瞭解妳的意思。我跟艾碧一起工作不少時間，她從來不覺得累。」

　　隨著擁擠的車流，他把車轉入賓州大道。「我看我們還是去喬治城的『格蘭米』吧，」他說：「那邊很安靜，菜非常好，離妳住的地方又近。」

　　格藺米餐廳內幾乎沒別的客人。「華盛頓的人不會在六點差一刻的時候就吃晚飯。」領班過來為他們帶位時，森穆笑著說道。

　　喝雞尾酒時，白霞把一天的事都講給他聽，包括聽證室的那一幕。森穆吹聲口哨。「艾碧碰上這種事也真夠倒楣。讓你灰頭土臉的人你不會願意再付他薪水。」

　　「像這類的事會不會真的影響總統的決策？」白霞問。

　　「白霞，任何事都會影響總統的決策，一次錯誤就能把你毀了。好啦，自己去揣摩吧。如果不是為了查帕魁迪克事件，愛德華甘迺迪也許早就當上總統了。當然啦，在它之前還有水門事件和艾比斯孔事件，這種事永遠沒完。每件事都會影響到從政的男士或者女士。像艾碧的競選基金失竊，她竟然沒被醜聞捲進去，這實在是個奇蹟，要是她曾經企圖維護自己的助理，很可能就此信用破產。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來者？」

　　「卜愛蓮。」白霞想起藍美娟說過的話──「愛蓮不可能偷竊，她膽子太小。」

　　「愛蓮一直說她是無辜的，」她告訴森穆。

　　他聳聳肩。「白霞，我幹過四年的郡檢察官。妳想知道一件事嗎？十個罪犯有九個發誓他們沒做壞事，這九個裏頭至少有八個在扯謊。」

　　「可是這表示也許有一個是無辜的，」白霞堅持道。

　　「非常偶然。」森穆道：「妳想吃點什麼？」

　　就她看來，在他們相聚的一個半小時裏，可以很明顯察覺他神態變輕鬆得多。我很適合你，森穆，她心想，我可以使你快樂。你把我當成女兒，就像珍寧病重時你細心照顧凱倫一樣，這種方式卻不是我心目中所想的……

　　喝咖啡時他問道：「妳覺得住那棟屋子怎麼樣？有問題嗎？」

　　她遲疑一下，然後決定把由門下塞進一封信和第二次恐嚇電話的事都告訴他。「不過也許如你說的，那很可能只是開玩笑而已。」她作出結論。

　　森穆無意回報她勉強擠出的出的微笑。「我說在波士頓電視台接的電話也許沒什麼重要性，但是妳說在過去的三天裏，妳又接到一次電話，還有一封信塞進來，這就完全不同。妳認為這個神經病從那兒弄到妳的住址？」

　　「你又是怎麼弄到的？」白霞問。

　　「我打電話給波多馬克電視台，說我是妳的朋友，一個秘書就告訴我妳的電話號碼和住址，還有妳到達華盛頓的時間。老實說，對他們這樣隨便把機密消息講出去，我也覺得有點驚訝。」

　　「這是經過我同意的。我利用那棟房子當製作節目的辦公室，有人一聽說是製作紀錄性的專訪節目，就會自願提供參考資料或者有紀念性的東西，這種人多得令你驚奇。我實在不願意錯過這些電話，反正我沒什麼事真需要擔心。」

　　「看樣子那個怪物也是利用同樣的方法得到電話號碼。對了，那封信妳有沒有帶在身邊？」

　　「在我皮包裏，」她把信掏出來，很高興能把它打發掉。

　　森穆仔細研究它，蹙起眉頭顯出專心的樣子。「我很懷疑有誰能從它查出線索，不過還是讓我拿給康吉克看看。他是聯邦調查局的人，有名的筆跡專家。要是妳再接到這種電話，馬上把它掛斷。」

　　他在八點半左右把她送回家。「妳該找人把門燈修一下，」在他們站在門口的時候他提出建議。「任何人都可以走過來把一封信塞進門箱一點也不會惹人注意。」

　　她抬起頭望著他。他臉上輕鬆的表情已經消失，嘴角才添上不久的皺紋又加深一些。你老是珍寧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她心想，我不要你為我擔心什麼。

　　她試圖挽回先前相聚時的自在氣氛。「多謝你又當義務司機，」她說：「他們會選你當國會的人情味委員會的主席。」

　　他勉強笑一下，眼中流露出的緊張之色也隨著消失片刻。「我媽教導我要對最漂亮的女孩子獻殷勤。」他握住她的手，兩人靜靜地佇立著，稍後他俯下頭來吻她的臉頰。

　　「我很高興你沒什麼偏好，」她低聲說道。

　　「什麼？」

　　「那天晚上你親我右臉頰，今天晚上換到左邊。」

　　「晚安，白霞，把門鎖上。」

　　※※※

　　白霞剛走到書房門口電話鈴就響起，起初她有些害怕去接聽。

　　「我是崔白霞。」她的聲音顯得緊張而且沙啞。

　　「崔小姐，」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我是柴莉莉，住在妳的對面。我知道妳剛回家，不過妳能不能馬上過來一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告訴妳。」

　　柴莉莉，白霞心想。對了，就是那個柴莉莉。她是位超強直覺能力的人，曾寫過好幾本有關超能力和其他心靈現象的書，銷路非常廣。就在幾個月以前，很多人為她慶功，因為由於她的協助才找回一個失蹤的孩子。

　　「我馬上過去，」白霞無可奈何地答應。「不過我頂多只能停留一分鐘。」

　　在她勉強走過街時，非常小心地望著路面，以免泥漿和雪水濺到身上，更竭力壓抑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覺。

　　她非常確定，無論柴莉莉要告訴她什麼，她都不會想聽。

第十一章

　　白霞撳鈴後一名女傭過來開門，並且把她延入起居室。白霞無法確定她會遇見什麼樣的人，她可以想像出一位包著頭巾的吉卜賽婦人，但是起身歡迎她的人只能用「安詳」這個字眼來形容。她身材微胖，花白頭髮，雙眼露出睿智而且明亮的光芒，笑容給人溫馨的感覺。

　　「崔白霞，」她說道，「真高興見到妳，歡迎妳到喬治城來。」她握住白霞的手，很仔細地端詳她。「為了節目的事我知道妳一定很忙，我相信它一定很了不起。妳跟潘魯德相處得怎麼樣？」

　　「到目前為止還可以。」

　　「我希望它會持續下去。」柴莉莉戴著一副用銀鍊繫住的眼鏡，她心不在焉地用右手將眼鏡取下，輕輕地拍打左掌。「我自己的時間也不多，半個鐘頭之後要去開個會，明天早上還要搭早班飛機到加州去。這就是什麼我決定打電話給妳，我平素很少這樣做。不過，為了求良心平安，我不能不在離開之前先警告妳一聲。妳知不知道在二十三年前，有件謀殺而後自殺的案子就發生在妳目前租的房子裏頭？」

　　「有人告訴過我。」這個回答還算接近事實。

　　「妳不覺得不妥當嗎？」

　　「柴夫人，在喬治城很多房子大概都有兩百來年歷史，我相信它們每一棟都有人死在裏頭過。」

　　「那不一樣，」老婦人的聲音變得急促，逐漸露出緊張之意。「在悲劇發生之前的一年左右，我和我丈夫就搬到這裏來。我還記得頭一次告訴他，我感覺出來艾家四周有一股黑氣。在後來幾個月裏，那股黑氣時來時去，但是每次回來的時候總會增強一些。艾狄恩和瑞娜是一對非常吸引人的夫婦，他相貌相當英俊，是個有魅力的人，一下就能引起別人的注意。瑞娜就不一樣，她文靜保守，一個很不愛拋頭露面的人。在我的感覺裏，要她當政治家的太太完全不合適，而且他們的婚姻無可避免會受到影響。不過她非常愛她丈夫，夫婦倆也都把愛心放在孩子身上。」

　　白霞一動也不動地聆聽。

　　「在她臨死的前幾天，瑞娜告訴我她打算帶凱莉回新英格蘭。當時我們就站在妳房子的門前，我簡直沒法形容所感受到的危險氣息。我一直設法謦告瑞娜，告訴她如果她的決定絕不改變，她就不該再耽擱下去，可惜這話已說得太晚。後來我再也沒感覺出妳那棟房子有任何問題，一直到這個禮拜才有了改變。那種不祥的感覺又轉回來，我不知道什麼緣故，但是跟前次很像。我感覺出黑氣籠罩住妳，妳能離開那棟房子嗎？妳實在不應該住在那裏。」

　　白霞很謹慎地提出問題。「除了感覺這股氣氛籠罩著房子之外，妳還有什麼原因要警告我別住在那兒？」

　　「當然有。三天以前我的傭人發現有個男人在街角徘徊，後來她又看到靠我房子這邊的雪地上有腳印。我們認為可能是小偷，就報了警。昨天早上才下過雪沒多久，我們又看到腳印。不管是誰在附近徘徊，他最遠只走到那排很高的山杜鵑花旁邊。站在花後頭，任何人都可以觀察妳的房子，從我窗戶這邊沒法瞧見他，從街上更看不見。」

　　此時柴夫人雙臂抱在胸前，好像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她臉上的肌肉變得僵硬，形成很深的紋路。她專注地凝視白霞，稍後就在白霞注視之下，她的雙眼圓睜，露出一種探知秘密的表情。數分鐘後白霞向她告辭，這位老婦人露出非常明顯的困擾之色，一再敦促白霞離開那棟房子。

　　※※※

　　柴莉莉知道我是誰，白霞心想，我可以很肯定地說。她直接走到書房，倒上相當大一杯白蘭地。「嗯，好多了。」一股暖意回到她體內時，她喃喃自語。她試圖不去想黑暗的屋外，不過至少警方已經在尋找這名可疑份子。她也強迫自己保持鎮靜。莉莉曾經懇求瑞娜趕快離開，如果她母親能聽得進去，把莉莉的警告當一回事，那場悲劇真能夠避免嗎？此刻她應不應該聽從莉莉的建議，搬到旅館去或租一間公寓？「不行，」她高聲說，「真的不行。」她只有一點點時間去準備節目，浪費時間去搬家是無法想像的事。何況柴莉莉雖然是個靈媒，能感覺出問題要發生，但這並不表示她能防止問題發生。白霞心想，要是母親已經到波士頓，父親很可能也跟著去。如果有人決心要找到我，他一定能設法辦到。我唯有處處小心，就像在公寓一樣。我一定會小心的。

　　不知怎麼回事，想到莉莉可能猜測出她身分，反而使她覺得心安。她很關心我父母親，而且從小就認識我。在這個節目完成後我可以跟她談談，探一探她還記得什麼，也許她能幫我把當時的情景拼湊完整。

　　不過目前最緊要的事是閱讀參議員的私人檔案，選擇一些放進節目中。

　　在德賓抬來的箱子中，很多卷影片堆放在一起，幸好它們都貼著標籤。她首先整理它們，其中有些是政治活動、競選實況和演說實況等。最後她找到一些屬於私人性質的電影，這才是她最有興趣看的。她看的第一卷是「威理與艾碧──婚禮宴會」。

　　她知道在他由哈佛法學院畢業之前，他們就已經私奔，那時艾碧在雷克利夫剛讀完三年級。在婚禮之後幾個月，威理就開始競選國會議員。她協助他展開競選活動，並且在理其蒙大學完成學業。顯然在威理把她帶到維吉尼亞時曾有一個結婚儀式。

　　影片一開頭是花園宴會的全景，在樹蔭背景的襯托下，五顏六色的遮陽傘下襯著不少枱子。僕人們在賓客間來回穿梭──女賓們身穿夏季長禮服，戴著各式各樣的帽子，男士們則穿黑色小禮服和白色法蘭絨長褲。

　　在迎賓行列中，年輕的艾碧美得令人屏息，她穿著白絲緊身長禮服，站在一位學者型的青年身旁。一位年長的婦人在艾碧的右邊，看得出來她是任威理的母親。她貴族型的面孔顯現出緊繃而且惱怒的紋路。賓客們緩緩朝她移動的時候，她一一介紹給艾碧，但她從未直視艾碧一眼。

　　參議員怎麼說來著？「我婆婆一直認為我是偷了她兒子的北佬。」很明顯，艾碧的話並未誇張。

　　白霞仔細打量任威理這個人。他只比艾碧略高一點，沙色的頭髮，瘦削溫和的面孔。他給人不僅僅是一種碰上喜事而害羞的感覺，從他握手和親臉頰的方式來看，似乎顯得畏畏縮縮。

　　在三個人裏頭，只有艾碧看起來很怡然自得。她一直保持微笑，略略俯下頭來，好像要牢記住賓客名字，並且伸手展示她的結婚指環。

　　要是有聲音就好了，白霞心想。

　　她已見過了最後一位客人。白霞望著艾碧和威理轉過身來，面對面站著，威理的母親仍凝視前方，此時她的怒容已減輕一些，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稍後她溫馨地展現笑容。一個高大赭髮的男士走過來。他擁抱一下任老夫人，鬆開之後又再度擁抱她一次，然後向新婚夫婦道賀。白霞湊前一些，因為那個人的臉型整個呈現在銀幕上，她立刻使放映機暫停住。

　　這位遲到的客人竟是她父親艾狄恩。他看起來那麼年輕！她心想。他不可能超過三十歲！她猛力嚥下喉嚨裏的口水。對他長得像這個樣子她是否仍有一點很模糊的記憶呢？他寬闊的肩膀把整個銀幕遮住，看來真像一位年輕英俊的神祇，她心想，俯視著威理，渾身散發出強烈的磁性。

　　她一部份一部份地研究他的臉，由於畫面靜止不動，可以作最仔細的檢視。她疑惑自己的母親位於何處，稍後才發現這卷影片拍攝的時候，她母親仍是波士頓音樂學院的學生，仍舊計劃在音樂方面求發展。

　　當時艾狄恩是威斯康辛州新當選的眾議員，他仍然保持中西部人那種健康開朗的表情，煥發出與大自然打成一片的氣息。

　　她按下電鈕，畫面再度活動起來，艾狄恩正和任威理開玩笑，艾碧把手伸向他。他沒理會那隻手，仍上前吻她的臉頰。不知道他對威理說了些什麼，三個人都哈哈大笑。

　　當他們走下石板台階，周旋於賓客群中時，攝影機一直跟在後頭。艾狄恩伸手攙住任夫人的胳臂，她正親熱地跟他談話，顯然他們彼此都很投緣。

　　在影片結束後，白霞把它又放映一遍，可能用在節目中的片斷都留下記號。威理和艾碧切蛋糕，舉杯互敬，領先跳第一支舞等等。迎賓行列那一部份她沒辦法用，因任夫人臉上的不悅之色太過於顯著。當然啦，使用牽涉到艾狄恩那部份的影片倒沒問題。

　　艾碧對那天下午有何感想呢？白霞無法確定。那幢漂亮的白磚華廈，還有維吉尼亞紳士淑女們的聚會，而她離開蘋果叉桑宅後頭的公寓才幾年而已。

　　桑宅，還有艾碧的母親傅芳蘭，那天她在何處呢？難道她曾婉拒參加女兒的婚禮，感覺自己跟那些人完全不相襯？還是艾碧自作主張，根本不請她？

　　白霞開始一卷接一卷地觀看其他影片，望著父親經常在其中出現，她不得不鎮懾心神，抵抗那股強烈的震驚。

　　頭一次競選活動；都是些由職業攝影師拍的新聞片，像艾碧和威理到手牽手走到街頭……艾碧和威理巡視一個新的房屋計劃。它還配上旁白……「由於任威理所競爭的這個席位，是他叔叔任波德退休所空出來的，所以他誓言要繼承家族的傳統選區服務。」

　　還有一段艾碧接受訪問。「把你們的蜜月消耗在競選上，妳有什麼感想？」

　　艾碧回答：「能陪在我先生身邊，幫助他開創政治前途，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度蜜月方式比它更理想。」

　　在艾碧說話的腔調中有一種輕柔的抑揚頓挫，乍聽就知道是南方口音。白霞屈指算一算，在那個時候艾碧到維吉尼亞還不滿三個月。她做下記號，打算用節目裏。

　　五次競選活動的片段都在裏頭，當它們一段一段放映出來的時候，不難看出艾碧在競選連任的工作裏已扮演重要角色，而且份量愈來愈增加。她演說的開頭經常是這麼說的：「我先生正在華盛頓為你們服務，不像其他議員；他不想剝奪國會的重要工作時間，為他自己進行競選。我非常樂意有機會向諸位報告一下他的工作。」

　　在任府的社交活動影片叫人不忍卒睹。其中一卷是「威理的三十五歲生日」，兩對年輕夫婦與任威理及艾碧合照──他們是約翰和賈桂琳．甘迺迪，以及艾狄恩與瑞娜……他們都是剛結婚不久……

　　白霞頭一回在影片看到她母親。瑞娜身穿一件淡綠色長禮服，黑髮披落在肩上。她臉上有種躊躇不前的神態，但是在她抬頭望著丈夫微笑時，表情真可愛極了。白霞覺得實在看不下去，乾脆把影片倒捲。就在甘家和任家夫婦合影的後頭幾格，她在筆記簿上記下來。對節目而言那是一個非常好的片段，她苦澀地想著。在甘迺迪入主白宮前的美好時光，減輕了眾議員艾狄恩殺妻事件所造成的尷尬。

　　她看的最後一捲影片是任威理的葬禮。其中有一段是由新聞影片剪出來的，拍攝地點是國家大教堂的外頭。旁白者的聲音很低沉。「眾議員任威理的執紼行列已經到達。親朋好友都聚集在教堂內，向這位維吉尼亞的立法者表示告別之意。他是應一個演講的邀約搭機前往的時候，由於包機失事墜毀而喪生。任眾議員與駕駛員古喬真都是立即死於失事現場。

　　「年輕的遺孀是由麻薩諸塞州參議員甘迺迪陪同，任眾議員的母親是由威斯康辛眾議員艾狄恩陪同。參議員甘迺迪和眾議員艾狄恩都是任威理最親密的朋友。」

　　白霞望著艾碧由第一輛車裏鑽出來，她的臉色很鎮靜，黑紗覆蓋住她的金髮，穿著一件式樣簡單的黑絲洋裝，配上一串珍珠項練。年輕英俊的麻薩諸塞州參議員面色陰沉，伸出手臂請她攙住。

　　眾議員的母親顯然哀毀逾恆，在她被攙下專車時，視線一直停留在國旗覆蓋的棺木上，她緊捏住雙手，輕微地搖搖頭，似乎仍悲痛得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就在白霞注視之下，她父親伸手扶持任老夫人，並且輕輕執住她的手掌。這些人緩緩走進教堂。

　　利用一個晚上時間她已經可能多吸收一些資料。很明顯，她要尋求的是一般人有興趣看的東西，正好在這些老電影裏多得是。她關掉書房的燈進入走廊。

　　走廊裏的風很大，而書房裏沒有一扇窗子是開著。她察看一下餐廳、廚房和門廊，每個門戶都關上而且鎖住。

　　可是屋裏明明有風。

　　一陣疑慮的感覺使白霞的呼吸急促起來。通往起居室的門是關著的，她伸手握住門柄，可以感覺靠門縫的地方冰冷刺骨。她緩緩推開門，一陣極強的寒風朝她襲來，她立刻伸手扳動吊燈的開關。

　　房間後頭的法國門是開著的，一塊玻璃由框子下切下來，落在地毯上。

　　稍後她看到一樣東西。

　　它躺在壁爐旁，右腳被折在軀幹底下，白圍裙上沾滿血跡，那是一個布娃娃。白霞跪下來仔細研究它。有人將娃娃的嘴畫成朝下的弧形，腮邊還加上眼淚，額頭上也添了幾條皺紋，因此一個原本帶著笑臉的布娃娃硬被改造成痛哭流涕的樣子。

　　她伸手摀住嘴，硬壓抑住尖叫聲。誰曾來過這裏？為什麼？有張紙釘在布娃娃的衣服上，一半隱藏於弄髒的圍裙底下。她伸手去取它，手指碰到凝結的血跡時忍不住縮成一團。還是一張很廉價的打字紙，跟前回相同，而且字跡也是一樣的小而傾斜。「這是最後一次警告，絕不可以製作為任艾碧錦上添花的節目。」

　　一陣吱吱聲傳來，一扇門好像在移動。會有人在外頭嗎？白霞嚇得跳起來。不過那只是因風吹而使門擺動而已，她跑過去，用力把門拉上並且鎖住。這樣做並沒有用處，由於玻璃被切開，手隨時可以伸進來，由裏頭把門打開。也許侵入的人仍在附近，也許藏匿在花園裏的冬青樹後頭。

　　在她打電話報警時，手指仍顫抖不停。警官的聲音令她心安一些。「我們馬上派一輛巡邏車過去。」

　　趁著等候警車來臨的時間，白霞把那張字條再看一遍。這是她第四次接到警告，要她放棄製作節目。她突然起了疑心，無法確定這些威脅的真實性。這會不會是某種卑鄙齷齪的詭計，使參議員的專訪報導節目變質為花邊新聞，利用駭人聽聞的宣傳使節目的主題受到歪曲？

　　這個布娃娃又是怎麼回事？令她震驚的是它會勾起回憶，不過基本上它只是一個臉被亂畫過的布娃娃。在進一步檢視後，它給人一個很古怪的感覺，驚嚇倒還次之。連那個血跡斑斑的圍裙也可能只是一種粗糙的手法，增加恐怖的效果而已。如果我是報導這個故事的記者，我會把那個玩意兒的照片登在明天報紙的頭版上，她心想。

　　警車淒厲的嗚嗚聲使她下定決心。她把紙條扯下來擱在壁爐台上。她又衝到書房，把紙箱從桌子底下拖出來，將那個布娃娃扔了進去。那片可怕的圍裙令她非常厭惡。門鈴已經響起──一種穩定而且持續的音樂鈴聲。她衝動地把圍裙解開，用力扯下來之後就塞入紙箱的最深處。缺了圍裙布娃娃看起來很像一個受傷的孩子。

　　她把紙箱推入桌下，匆忙趕去開門讓警察進來。

第十二章

　　兩輛警車停在門前車道上，車頂的警示燈不停地發出閃光。還有一輛跟在它們後面。希望不是記者，白霞心中祈禱，結果證明的確是記者。

　　割破的玻璃已被拍照留下紀錄，庭園各處也搜尋過。起居室內到處都撒上藥粉，希望能找到指紋。

　　要解釋那張字條有些困難。「它原來釘在什麼東西上，」探長指出。「妳在那兒找到的？」

　　「就在壁爐旁邊。」這話倒不能算完全錯。記者是「論壇報」派來的。他要求看一下那張字條。

　　「我希望不要把它公開，」白霞道，但是記者最後仍得到允許閱讀字條內容。「『最後一次警告』是什麼意思？」探長問。「妳還接到別的恐嚇嗎？」

　　除了有關房子的部分故事省略外，白霞把兩次恐嚇電話和前一封信的事部告訴他們。

　　「這封信沒簽名，」探長指出。「另一封信在那裏？」

　　「我沒留在身邊，它一樣也沒簽名。」

　　「可是他在電話裏稱呼自己是復仇天使？」

　　「他好像是說『我是救難的慈悲天使，也是復仇天使。』」

　　「聽起十足像個神經病，」探長道。他以銳利的目光打量白霞。「說來奇怪，他這一回幹嘛非闖進來不可。他為什麼不像前次一樣，把信從門下塞進來？」

　　白霞很難過地望著記者在記事本上寫了幾句話。

　　最後警察終於要離去。起居室內每張桌子的表面都撒上指紋藥粉，弄得很骯髒。後門已經用薄絲牢牢綁住，在玻璃修好之前暫時不能打開。

　　實在沒辦法上床睡覺。她決定先用真空吸塵器清理一下起居室的塵垢，也許活動活動能使她情緒輕鬆些。在她工作的時候，她無法忘記那個被摧殘的布娃娃。那個孩子跑進房裏……絆了一跤……她跌在一種柔軟的東西上，手被弄濕而且感覺很黏……孩子抬起頭來，看見……

　　我究竟看見什麼？白霞竭力逼問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麼了？

　　她的手不自覺地工作著，吸取一些有種油膩感覺的粉末，然後用一塊浸過油的軟布擦亮可愛的木質家具，接著又把小擺設移到一邊，家具也先推開或抬到一邊擺著，地毯被警員的鞋子踩過，留下一些雪水和泥垢。

　　我究竟看見什麼？

　　她開始把家具一件件歸回原位。不對，不在這裏，那張桌子應該靠在牆邊，這盞燈該擺在鋼琴上，摺疊椅本來是在後門旁邊。

　　就在她完成這些工作之後才想起自己在幹什麼。

　　對了，摺疊椅，搬運工人把它擺得太靠近鋼琴。

　　她跑過走廊衝進房間，高聲尖叫「爸，爸……」她被母親的軀體絆跌倒，母親一直在流血，她抬起頭來，然後……

　　然後，只見一片黑暗……

　　時間已接近凌晨三點，今晚不能再去想這些事。她已疲憊不堪，腿也疼痛難忍。如果她再把吸塵器拖回儲藏間，然後爬上樓，她瘸腿的情況會更惡化，任何人都能看出來。

　　※※※

　　到了八點鐘電話鈴響起。打來的人是潘魯德，雖然白霞由睡夢中驚醒，仍感覺昏昏沉沉，但也立刻聽出來他十分生氣。

　　「白霞，據我瞭解昨天晚上有人闖到妳家，妳還好吧？」

　　她一直眨眼，好像要把睡意從眼中及腦中強迫驅逐。「是啊。」

　　「妳上了『論壇報』的頭版。標題很唬人：「『主播的性命受到威脅』。我把頭一段唸給妳聽：

　　電視記者崔白霞在接獲一連串的恐嚇之後，她在喬治城的寓所又遭人闖入。這些恐嚇與參議員任艾碧的專訪報導節目有密切關連。此節目是由崔小姐製作及解說，預定下週三晚間在波多馬克有線電視台播出。

　　這真是艾碧最需要的那種宣傳！」

　　「真抱歉，」白霞囁嚅地說。「我一直不想讓記者看那張字條。」

　　「難道妳就一直沒想到先打電話給我，不要一下就報警？老實說，我原先對妳腦筋的評價要比昨晚的表現高一些。我們本來可以找私家偵探監視妳住的地方，這個人多半是沒什麼害處的神經病，現在好了，全華盛頓的人都要追問一個敏感的問題：是誰那麼恨艾碧？」

　　他說的沒錯。「真對不起，」白霞又重複一句。接著她又說道：「不過話說回來，要是你知道有人闖進家來，而且你懷疑有個神智失常的人就在門外幾呎的地方，我猜報警應該是相當正常的反應。」

　　「在我們檢討造成的傷害之前，再講這些也沒什麼用。妳看過艾碧的那些電影片嗎？」

　　「看過了，已經找出不少非常好的資料。」

　　「妳沒告訴艾碧到蘋果叉的事吧？」

　　「沒有。」

　　「嗯，要是妳夠聰明，什麼也別說，免得火上澆油！」

　　連再見都沒說，潘魯德已把電話掛斷。

　　※※※

　　八點準時到麵包店去買剛出爐的麵包，順便買一份當天的報紙，這是亞瑟的老習慣。今天他把個順序顛倒過來，因他急於想知道報上是否刊載闖入私宅恐嚇的消息，於是他首先走到報攤。

　　果然有消息，而且就在頭版上。他把那則新聞仔細看一遍，細細咀嚼每一句話，不禁蹙起眉頭。消息中對於布娃娃的事隻字未提，但是這個娃娃是他的工具，要讓他們瞭解那棟房子以往發生過暴力事件，日後可能還會再發生。

　　他買了兩個芝麻麵包，走過三條街回到那棟破舊的房子，他的公寓在二樓，就在半哩外的王府街上有極豪華的餐廳和店舖，但是靠這邊的鄰近區域卻很破舊蕭條。

　　蘿莉的房間是開著的，他可以看見她已穿上一件鮮紅毛衣和牛仔褲。最近她和辦公室的一個女孩十分要好，那個女孩是個愛追求虛榮的人，她教蘿莉如何化粧，還勸她把頭髮剪短。

　　雖然她明知道他走進來，但是並未抬頭，他忍不住嘆口氣。蘿莉對他的態度變得愈來愈疏遠，甚至感到不耐煩。就拿昨晚來說，他一直想告訴她羅太太在服藥的時候如何發生困難，結果他不得不將藥片捏碎，還給她一點麵包好蓋住藥味。蘿莉打斷他的話。「爸，除了療養院我們不能談點別的東西嗎？」後來她就跟一些同事去看電影。

　　他把麵包放在盤子上，又倒了兩杯咖啡。「來吃吧，」他叫道。

　　蘿莉匆忙趕到廚房，她已穿上大衣，手提包也夾在腋下，好像恨不得馬上離開。

　　「我的小女兒今天打扮得真漂亮，」他柔聲說。

　　蘿莉並未露出笑容。

　　「電影好看嗎？」他問。

　　「還可以。別再給我準備麵包什麼的，到辦公室我會跟同事們一塊兒吃早點。」他有種心碎的感覺，他喜歡在他們上班之前一齊吃早點。

　　她顯然感覺出他的失望之情，因她一直盯著他看，冷峻的表情有些軟化。「你對我太好了，」她說，口氣透出一點憂傷。

　　在她離去後，他茫然坐在那兒很長一段時間。昨晚令他感到非常疲憊。經過這麼多年之後，他又回到那棟房子，進入那個房間，把蘿莉的布娃娃放在那孩子曾躺過的位置……當他把布娃娃擺在壁爐旁，右腳折到軀幹底下，他幾乎期望一轉身之後就會看到一男一女的屍體又匍匐在原處。

第十三章

　　在接過潘魯德的電話之後，白霞就下床先煮些咖啡，並且開始為專訪節目編寫字幕。她已決定製作兩種不同的版本，一種是包括艾碧在蘋果叉早年生活片段，另一種版本則由結婚典禮開始。她愈往深處想，她愈覺得魯德生氣得有道理，艾碧本來對此節目就已顧忌重重，再加上這種討人厭的宣傅只有使情況惡化。至少我還有點先見之明，把布娃娃已藏起來，她心想。

　　九點左右她又到書房去觀看其餘的電影片。魯德已經把卜愛蓮案的剪輯片段送過來，顯示出在有罪的判決之後艾碧離開法院的情景。她遺憾地發表聲明：「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難過的日子。目前我只希望愛蓮能拿出良心，說出來她把那筆錢藏在什麼地方。它固然是我的競選基金，但是更重要的一點，它是相信我政治抱負的人所捐贈的錢。」

　　一名記者問她：「參議員，照這樣的講法，卜愛蓮堅持說妳的司機曾經打電話給她，要她到競選辦事處的保險箱裏找妳的鑽戒，這些都完全不是實話囉？」

　　「那天早上我司機正開車送我到理其蒙開會，鑽戒就在我手上。」

　　接下來的畫面顯示出卜愛蓮的一張照片，那是張特寫，很清楚地揭露她面貌上的每一項特徵，她的臉龐很小，沒什麼血色，嘴角和眼神都透出羞怯的表情。

　　那一卷的結尾是艾碧向一大群大學生發表演講，她的講題是民眾的信心，其中提到立法者有絕對的責任去防止幕僚人員發生不名譽的事而受譴責。

　　魯德還剪輯出另外一個片段，是由參議員在民航安全聽證會的發言彙集而成，她在很多地方都要求更嚴格的管制條例。她還數度提到自己所以會守寡，就是因她丈夫把自己的生命寄託給一位沒經驗的駕駛員和一架設備不全的飛機。

　　在每一個片段的結束，潘魯德都會標明：「參議員與白霞就此主題討論兩分鐘。」白霞咬住嘴唇。

　　這些片段跟她心裏想要做的東西完全無法一致。我對這個節目的製作控制權到那兒去了？她心中起了疑惑。整個東西都顯現出趕工的痕跡，不對，應該說是粗製濫造。

　　在她開始檢視選民寄給艾碧的信件時，電話鈴忽然響起，是森穆打來的：「白霞，我已經看到報上的消息。我剛剛跟我這邊的租屋公司連繫過，」森穆住在水門大廈。「還有好幾戶空著。我希望妳先到這邊住幾個月，等到那個神經病逮到再說。」

　　「森穆，我不能去，你也清楚我受到什麼樣的壓力，我已經找鎖匠來了，警方也正要派人監視這個地方。何況我的裝備全都在這裏。」她試著改變話題。「我真正的問題是穿什麼參加白宮的國宴。」

　　「妳穿什麼都漂亮。艾碧也打算去，我今天早上碰到她。」

　　沒多久，參議員也打電話過來，對有人闖入白霞的住處表示震驚，接著她就進入正題。「很不幸的是報上暗示，妳所以會受到恐嚇是因外頭對這個節目的流言很多。所以我實在希望這個玩意兒能速戰速決，很明顯，只要它完成而且播出，那些恐嚇自然會停止，就算它原本是某個神經病搞的名堂也一樣。我提供的電影片都看過了嗎？」

　　「都看過了，」白霞答道。「有不少非常好的材料，我已經都做下記號。不過我還想借重德賓一下，有些地方我需要要他提供人名和背景資料。」

　　她們協議讓德賓在一小時之內過去。當白霞掛上電話時，她有一種感覺，在任艾碧心目中，她可能已變成一種累贅。

　　德賓在四十五分鐘後到達，他厚實的臉因露出笑容而皺成一團。「白霞，我真希望在那個小丑闖進來的時候比他先到一步，」他告訴她。「我會把他打成肉醬。」

　　「我絕對相信。」

　　當她啟動放映機時德賓在桌旁坐下。「這個人是老牌眾議員任波德，」德賓在放映中指著一個人說。「他曾經說過，要是威理不接他的位置，他不打算退休。妳大概也知道維吉尼亞的世襲作風，還以為他有全世界呢。不過我不得不說，他為了支持艾碧繼承威理，曾經跟嫂子狠狠頂撞過。威理的母親，那個老女魔頭，為了阻止艾碧進到國會，什麼招式都使盡了。私下說一句，艾碧幹起眾議員來，要比威理有聲有色得多。他不夠積極，妳明白我意思嗎？」

　　白霞又抽空看過有關卜愛蓮案子的剪報。這個案子看起來似乎十分單純，愛蓮說德賓曾打電話給她，派她到競選辦事處去。後來在她公寓地的儲藏間裏找回了五千元。

　　「卜愛蓮竟然指望靠這麼脆弱的故事脫罪，你認是怎麼回事？」

　　德賓靠到皮椅上，蹺起二郎腿，接著聳聳肩表示不明所以。白霞注意到他上衣口袋裏有支雪茄。心裏雖然不大樂意，仍建議他不妨抽支烟。

　　他綻開笑容，下顎寬闊的臉又添上不少紋路。「非常感謝。參議員不能忍受雪茄的氣味。不管我要等她多久，在車裏我一口烟都不敢抽。」

　　他點燃雪茄，深深地吸了幾口。

　　「關於卜愛蓮的事……」白霞催促他。她把手肘擱在膝蓋上，雙掌托住臉頰。

　　「據我推測，」德賓道，「愛蓮認那筆錢不會很快就被發現失蹤。自從那件事以後，他們已經把法律修改得很嚴，不過在從前，競選辦事處的保險箱裏的確經常存著大筆的錢，有時候會存一兩個禮拜，也許更久。」

　　「會有七萬五千塊的現金？」

　　「崔小姐……白霞，你要瞭解有多少公司同時捐錢給競選的雙方，他們要確定永遠跟贏家站在一邊。話說回來，你當然不能把現款拿到辦公室當面交給參議員，那是違法的。所以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就先去拜訪參議員，讓參議員知道他正計劃捐一大筆錢，然後和參議員的助理到附近散個步，在那兒把錢送出去。參議員從來不接觸這筆錢，但是心裏很清楚，最後這筆錢就進到競選基金裏。由於它是現金，萬一是對手當選，它也不會太顯眼，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了。」

　　「別把我的話聽擰了，這些事都是合法的。飛立就曾經為艾碧接過一些大筆的捐款，當然愛蓮也清楚這些事。也許她有朋友很想撈一票，就先借一筆錢周轉一下。那知道他們立刻就發現錢的數目不符，急著追查它的下落，她只好趕聚編造一個藉口。」

　　「在我看來她好像沒那麼老奸巨猾，」白霞想起中學畢業紀念冊上的照片。

　　「唔，就像檢查官說的，悶聲不響的才叫人猜不透。我真不願意催妳，白霞，可是參議員馬上就要找我了。」

　　「只剩下一兩個問題。」

　　電話鈴響。「我馬上把它打發掉。」白霞拿起話筒。「我是崔白霞。」

　　「妳好嗎，親愛的？」她立刻辨認出那個發音準確而且過分有教養的聲音。

　　「你好，桑先生，」她猛然想起高德賓也認識桑傑明，但已遲了一步。德賓的頭忽然抬起來。不知他會不會把這個桑先生跟蘋果叉的桑傑明聯想在一起？

　　「我昨天晚上試了好幾次都沒跟妳連繫上，」桑傑明柔聲說。他今天沒喝酒，她相當確定這一點。

　　「你沒留下名字。」

　　「錄音的留言可能會被不相干的人聽去，對不對？」

　　「請稍等一下，」白霞望德賓一眼，他正若有所思地抽著雪茄，似乎對這個電話漠不關心。也許他還沒有把這個姓桑的和三十五年未見的老友連在一起。

　　「德賓，這是私人電話，不知道……」

　　在她說完之前他立刻站起來。「要我到外面等嗎？」

　　「不用，德賓，等我到廚房接的時候你就把這邊掛上。」她故意再度提起他的名字，好讓桑傑明聽見，這樣一來他必定會確定只有白霞接聽時才講話。

　　德賓很不在意似地接過聽筒，但他非常肯定打電話來的人是桑傑明。他為什麼要打電話給崔白霞？難道她跟他連繫過？艾碧要是知道必然要火冒三丈。他聽到電話彼端傳來微弱的呼吸聲。就是那個討人厭的騙子，他心想，要是他想說艾碧的壞話……

　　白霞的聲音傳過來。「德賓，請你把它掛上好嗎？」

　　「好的，白霞。」他竭力使自己的聲音顯得輕鬆。他把電話掛斷，發出明顯的「喀喇」聲，不敢再把它拿起來。

　　「德賓，」桑傑明道，聲音中透出不可置信之意。「別告訴我妳跟高德賓也有來往。」

　　「他幫我處理一些節目要用的背景資料，」白霞道，仍壓低著嗓門。

　　「原來如此，我們的女政治家走到那兒，他還是跟到那兒，對不對？白霞，我所以要打電話找你，因我發現伏特加和妳的同情組合起來使我有點迷迷糊糊，所以我不得不聲明當初講的那些話要絕對保持機密。要是牽涉到我和艾碧的那段小故事在全國電視上播出來，我內人和女兒一定不會高興。」

　　「我沒有意思要引用你講的任何一句話，」白霞答道。「也許『每日境報』會對有花邊價值的個人資料感興趣，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感興趣。」

　　「很好，這樣我就放心多了。」桑傑明的聲音變得友善些。「我在俱樂部見到薛德文，他告訴我曾經給妳一份舊報紙，上頭有艾碧當上選美皇后的照片。我早就忘了那件事。我非常希望妳會用上那張蘋果叉小姐跟她可愛母親的合照，那張照片抵得上一千句話！」

　　「我倒不這麼想，」白霞冷冷地說。他的冒昧無禮使她完全失失興趣。「抱歉，我得去工作了，桑先生。」

　　她把電話掛斷就走回書房。德賓仍坐在原來的椅子上，但是感覺上他跟先前有些不相同。那種和藹可親的態度已經消失，看起來心神不寧，沒多久就匆匆離去。

　　在他離開後，她把窗戶完全打開讓雪茄味散掉，但是那股臭味始終滯留不去。她發現自己再度感覺異常不安，聽到任何聲音都會嚇一跳。

　　※※※

　　回到辦公室後，德賓立刻去找飛立。「怎麼樣啦？」

　　飛立翻翻白眼。「參議員為了那則消息正在鬧情緒。她對潘魯德大發牢騷，怪他為什麼要拉著她做節目。如果事情還沒平息下去，她會立刻把它取消掉。你跟崔白霞合作得怎麼樣？」

　　德賓還不想立刻提起蘋果叉的事，但他要求飛立去調查一下艾狄恩那棟房子的租賃情況，這件事一直使他很不放心。

　　他敲一下艾碧辦公室的門。此時她看來很平靜──太過於平靜，這表示她很擔心。桌上擺著下午版的報紙。「瞧瞧這個，」她告訴他。

　　一個著名的華盛頓花邊新聞專欄一開頭就這麼寫著：

　　「國會山莊的好事之徒已經開始下注，猜測崔白霞如果繼續製作任參議員的節目，是誰要取她的性命。看樣子每個人都有心目中的人選。這位美貌的維吉尼亞資深參戴員素來被認為是稜角分明的理想主義者，在他同事之間這是人人皆知的事。」

　　任艾碧滿面盛怒之色，就在德賓注視之下，她將報紙揉成一團，恨恨地扔入廢紙簍中。

第十四章

　　金森穆迅速把襯衫的最後一顆釦子扣上，然後繫好領結。他望一眼臥室爐台上的鐘，發現還有足夠時間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

　　他在水門的公寓可以俯瞰波多馬克河的全景，由起居室的側面窗子還能望見甘迺迪中心。有些時候他下班遲了，就會到甘迺迪中心，趕上心愛歌劇的第二或第三章。

　　在珍寧過世之後，他沒有必要再留住契維吉斯的房子。凱倫住在舊金山，她和丈夫都是跟夫家的親戚到棕櫚泉度假。凡是凱倫喜歡的瓷碟、銀器、擺設和家具，森穆都送給了她，剩下的東西大部份都賣掉。他想重新開始獨身生活，並且希望那種無處不在的疲憊感會減退一些。

　　森穆拿著酒杯走到窗前，由於公寓燈光和甘迺迪中心水銀燈的照射下，波多馬克河發出粼粼的波光。波多馬克熱，他已經染上了，絕大部份到這兒來的人也逃不掉。白霞候是否也會染上呢？他感到疑惑。

　　他實在很為她擔心。他在聯邦調查局的朋友康吉克曾坦白告訴他：「起先她接到電話，然後一封信由門縫塞進來，接著又是一次電話，最後乾脆破門而入，把警告信留在她屋裏。你可以琢磨出來下一回會發生什麼事。

　　「你碰上一個十足的精神病患，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那些傾斜的字體就是最充分的證明，你不妨比一比這兩封信。它們其實才相隔幾天而已，第二封信這些字母已經很難辨認，這表示他的壓力已經接近崩潰點。不管怎麼說，他的壓力似乎針對著你的崔白霞。」

　　「他的崔白霞」，在珍寧去世以前的幾個月裏，他一直設法避免去想崔白霞。他從未後悔這樣做，因他和珍寧已重新建立早年的親密關係，在他呵護之下她死得很安心。

　　在此之後，他感到枯竭、疲憊、缺乏生氣和蒼老。對一個二十七歲的女孩子來說他嫌太老，如果和她共同生活勢必受到年齡的影響。他只希望過一種平靜的生活。

　　後來他看到消息，得知白霞將轉到華盛頓工作，於是決定打電話給她，邀請她吃晚飯。他實在沒有辦法逃避她，也不想逃避她，更無意把初次重逢僅限於見個面而已，所以邀請她外出。

　　他很快就發現，他們之間的某種關係並未消失，依然在緩緩醞釀中，正伺機爆發出來──而那正是她想要的。

　　可是「他」究竟想要什麼？

　　「我不知道，」森穆高聲說。吉克的警告一直在他耳邊迴旋：萬一白霞出事怎麼辦？

　　屋內通話器的鈴聲響起。「眾議員，你的車來了，」門房通知他。

　　「謝謝你，我馬上下去。」

　　森移把半杯酒擱在吧枱上，走到臥室去取外套和大衣。他的動作十分輕快，得過幾分鐘就可以跟白霞會合。

　　※※※

　　白霞決定穿一件翡翠綠的絲緞禮服參加白宮晚宴。它是奧斯卡狄拉蘭塔設計的成品，當初為了參加波士頓交響樂團舞會，倫妮力勸她買的，現在她很高興這件衣服買對了。為了配這件禮服，她還戴上外祖母留給她的翡翠首飾。

　　「妳看起來不像是個女記者，」森穆去接她的時候說道。

　　「我不曉得該不該把它當成恭維的話。」森穆身穿一件海軍藍的羊毛大衣，晚禮服領口繫著白絲巾。艾碧怎麼稱呼他來著？華盛頓最有名望的光棍之一？

　　「它怎麼說都是一種恭維。沒再接到信還是電話？」

　　「沒有。」她還沒告訴他有關布娃娃的事，尤其不想在這個時候提它。

　　「那好。等節目播出去我心情會好一些。」

　　「一定會的。」

　　在車子駛往白宮時，他問起她最近的動態。

　　「工作，」她立刻說。「魯德已經同意用我選的電影片段，字幕說明都已經完成。為了不激怒參議員，他堅持不把她早年的生活放進去。他把原本稱之專訪實錄的東西轉變成歌功頌德的玩意兒，就新聞的觀點來說實在不太對勁。」

　　「對這種轉變妳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可以辭職不幹。不過我實在不想才到這裏工作一個禮拜就辭職──只要還有挽救的希望我就不走。」

　　他們已來到十八街和賓州大道的交叉口。

　　「森穆，在那個街角從前是不是有一家旅館？」

　　「是啊，羅傑史密斯的老店，大概十年前就拆了。」

　　我小時候曾經到那兒參加聖誕晚會。我穿一件紅色天鵝絨的衣服，白色緊身褲襪，黑皮鞋。我把巧克力冰淇淋洒在衣服上，忍不住就哭了，爸爸說：「那不是妳的錯，凱莉。」

　　車子已駛到白宮西北閘門，來賓的車輛都排成一列，等候安全檢查。輪到他們這輛車的時候，一名很體面的警衛核對來賓名單，確定姓名無誤。

　　進入白宮後，望見白宮各處都點綴著聖誕裝飾。海軍陸戰隊的軍樂隊正在大理石門廊中演奏，侍者也四處穿梭，端香檳給客人。白霞在這些來賓中認出不少熟悉的面孔，包括電影明星、參議員、內閣閣員、社會名流及貴婦人等。

　　「妳以前到這裏來過嗎？」森穆問。

　　「我十六歲的時候跟學校旅行來過，我們在裏頭逛一圈，導遊告訴我們，亞當斯總統夫人經常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現在的東廂房裏。」

　　「妳現在不會再看見任何衣服了。來吧，要是妳打算在華盛頓開拓前程，最好先認識一些人。」稍後森穆把她介紹給總統的新聞祕書。

　　沙白安是個態度很親切的人，身材圓胖。「妳打算把我們都擠下頭版嗎？崔小姐。」他笑著問。

　　可見這個擅闖民宅的事件連橢圓辦公室的人都談起。

　　「警方有任何線索嗎？」

　　「我也不清楚，不過我們都認為那個人只是精神錯亂而已。」

　　沙潘妮是個目光銳利的瘦削女人，大約四十出頭。「天曉得白安見過多少神經病寫給總統的信。」

　　「的確見過不少，」她丈夫很輕鬆地應和著。「任何出任公職的人都有踩到別人腳趾頭的時候，你權力愈大，找上門的人或者團體愈瘋得厲害。對於某些很有彈性的問題任艾碧都採取堅定的立場。啊，看到沒有，這位女士已經來了。」他突然笑一笑。「她看起來樣子不錯吧？」

　　艾碧剛走進東廂房，碰上像這樣夜晚，她會一反常態，好好將自己的美貌發揮一番。她穿者一件杏色的緞子長禮服，上半身鑲滿了珠子。散開的下襬充分顯現出她的纖腰和苗條的身材。她的頭髮鬆鬆地攏到腦後，束成一個髮髻，柔和的自然捲曲襯托出毫無瑕疵的臉龐。淡藍色眼影使雙眼格外明艷，腮紅也令顴骨的線條更柔和。一道較深的杏色唇線把形狀本來就很完美的雙唇更加刻劃出來。

　　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艾碧，她淺笑著，將手搭在一位大使的胳臂上，這人的年齡起碼八十開外。對於全場投射過來的目光她毫無不自然的樣子。白霞疑惑大廳內其他女人是否與她有相同的感覺──突然失色而且無足輕重。

　　艾碧對於她到達的時機拿捏非常準確。片刻之後，陸戰隊的樂隊已轉變曲調，奏出「向領袖致敬」，總統偕同第一夫人由樓上的專用房間走下來，走在旁邊的是加拿大新任首相及夫人。在「向領袖致敬」的最後一個音符消逝後，樂隊又開始奏起加拿大國歌。

　　來賓們逐漸排成一列，當森穆和白霞接近總統及第一夫人時，白霞感覺心跳得很厲害。

　　第一夫人本人看起來遠比照片有吸引力得多。她有一張長而平靜的臉，嘴很寬，淡褐色眼眸，沙色的頭髮略略顯出花白的痕跡。整個看來，她給人一種充滿自信的氣息。在她笑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線，嘴唇也微微張開，露出潔白健康的牙齒。她告訴白霞，在她年輕的時候，一心想在電視界找件工作。「結果呢，」她望著丈夫大笑，「華莎學院的花環還沒來得及鬆手，就發現自己已經結婚了。」

　　「我腦筋轉得快，在別人還沒下手以前就把她逮住，」總統道。「白霞，很高興見到妳。」

　　和這位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握手，激動的情緒可以明顯感覺出來。

　　「他們人很不錯，」在他們接過香檳時森穆評論道。「而且他也是位很堅強的總統。說起來很難叫人相信他的第二次任期也快結束。他很年輕，還不到六十歲，看他卸任以後怎麼打發日子是件令人很感興趣的事。」

　　白霞一直在打量這位第一夫人。「我非常希望能為她製作個節目，她看起來非常自在。」

　　「她父親當過駐英大使，祖父當過副總統。世世代代的教養和金錢再加上外交背景，是培養自信最好的方式。」

　　在國宴廳內，餐桌上擺著成套的李姆吉式的瓷器，上頭有精細的青色花紋，並且鑲上金邊。桌布和餐巾都是淡綠色錦緞，桌子中央擺著玫瑰和羊齒植物，盛在淺水晶盆內，充分襯托出高雅的氣息。「抱歉我們沒法坐在一起，」森穆道，「不過看樣子妳的桌子不壞，請注意看艾碧被擺在那兒了。」

　　她與總統同桌，位於總統和首席貴賓之間。「我真希望能把它拍下來，」她低聲道。

　　白霞望一眼菜單上的頭幾項：鮭魚凍，白蘭地燒雞、米飯等。

　　她的晚宴夥伴是聯合參謀會議的主席，在座的其他人還包括一位大學校長，一位普立茲獎的得主──獲得最佳劇本獎，一位聖公會的主教，以及林肯中心的館長。

　　她朝四周瞧一眼，看看森穆位於何處。他也與總統同席，位於任參議員的正對面，他們都朝對方露出笑容。心中感到一陣絞痛，白霞立刻把頭掉開。

　　在晚宴快結束時，總統請大家共同為病重的副總統祈禱。他接著說：「大家都沒想到，他每天辛苦工作十四小時以上，卻是以身體的健康為代價。」在他的頌詞說完後，在座每一個人都非常清楚副總統不可能再返回任上。總統就座後，他朝艾碧笑一笑，在那一瞥中似乎含有某種祝福之意。

　　※※※

　　「怎麼樣，還愉快嗎？」在回去的路上森穆問道。「那位劇作家好像被妳迷住了，妳跟他跳過三四次舞，對不對？」

　　「那是在你跟參議員跳舞的時候。森穆，能跟總統同桌是種很大的榮耀，對嗎？」

　　「能被擺在那兒向來是種榮耀。」

　　一種古怪的拘束感籠罩住他們。在白霞看來，這個晚上突然變得平淡無味。森穆為她取得國宴的邀請，使她能有機會跟華盛頓的名流顯要會面，這個理由是真實的嗎？他是否覺得再度由她生活中抽身之前，有某種義務要幫她鋪路？

　　在她開門的時候他一直等著，但是婉拒留下來過夜。「我明天又得大忙特忙，六點鐘就要搭飛機到棕櫚泉，跟凱倫一家人過節。妳要回康柯德過聖誕節嗎，白霞？」

　　她不想告訴他倫妮和查林已經到加勒比海遨遊。「我聖誕節照常工作，」她說。

　　「在節目結束之後我們補慶祝一下，到時候我會送妳聖誕禮物。」

　　「也好，」她希望自己的聲音透出友善而不拘形式的樣子，就像他一般。她拒絕洩漏那種空虛的感覺？

　　「妳看起來非常可愛，白霞，妳一定會驚訝我聽見多少人談論妳。」

　　「我希望他們都跟我同年紀，晚安，森穆。」她把門推開走進去。

　　「去它的吧！」森穆走進門廊，把她扭轉個身，當她被拉入森穆懷中時外衣由肩上落下來。

　　她雙手圍住他頸項，手指觸摸到大衣的領子，感覺出上方發涼的皮膚，忍不住扯著他濃密而且帶著波浪的頭髮。仍如她記得的──他喘息中那股淡淡的香味，手臂環住她那種強而有力的感覺，還有肯定他們彼此相屬的絕對信心。「啊，親愛的，」她低聲道，「我想死你了。」

　　這句話有如掌摑他一般，他極不情願地站直身驅，向後退一步，白霞莫名其妙地放下手臂。

　　「森穆……」

　　「白霞，我真抱歉……」他試著擠出笑容。「妳實在太富有吸引力，這對妳也許不是一件好事。」

　　他們互相望著對方好一會兒，最後森穆抓住她的雙肩。「難道妳以為我會不喜歡重拾過去美好的日子？我只是不想這樣做，白霞。妳是一個很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在六個月之內妳可以至少挑中半打以上的男人，他們可以提供妳應該有的那種生活。白霞，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在上次選舉我差一點點就丟掉席位。妳知道我對手怎麼說嗎？他說現在該是換上新血輪的時候，金森穆在那個位置已經待得太久，變得墨守成規，我們還是讓他安享餘年吧。」

　　「你相信這些話？」

　　「我相信，因為那都是實情，陪著珍寧度過最後一年半的時間使我變得非常空虛──像是一切都被掏得精光。白霞，這些日子以來，對任何問題我都很難決心該持什麼立場，連選一條領帶都變。可是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有一個決定我可以不動搖──我不打算再搞亂妳的生活。」

　　「你有沒有停下來想過，為了不重續舊情，你已經把我生活搞得有多亂嗎？」

　　他們悶悶不樂地瞪著對方。「我就是不想讓自己相信這種話，白霞。」他說完就離去。

第十五章

　　蘿莉現在不一樣了，她開始在早上把頭髮吹成型，也換上新衣服，比往常鮮艷得多。襯衫上有豎起的荷葉邊領口，不是以前那種由上扣到下的小領子。最近她還買了一些耳環，好像有兩三副，以往他從未見過她戴耳環。

　　近來每一天她都告訴他，不要她準備三明治當午餐，她都是到外頭吃。

　　「妳一個人嗎？」他會問。

　　「不是。」

　　「跟歐珀？」

　　「我只是出去吃飯而已，」在她不耐煩的語聲中出現一種刺耳的腔調。

　　她再也沒有興趣聽他訴說工作中的見聞。他曾試過一兩次，想告訴她季老太太即使裝上人工呼吸器，仍然痛苦地喘息，而且咳嗽不止。以前每當他敘述與病人有關的事，蘿莉總是滿懷同情地聽著，而且贊成他的說法──病入膏肓的人要是榮主寵召實際上是一種慈悲。她的贊同態度鼓勵他繼續執行任務。

　　由於蘿莉使他深深感到困擾，當他把季老太太打發上西天的時候顯得很粗心大意。他以為她睡著了，可是當他把人工呼吸器的插頭拔掉，並且為她祈禱時，她忽然睜開眼睛。她很清楚他在幹什麼，下頷不由自主地顫抖，微聲道：「求求你，求求你，啊……聖母啊，幫助我……」就在他注視之下，她的眼神由極端恐懼轉變成一片空洞。

　　而且哈太太曾經見他離開季太太的病房。

　　護士席安是發現季太太死亡的那個人，她並不相信這位老太太之死是上帝的旨意。她反而要求檢修人工呼吸器，確定它能適當地發揮功能。稍後又看見她跟哈太太在一起，哈太太非常激動，一直指著季太太的病房。

　　除了席安護士之外，養老院裏每個人部喜歡他。她老是叱責他，說他逾越職權。「我們有神職人員，」她這麼說。「安慰病人不是你的差事。」

　　要是他想到席安護士今天當班，他絕不會接近季太太一步。

　　由於任參議員的專訪實錄使他憂心忡忡，精神耗損不少，使他無法定下心來思考。他曾警告過崔白霞四次，要她停止製作那個節目。

　　絕不會再有第五次警告。

　　※※※

　　白霞一點睡意都沒有，經過一小時的翻來覆去她終於放棄，伸手取過一本書。雖然她一直想看這本邱吉爾的傳記，但是她的心思卻拒絕集中在它上頭。

　　在一點鐘的時候她閉上眼睛，等到三點她又下樓去溫一杯牛奶。她一直讓樓下門廊的燈開著，但即使如此，樓梯仍然很暗，她不得不摸著扶手走下去。

　　她以前常坐在樓梯轉角處，剛好不讓站在門廊裏的人察覺，然後觀望賓客們來臨。我有一件印著花朵的藍色睡衣，那天晚上我就穿著它，……我起先坐在這兒，因覺得很害怕就回到床上去……

　　後來……「我不知道，」她大叫，「我就是不知道。」

　　連熱牛奶也沒辦法誘發一絲睡意。

　　到了四點鐘她又來到樓下，把接近完成的字幕說明帶上樓。

　　節目一開頭，參議員和白霞坐在攝影棚中，背後是一張放大照片，顯示出艾碧和威理在婚禮中迎接賓客。任老夫人已由畫面中刪除。在婚禮的影片放映當中，參議員會談起她在雷克利夫就讀時，和威理認識的經過。

　　至少利用這個辦法，我可以放點和東北部有關的事進去，白霞心想。

　　接著是以蒙太奇的手法，展示出威理的競選活動，白霞也同時問起艾碧實際參與政治的經過。威理三十五歲生日宴會強調出他們和甘迺迪夫婦的交往，以及甘迺迪入主白宮前的黃金歲月。

　　接著就是威理的葬禮，甘迺迪護送艾碧到教堂。有個片段顯示出艾碧的婆婆坐在另一輛車中，這一部份已被刪除。後來身穿黑色喪服的艾碧宣誓進入國會，她的面色蒼白，神情凝重。

　　再接下來就是競選基金被侵佔事件以及艾碧對民航安全所做的努力。她的腔調顯得如此尖銳，一臉假冒偽善的樣子，白霞心想。接著你就會見到卜愛蓮的照片，這個孩子真是被嚇壞了。關心民航安全是一回事，但是不斷指責一位同時喪生的駕駛員則是另外一回事……對於這一段，她曉得自己無法說動魯德改變主意。

　　在聖誕節後的第二天，他們將要到艾碧的辦公室錄影，其中包括她的幕僚人員和一些精心選擇過的訪客。由於國會終於休會，錄影的進度應該很迅速。

　　至少魯德已經同意拍攝一段艾碧在自己家和朋友相聚的場面。白霞曾建表現出聖誕晚餐的氣氛，並且插入一些艾碧安排自助餐桌的鏡頭。來賓包括一些華盛頓知名之士和部份幕僚人員，這些人都是因故無法返鄉和家人團聚過節。

　　最後一幕是參議員在黃昏的時分，夾著公事包返家的情景，當時出現的結語是：「就像美國數百萬的單身人一樣，參議員任艾碧在她所熱愛工作中找到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業，以及自己的嗜好。」

　　這段話出自魯德的手筆，將由白霞負責唸出來。

　　八點鐘時白霞打電話給魯德，再度請求他勸說參議員，把早年的生活也納入節目中。「這個節目實在很沉悶，」她說。「除了那些家庭電影之外，說實在話，它是個三十分鐘的競選廣告。」

　　魯德沒讓她再說下去。「所有的電影片妳都看過了？」

　　「是啊。」

　　「照片呢？」

　　「數量很有限。」

　　「打電話去問問還有沒有別的照片。算了，我自己打吧。目前妳在參議員的名單上地位並不高。」

　　※※※

　　四十五分鐘後她聽到飛立的消息，德賓大約在中午的時候會帶相簿過來。參議員相信白霞會由其中找到一些有意思的照片。

　　一夜沒睡覺的白霞迷迷糊糊進入書房。她曾經把那個布娃娃塞進桌下的紙箱中，現在不如利用時間整理一下箱內的物品。

　　當她把布娃娃由紙箱中取出來，就帶到窗前仔細審視一番。有人很精細地為鈕釦眼睛畫上陰影，並且添上眉毛，嘴角也畫得朝下彎曲。在日光之下，它顯得愈發楚楚可憐。這個娃娃是否代表她呢？

　　她把布娃娃放到一邊，開始把箱內的東西取出來，其中包括她父母親的照片，成疊的信函和文件，還有一些相冊，在她把這些資料整理成堆時，雙手沾滿灰塵，十分骯髒。接著她盤著腿坐在地毯上，一樣一樣仔細地觀察。

　　由於細心的保管，艾狄恩的童年得以完整地留存。他的成績單都按照時間順序擺在一起，全是甲或甲上，最低的成績也有乙上。

　　他小時候住在一個農莊上，離米爾瓦基市有五十哩，白色的房子中等大小，有一個很小的門廊。照片中有一些是他跟雙親的合照。我的爺爺奶奶，她心想。她忽然想起自己並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有一張照片背後寫著：「愛琳、威森和六個月大的狄恩。」

　　她拿起一疊信函，橡皮筋突然斷裂，信全散落到地毯上，她把信件迅速收集到一起，概略地瞧一遍，其中一封特別引起她注意。

　　親愛的媽媽：

　　謝謝您。對於您多年來的犧牲，讓我讀完大學和法律研究所，除了這句話以外我想不出更適當的言詞。我很清楚您捨不得買衣服，也沒像鎮上的其他女士一樣，參加各種社交場合。很早以前我就答應長大了要跟爸爸一模一樣，我一定會遵守這個諾言。我愛您，請記得要去看醫生，您的咳嗽聽起來非常嚴重。

　　艾愛琳的訃聞就在這封信底下，日期是在六個月以後。

　　白霞感動得淚水盈眶，因這個年輕人一點也不羞於表達對母親的愛意。她也獲得過這種無盡的愛，她的手被他握住。每當他回家時她就歡欣地大叫，爸爸，爸爸。她被強有力的手盪在空中，拋上去又接住。她在門前車道上騎三輪車……她的膝蓋被石板擦破……聽到他說：「這不會很痛的，凱莉。我們一定要把它擦乾淨……該拿那一種冰淇淋呢？……」

　　門鈴聲傳來。白霞把照片和信件草草收拾到一起，隨即站起身來。在她想把這些東西塞回箱中時，有一半又從胳臂彎裏漏出來。門鈴又響了一陣，這回聽起來更急切。她趕緊把散落的照片和信件撿起來塞回箱中。她正要奔出書房，忽然發覺她雙親的照片和布娃娃忘在一邊。萬一德賓進來看到它該怎麼辦！她連忙把這些東西扔回紙箱裏，把它推到桌下。

　　德賓正想再按一次鈴，她忽然把門拉開。她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看著他龐大的身驅堵在門口。

　　「我差點就對妳絕望了！」他試著裝出和藹的口吻卻沒成功。

　　「別對我絕望，德賓，」她冷冷地說。他是什麼人，只為了等幾秒鐘就覺得惱怒？他似乎正在打量她。她低下頭來一看，才發覺手實在髒得可怕，更糟的是她還揉過眼睛，大概臉也花成一團。

　　「妳看起來好像泥巴。」他臉上露出困惑而且懷疑的表情。她並沒回答他的話。他把一個包裹夾到腋下，露出手指上那個超大型的瑪瑙戒指。「妳想把這些東西放在那兒，白霞？書房裏？」

　　「嗯。」

　　他緊跟在她後頭走，使她有一種很不自然的感覺，要是她突然停住腳步，也許他會整個壓在她身上。由於盤腿坐著太久，使她右腿有些發麻，她又讓它勞累過度了。「妳跛腳嗎，白霞？妳沒在雪地上摔跤吧，嗯？」

　　你什麼都沒放過，白霞心想。「就把箱子擺在桌上吧，」她告訴他。

　　「好的。我馬上就得回去。參議員要是沒法確定這些紀念冊送到沒有，她一定不會高興。我自己會開門出去。」

　　她一直等著，直到前門關上才走過去，打算把門栓拉上。她剛走到門廊，前門忽然又打開。德賓看見她就站在那兒好像嚇了一跳，臉上露出不甚愉快的笑容。「那道鎖並不管用，很多人都會開，白霞，」他說。「記得要拉上門栓。」

　　參議員新添的資料全是些剪報和崇拜者的來信。大部份的照片都是她參加典禮、國宴、剪綵和就職大典等場合拍攝的。白霞翻了幾頁，有一些資料散落到地上。

　　紀念冊的最後幾頁好像比較有意思。她找到一張放大的照片，年輕的艾碧和威理坐在湖邊的一張毯子上，他正唸著什麼給她聽。這幅景象充滿詩情畫意，他們看起來真像是維多利亞式浮雕中的戀人。

　　還有一些快照可以用快速閃動畫面表現出來。她終於把幾本紀念冊看完，就俯身撿拾落在地上的照片。其中夾著一張摺疊的信紙，它的質地看起來很精美昂貴。她把信打開，上頭寫著：

　　比利吾愛：

　　今天下午你在聽證會的表現非常傑出，我深深以你為榮。我真愛你，期望和你共度一生，永遠一齊工作。啊，我最親愛的，我們一定可以使這個世界改觀。

　　艾碧

　　這封信是五月十三日寫的，當時任威理正要啟程為一個畢業典禮演講，結果就在五月二十日罹難。

　　利用這封信當成節目的結尾實在太棒了！白霞感到歡欣無比。如果有人認為參議員很冷漠而且不關心別人，這封信足以使他們三緘其口，要是她能說服魯德，讓她在節目中朗誦這封信，效果顯然更不同凡響。它聽起來是什麼樣子？「比利吾愛，」她高聲唸著，「我真抱歉……」

　　她的聲音像是斷了線。我是怎麼搞的？她不耐煩地想著。定下心來，她又開始朗誦。「比利吾愛。今天下午你……」

第十六章

　　在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兩點，參議員任艾碧在自宅的書房中和德賓及飛立一齊觀看電視轉播，因美國副總統將要發表正式聲明，向元首提出辭呈。

　　艾碧的嘴唇發乾，指甲不自覺地掐入掌心中，專心聆聽副總統的談話。他躺在醫院病床上，靠著枕頭支撐著，面色灰白，看得出來已油盡燈枯，但是說話聲音卻出奇地有力。「我本來希望延遲我的決定，直到過了年再宣佈。不過我也感覺自己有責任讓出這個職位，使國家元首的繼任順序不至於中斷。我非常感謝總統和黨對我的信任，使我能兩度成副總統候選人。我更感謝全體國民給我機會，能為大眾服務。」

　　帶著極遺憾的心情，總統接受這位老友和同僚的辭職。當有人問起是否已決定繼任人選，他說：「我已經有些主意。」但他拒絕向新聞界透露人選的姓名。

　　德賓吹聲口哨。「嗯，該來的已經來了，艾碧。」

　　「參議員，妳聽我說……」飛立道。

　　「安分地聽！」她打斷他的話。此時醫院的實況已經結束，攝影機的焦點又集中在電視台的潘魯德身上。

　　「道是歷史性的一刻，」魯德道。他扼要地回顧副總統的簡史，然後歸結於重點上。「現在已經到了選擇一位女性出任這個職位的時候……一位擁有必要的經驗和專門知識的女性。總統先生，請立刻選擇『她』吧。」

　　艾碧尖聲大笑。「就是指我。」

　　電話鈴開始響起。「一定是記者，說我不在，」她說。

　　一小時後新聞記者群仍然在艾碧住處門外逗留不去，最後她同意接受訪問。在表面上她顯得很平靜，說她正忙著準備聖誕晚餐，要招待一些朋友。有人問起她是否期望被任命為副總統，她以逗樂的口氣說：「好啦，你們不會真指望我對這件事發表談話吧？」

　　一等到大門關上，她的表情和神態頓時改變，連德賓也不敢去撩撥她。

　　魯德打電話過來，想要確定錄影時間。艾碧提高聲音，整個房子都之震動。「是啊，我看到了。你想知道一件事嗎？要是沒有那個討厭的節目糾纏我，那個位置我幾乎已經十拿九穩了。我告訴過你它是個很糟糕的主意。別只會說你只是想幫我的忙，你是想要我欠你一個人情，這件事我們兩個都很清楚。」

　　艾碧的聲音放低一些，飛立和德賓交換一個眼色。

　　「你都發現了些什麼？」飛立問。

　　「崔白霞上禮拜去過蘋果叉。她到過報社，弄到一些舊報紙。她又拜訪過桑傑明，艾碧年輕的時候那小子追求過她。他跟她胡扯了一陣子。後來她又見過那位退休校長，她對艾碧的事很清楚。就在我到白霞家的時候。桑傑明還打電話來。」

　　「這些人會對參議員造成多大的傷害？」飛立問。

　　德賓聳聳肩。「那要看情形。關於那棟房子的事你有什麼眉目嗎？」

　　「有一些，」飛立告訴他。「我們找到那家房地產公司，他們負責出租已經很多年了。本來他們已經安排好一個新住戶，可是產權所有人的代理銀行說他們家族有人要住，不打算再把它租出去。」

　　「家族裏有人要住？」德賓重複一句。「家族裏還有誰？」

　　「我猜是崔白霞，」飛立嘲諷地說。

　　「別跟我耍這一套，」德賓氣急地說。「我要馬上知道那棟房子屬於誰的，是那個親戚要住。」

　　※※※

　　白霞注視著波多馬克電視台轉播副總統辭職的實況，心情感到很複雜。在潘魯德報導的最後，他提到總統相當不可能在新年以前宣佈繼承人的名字。

　　所以我們的節目要在二十七號播出，白霞心想。

　　正如森穆在她剛到華盛頓時所預測的，她可能會對首任女性副總統的選擇有些影響力。

　　她的睡眠再度被噩夢攪亂。難道她真把父母親記得那麼清楚？還是她錄影和照片看多了，把它們跟現實混成一團？她膝蓋受傷貼上膠帶，然後帶她去買冰淇淋，這一切都歷歷如繪，她確信自己不會記錯。但她不是也多次用枕頭摀住耳朵，因受不了那種憤怒的叫聲和歇斯底里的啜泣聲嗎？

　　她下定決心要把父親的遺物完全檢視一遍。

　　她細心研究那些資料，發現自己對於母親的事愈來愈關心。箱子裏有一些信函是她外婆寫給瑞娜的，其中一封的日期是在悲劇發生之前的六個月，它上頭寫著：「瑞娜，親愛的，妳來信的語氣使我很難過。如果妳覺得又受到情緒沮喪的影響，請妳立刻去找醫師看看。」

　　照報紙上的說法，就是她外婆聲稱艾狄恩是個情緒不穩定的人。她還發現一封父親寫給母親的信，日期是在他們過世的前一年：

　　親愛的瑞娜：

　　對於妳要帶凱莉到新漢普夏度過整個夏天，我感到非常難過。妳一定要瞭解我多麼想念你們兩個。可是我一定要到威斯康辛去，為什麼妳不試試跟我一塊兒去呢？等妳到了那兒，我們可以設法為妳租一台「史坦威」。我很清楚媽那一架老鋼琴完全不管用。親愛的，為了我請妳來吧。

　　白霞感覺自己好像正要把潰爛傷口上的膠帶揭除。她愈接近傷口的中心，要扯掉黏膠帶就愈感到困難。那種痛苦的感覺，包括情緒上和肉體上的，都愈變愈強烈。

　　這些紙箱裏有一口裝著聖誕裝飾品和彩色小燈泡，這使她得到一個主意。她要去弄一棵小聖誕樹來。有什麼不可以？倫妮和查林此刻在那裏？她查一下他們的行程，船明天會駛進聖約翰港。她無法確定是否可以在聖誕節那天打電話給他們。

　　閱讀來函使她得到休息的機會。她收到一大堆賀卡和來自波士頓友人的邀約。「如果可能的話，北上過一天節吧。」「我們都等著看那個節目。」「這次一定會得艾美獎，白霞──不僅僅是提名而已。」

　　有一封信是波士頓有線電視台轉來的，信封左上角貼著發信人的標籤，印著：「維吉尼亞州理其蒙市波森路二十二號，古凱琳」。

　　信並不長：

　　親愛的崔小姐：

　　我看到報上的消息，說妳正計劃為參議員任艾碧製作一個節目。我過去曾經觀賞過好幾集妳的專訪報導節目，因此覺得有必要通知妳，有關參議員任艾碧的節目很可能引起法律訴訟。我要先警告妳，不要讓參議員有機會討論任威理的死因。別讓她亂下斷語，說是由於駕駛員的過錯才使他丈夫喪生，這樣做是為了妳自己好。那位駕駛員就是我丈夫，飛機失事他也一齊死了。相信我的話，如果她還敢擺出傷心寡婦的模樣，那實在是個很惡毒的笑話。如果妳希望跟我談談，可以撥下面這個號碼：804─555─6841。

　　白霞走到電話前，撥出這個號碼。鈴響了很多聲，她正打算掛上時忽然聽到有人急促地說聲「喂。」這人正是古凱琳。背景的聲音十分嘈雜，好像有一大堆人在那兒。白霞試著跟她約個時間見面。「非要等到明天不可，」那女人告訴她。「我開一家古董店，今天正好是大優待的日子。」

　　她們約定時間，她又匆忙指點白霞路上要怎麼走。

　　當天下午白霞上街採購物品。她的頭一站是家藝品店，有一幅她父親留下的帆船版畫她想重新裝框。她想把它當成聖誕禮物送給森穆。

　　「小姐，要一個禮拜。這是一幅很好的版畫，要是妳想賣的話可以值一些錢。」

　　「我不想賣。」

　　她又到住處附近的市場，買了一些雜貨，包括一隻小火雞。她接著上花店買兩盆聖誕紅和一個冬青花環，打算掛在壁爐台上。她發現一棵及肩的聖誕樹，比較像樣的樹早就被人挑走，不過這一棵樣子還可以，針葉也十分濃綠。

　　傍晚時分她已把聖誕裝飾佈置妥當，那棵樹擺在起居室後門的旁邊。壁爐台上掛著冬青花環，一盆聖誕紅擺在長沙發旁的矮圓桌上，另一盆則置於吧枱旁的小桌上。

　　她已經把所有的油畫都掛起來。她有時必須猜測它們原來的位置，但即使如此，起居室此時已非常完整。該生點火，她心想，這屋裏一向都生著火。

　　她利用一些廢紙和點火物把火生起來，然後把防火紗罩擺好。接著又煎了一個蛋餃，調製些沙拉，端著餐盤到起居室來吃。今晚她只好看看電視鬆弛一下。她覺得自己有些操之過急，現在應該讓記憶自然而然地展現出來。她原來曾預料這個房屋會令她厭惡，但除了那天晚上的恐怖經驗外，她發現這裏很平靜溫暖。它是否也會讓愉快的回憶駐留呢？

　　她把電視機打開，總統及第一夫人由螢幕閃出來。他們正要搭乘「空軍一號」專機回故鄉過聖誕節。總統再度受到記者的困擾，追問副總統的人選。「在新年的時候我會告訴大家她或者他是誰，」他說。「聖誕快樂。」

　　她！他是故意說溜嘴嗎？當然不是。

　　幾分鐘後森穆打電話過來。「白霞，怎麼樣啦？」

　　她希望別一聽到他聲音就覺得嘴發乾。「還好，你剛才在電視上看到總統了嗎？」

　　「看到了，看樣子我們的副總統人選已經降成兩個，而且他自己已承認可能選一名女性。我打算跟艾碧通個電話，她一定急得直咬指甲。」

　　白霞揚起雙眉。「換上是我，也一樣會的。」她轉動著腰帶上的繐子。「那邊天氣怎麼樣？」

　　「熱得跟鬼一樣，老實說，我希望聖誕節能配上冬天的景致。」

　　「那你就不應該離開。我買了一棵聖誕樹，預備死守在它旁邊，而且這裏也冷得夠勁。」

　　「聖誕節那天妳有什麼計劃？妳會參加艾碧家的晚宴嗎？」

　　「嗯，你沒被邀請令我很驚奇。」

　　「其實我接到邀請。白霞，能跟凱倫和湯姆在一起當然很好──唉，只不過這裏是凱倫的家，不是我的。吃午飯的時候我只好咬住舌頭，不敢罵那個自大的蠢驢，因他手裏有份清單，把這一任政府犯的錯列得清清楚楚。」

　　白霞忍不住要刺探。「湯姆的媽沒你為撮合一下，把合適的朋友還是表姐妹之類的介紹給你？」

　　森穆哈哈大笑。「我真擔心這種事。我不會停留到新年，聖誕節過了之後我就會回去。妳沒再接到恐嚇吧？」

　　「連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電話也沒有，我好想你，森穆，」她故意添上一句。

　　對方停頓一下。她可以想像出他的表情──很擔心，急著想找句合適的話。你還是跟兩年前一樣，對我每一丁點都關心得很，她心想。

　　「森穆？」

　　他的口氣好像受到壓抑。「我也想妳，白霞，妳對我非常重要。」

　　好一種奇妙的表達方式。「你是我最親愛的朋友之一。」

　　沒等他答覆，她立刻把電話掛斷。

第十七章

　　「爸，你看到我的布娃娃沒有？」

　　他對蘿莉笑一笑，希望自己沒露出緊張之色。「沒有啊，我當然沒看見。妳不是把它放在臥室的衣櫃裏嗎？」

　　「是啊，我想不出……爸，你真的沒把它扔掉？」

　　「我把它扔掉幹什麼？」

　　「我不知道。」她由桌旁站起來。「我要去買點聖誕節的東西，不會回來晚的。」她看起來有點憂心，稍後又問：「爸，你又覺得病發了嗎？一連好幾個晚上你都說夢話，從我的房間就能聽得見。你在為什麼事情煩心嗎？你是不是又聽見那些聲音了？」

　　他看出她眼中露出恐懼之色。他實在不應該告訴蘿莉那些聲音的事，她不會瞭解，更糟的是她竟然對他也開始緊張。「噢，不是。我告訴妳那些話只是開完笑而已。」他很確定她並沒相信這句話。

　　她握住他的胳臂。「你在睡覺的時候一直唸叨季太太的名字。她不就是剛死在療養院的那個女人嗎？」

　　在蘿莉出來之後，亞瑟坐在廚房桌子旁邊，兩隻細腿纏住椅子的橫樑，心中不停盤算。席安護士和醫生們都找他問起季太太的事。

　　他是否曾順便去看過她？

　　「是啊，」他承認。「我只是想看看她有沒有不舒服。」

　　「你去看過她幾次？」

　　「一次，她正在睡覺，一切都正常。」

　　「哈太太和杜太太都說她們看到你。不過杜太太說在三點五分，而哈太太卻認為還要晚些。」

　　「哈太太說錯了，我只去看過一次。」

　　他們不得不相信他的話。有半數的時間哈太太都是老眼昏花。不過另一半的時間她卻警醒得很，他心想。

　　他突然又拿起報紙。他是搭地下鐵回家的，當時有一位老太太拿著購物袋，靠一根枴棍支撐著站在月台上。他正要過去幫她提袋子，列車已轟隆轟隆駛過車站。人潮向前推進，一個手夾書本的年輕小伙子在急著搶位子的時候，差一點就把老太太擠倒在地上。

　　他還記得如何協助她，趕在車門關上之前進入車廂。「妳還好吧？」他問。

　　「啊，還好，我的天，差一點我就跌倒了。年輕人總是那麼不小心，不像我那個時候。」

　　「他們心腸都很硬，」他柔聲說。

　　那個年輕人在杜邦圓環下車，然後橫越月台。他一直跟蹤那個人，後來那人擠到候車人群的最前面，就在月台的邊緣上，他也設法來到那個人身旁。就在車駛進站時，他站在那人背後，用手肘用力頂一下，那人夾著的書有一本開始掉落。那個年輕人急忙想把它抓住，暫時失去平衡，因此很輕易地被推向前方，結果連人帶書全都跌落在鐵軌上

　　報紙……對了，就在第三版上：「十九歲學生被地下鐵輾斃。」據報上的消息說，這人是死於意外，有個旁觀者曾看見書本由他手臂下滑落，他由於俯身撿拾，結果失去平衡。

　　亞瑟手中的咖啡杯已經變冷，他要再添一杯熱的，然後就去上班。

　　在療養院有那麼多無依無靠的老人等著他照顧。他的心思一直放在崔白霞身上，這就是為什麼他對季太太的料理顯得粗心大意。明天要告訴蘿莉他必須加班，然後再到崔白霞的房子裏去一趟。

　　他一定要進去一次。

　　蘿莉一直想把布娃娃找回來。

　　※※※

　　在二十四日上午十點的時候，白霞朝理其蒙出發。太陽光很強，散發金色的光芒，但是室外仍然相當冷，看樣子這是個冰天雪地的聖誕節。

　　下了高速公路以後，她接連轉錯三次彎，對她自己簡直快氣瘋了。最後總算找到波森路，街道兩邊都是中等大小的都鐸式房子。二十二號比鄰近的房子都大些，草坪上有一個雕花的招牌，寫著：「古董」。

　　古凱琳正在門口等著，她大約五十歲，方臉，眼眶深陷，身材結實苗條。她花白的頭髮是直的，剪成一刀齊。她很熱烈地和白霞握手。「我覺得好像認識妳。我經常到新英格蘭去採購，一有機會我就看妳的節目。」

　　樓下被用來當陳列室，有椅子、沙發、花瓶、枱燈、東方地毯、瓷器和精美的玻璃器皿等，全都附著標籤。一件安妮皇后式的家具雕著很精細的圖案，有一條睡著的愛爾蘭長毛獵犬就躺在它前面，

　　「我住在樓上，」古太太解釋。「照理說我這個店今天不開門，不過有個人打電話過來，問她還可不可以過來補充幾樣禮物。妳來杯咖啡吧？」

　　白霞脫下大衣，向四處觀望─番，打量室內陳列的東西。「妳這些東西真漂亮。」

　　「我也這麼認。」古太太面露得色。「我喜歡收集古董，並且把它們翻新。我的工作間就在車房裏。」她從雪費德式的壺裏倒出咖啡，遞一杯給白霞。「我也非常高興被這一堆漂亮的東西包圍著。以妳赭色的頭髮和金色的罩衫，妳看起來應該屬於那張齊本德爾長沙發。」

　　「謝謝妳，」白霞發現她滿喜歡這位談吐很爽快的女人，她給人一種直接而且誠實的感覺。看樣子她可以直接進入正題。「古太太，妳那封信令人相當驚訝，相信妳能瞭解。不過妳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妳不直接跟電視網連繫，反而寫信給我呢？」

　　古凱琳啜一口咖啡。「我曾經說過，我看過妳不少的專訪報導。我覺得妳很正直，不相信妳會自願協助使一個謊言變成真的。那就是為什麼我要要求妳在任艾碧的節目裏絕對不提起古喬真的名字，而且任艾碧也不再把『駕駛員的過去』跟威理的死因連在一起；只要是有翅膀的東西我丈夫都能飛。」

　　白霞想起節目中已剪輯好的那個片段。參議員曾譴責那名駕駛員，但她真提起過他的名字嗎？白霞一時無法確定。不過她的確記得一些關於飛機失事的細節。「根據調查結果，不是也認為妳丈夫飛得太低嗎？」她問。

　　「是『飛機』飛得太低，結果撞到山上。後來任艾碧當上民航安全管理的發言人，為了想出鋒頭，就開始利用這次飛機失事為口實。我實在應該立刻出面阻止她。」

　　就在白霞注視下，那頭愛爾蘭獵犬似乎感覺出女主人聲音中的激動，立刻站起身伸個懶腰，越過房間來到她腳前。凱琳俯下身來拍拍牠。「那妳為什麼沒立刻提出反對呢？」

　　「很多原因。就在那次失事之後的幾個禮拜，我的孩子就出生了，而且我還得為威理的母親著想。」

　　「威理的母親？」

　　「是啊。是這樣的，喬真經常為任戚理開飛機，他們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任老夫人也知道這件事，在飛機失事之後她立刻來找我──是找我，不是找她的媳婦──我們一起坐在那兒，等著聽遺言。她拿出一筆數目很大的錢，作我兒子的教育費。本來我可以利用一件事當武器對付任艾碧，可是我又不想讓任老夫人傷心。關於飛機失事我們各有各的懷疑，不過對她來說，醜聞是最不能忍受的事。」

　　三個老座鐘同時響起報時聲，已經一點了。陽光直射到屋裏。白霞注意到古凱琳在講話的時候，不停地轉動著手上金質結婚戒指。顯然她並沒再婚。「妳用什麼來當武器？」白霞問。

　　「我可以毀掉艾碧的名聲。威理對於搞政治和跟她在一起都不快樂。在他死的那一天，正計劃宣佈不再競選連任，並且接受一所大學的校長職位。他想要的是學術生涯。最後一天早上她和威理在機場大吵一場，她一再求他不要宣佈辭職。結果他告訴她，就當著我和喬真的面，『艾碧，那對妳來說沒有一點該死的差別。我們已經完了。』」

　　「艾碧和任威理已經到了離婚的邊緣？」

　　「那套『傷心寡婦』的把戲只是裝模作樣而已。我兒子現在已經是空軍飛行員，他從來不知道父親的事，不過我絕不再讓她的謊言使他覺得面上無光。不管這場官司我會不會贏，我可以讓全世界瞭解她一直是個非常虛偽的人。」

　　白霞試著仔細選擇她的用詞。「古太太，我一定會盡一切可能，使妳丈夫的名聲不至於受到誹謗。不過我一定要告訴妳，我曾經看過參議員的私人檔案，一切跡象都顯示艾碧和任威理的感情非常好。」

　　古凱琳臉上露出輕蔑之色。「要是任老夫人聽見這種話，我倒想看看她的表情！這樣辦吧，在妳回去的路上多開一哩路，從希爾克力經過，那邊就是任家的房子。她房子硬是不肯留給自己的媳婦，而且一分錢的遺產也沒有，妳可以想像一下她的感受有多強烈。」

　　一刻鐘以後，白霞由高大的鐵柵門望進去，看見那幢漂亮的宅第座落在白雪覆蓋的小丘上。如果是威理的遺孀，艾碧有一切的權利認為自己可以繼承這幢房子以及國會的席位。在另一方面，要是她變成離婚的前妻，她只好再出去流浪。如果古凱琳的話可信，艾碧一提起就悲傷不已的悲劇，實際上是幸運之神的光顧，使她在二十五年前由困境中得救。

第十八章

　　「看起來很棒，艾碧，」德賓愉快地說。

　　「照起相不壞，」她同意道。他們都在欣賞起居室內的聖誕樹。餐桌已經佈置妥當，供聖誕自助餐之用。

　　「明天早上一定有不少記者來，」她說。「打聽一下大教堂的儀式是在什麼時間，我應該到那兒露個面。」

　　她沒打算要讓任何人安寧片刻。自從總統說：「我會宣佈『她』，」艾碧就陷於持續的緊張中。

　　「我是條件比較好的候選人，」她說過十來遍。「克蕾是來自自己的家鄉，那不是件好事。要是我們沒牽涉到那個該死的節目就好了。」

　　「它能對妳有幫助，」他安慰她，雖然在內心中他跟艾碧一樣擔心。

　　「德賓，要是我在一個候選人很多的地方競選公職，這個節目可能有幫助。不過我不相信總統會看了那個該死的東西之後，就跳起來說：『我就選她。』可是在他宣佈決定之前，一定會等著瞧有沒有負面的反應。」

　　他知道她的說法正確。「別擔心。不管怎麼說，妳不可能再抽身，這個節目已經排定了。」

　　她仔細選擇過聖誕的賓客，其中有兩名參議員，三名眾議員，一位大法官，還有潘魯德。「我真希望金森穆沒到加州去，」她說。

　　六點鐘左右，一切都準備就緒。艾碧還有一隻鵝在烤箱裏，準備第二天以冷盤的方式端出來，此刻屋內彌漫著濃郁的香氣。這使德賓憶起在讀中學時，鑽進桑家廚房的情景。那間廚房總是充滿各種美食燒烤的香氣。傅芳蘭實在是位很了不起的廚子，你不得不承認！

　　「哦，我看我該上路了，艾碧。」

　　「很重要的約會，德賓？」

　　「不算太重要，」賣漢堡的女招待已開始令他厭煩，到最後必然會完全厭煩。

　　「明天早上再見，早點來接我。」

　　「好的，參議員。希望妳睡得好，明天一定要看起來最漂亮才行。」

　　德賓留艾碧繼續調整聖誕樹上的裝飾物，把它們掛得更直一些。他隨即回到自己的公寓，沐浴之後換上一條褲子，挑了一件運動裝上衣。那個賣漢堡的女孩已經說得十分明白，今天晚上她不打算做飯。他要帶她出去換換口味，然後回她公寓住一宿。

　　德賓不喜歡把錢耗在食物上──尤其不在馬兒這麼有意思的時候。他繫上一條墨綠色的針織領帶，正對鏡打量自己的時候，電話鈴突然響起。是艾碧打來的。

　　「快出去替我弄一份『國家鏡報』，」她發出命令。

　　「鏡報？」

　　「你聽到了嗎，快出去弄回來。飛立剛打電話來，蘋果叉小姐和她漂亮母親都在頭版上。是誰挖到那張照片？是誰？」

　　德賓緊捏住話筒。崔白霞曾經到過蘋果叉的報社，桑傑明也打過電話給她。「參議員，要是有人想暗中算計妳，我會把他們剁成絞肉。」

　　※※※

　　白霞在三點半左右回到家，正想睡一個鐘頭的午覺。像往常一樣，前一天晚上為了掛畫站立過久，而且爬上爬下，結果她的腿再度遭殃。從理其蒙開車回來的路上，那股疼痛一直持續不斷。可是她才一進門就聽到電話鈴響。打來的是柴莉莉。

　　「我真高興逮住妳，白霞。我一直為妳看守門戶。妳今晚有空嗎？」

　　「事實上……」由於猝不及防，白霞一時想不出合理的藉口。妳沒法輕易唬住靈媒，她心想。莉莉打斷她的話。「別只會說忙。大使邀了一些人到他家吃聖誕夜大餐，我打電話告訴他我很想帶妳去。不管怎麼樣，妳現在也是他的鄰居。他非常高興要妳過去。」

　　這位八十來歲的退休大使可能是華盛頓最知名的資深政治家。世界政治領袖很少有來到華盛頓而不去拜訪他的。

　　「我很高興去，」白霞親切地說。「謝謝妳想到我。」

　　白霞掛斷電話就回樓上的臥房。大使的客人一定都很講究穿著。她決定穿著一套黑天鵝絨外出服，袖口鑲著黑貂皮。

　　她還有時間到澡盆裏泡一刻鐘，然後睡會午覺。

　　在她躺在浴缸裏的時候，忽然注意到牆角的灰棕色壁紙有些剝落，底下透出一點藍色。她伸出手去，把上層的壁紙撕開一大片。

　　這正是她記得的──可愛的紫藍色。而且床上鋪著象牙色的緞子被單，她心想，我們的地板上鋪著藍色地毯。

　　她把身子擦乾，穿上一件絨布長衫。臥室裏比較涼，已經充滿傍晚的陰影。

　　為了小心起見，在她睡前先把鬧鐘撥到四點半。

　　憤怒的聲音……覆蓋在他頭上的毛毯……很大的鬧聲……另一個很大的鬧聲……她赤腳靜悄悄地走下樓梯……

　　持續不斷的鈴聲終於把她吵醒。她揉一揉前額，希望能憶起幻影一般的夢境。難道壁紙觸發了腦海中某些東西？唉，上帝，要是她沒撥鬧鐘就好了。

　　不過它已經愈來愈接近，她心想。事實真相每回都逼近一些……

　　她緩慢起床，走到化粧間的繽紛世界去。她的臉顯得疲憊蒼白。一陣吱吱聲由走廊傳來，使她霍地扭過頭觀望，手也摀在胸口上。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房子老舊而已。

　　五點鐘時，柴莉莉撳響門鈴。她站在門口，銀白頭髮和玫瑰色的雙頰，看起來真像個精靈，她穿著一件秋霧牌的貂皮大衣，寬大的領子上別著一朵聖誕紅，看起來很有節慶的氣氛。

　　「我們有時間喝一杯雪利酒嗎？」白霞問。

　　「沒問題。」莉莉望著門廊中細長的大理石桌子，和相配的大理石框鏡子。「我向來喜歡這些家具，真高興見到它們回到原位。」

　　「妳都知道。」白霞明白地說。「那天晚上我就這麼想了。」

　　她取一瓶雪利和一碟餅乾，放在吧枱旁的桌上。莉莉在起居室的門口停住腳步。「嗯，」她說，「妳做得非常好。當然啦，時間已經那麼久了，不過我記得它就是這個樣子。那張上好的地毯，那張沙發，還有那些畫，」她喃喃地說。「難怪我覺得困擾，白霞，妳確定這樣做聰明嗎？」

　　她們坐下來，白霞斟上雪利酒。「我不知道它聰不聰明，可是我確實知道它很必要。」

　　「妳都記得多少？」

　　「片片段段，可是都連貫不起來。」

　　「我以前常常打電話到醫院問起妳的情況。那時候妳昏迷了好幾個月。後來妳就出院，據我們的瞭解，就算妳能醒過來，腦子也已經受到永久性傷害。後來妳的死訊就被傳出來。」

　　「倫妮……我母親的妹妹和她丈夫領養了我，我外婆不想讓這個事件永遠纏著我……或者纏著他們。」

　　「那為什麼連名字也改了呢？」

　　「我猜叫凱莉是我父親的意思，因白霞原本是我外婆的名字。他們顯然認為既然姓都改了，乾脆把名字也改掉，就更不會引起別人疑心。」

　　「所以艾凱莉就變成崔白霞。妳希望在這裏找到什麼？」莉莉啜一口雪利又把杯子放下。

　　白霞不安地站起來，走到鋼琴前面。像是一種反射動作，她朝琴鍵伸出手去，可是又立刻抽回來。

　　莉莉一直注規著她。

　　「妳彈琴嗎？」

　　「只彈著玩玩。」

　　「妳母親經常彈琴，妳一定知道。」

　　「嗯，倫妮曾經跟我提起過她。妳知道嗎，本來我只想瞭解這裏發生過什麼事，後來才弄明白，自從我記得事情，就一直恨我父親，恨他這樣傷害我，恨他奪走我母親。我猜自己希望找到一些線索，顯示出他有病，精神崩潰──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可是現在呢，我開始記起一些小事情，覺得事情真相絕不止這些。我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如果……」

　　她朝發現屍體的那塊地方指一指。「……如果所有這些事沒發生過。我必須把小時候的我跟現在的我連接起來，不然總覺得有部份自我喪失在那兒。我有很多先入之見，認為我母親是天使，父親是惡魔。倫妮暗示說我父親毀了我母親的音樂前程。後來連她的命都毀了。可是他這邊呢？她嫁給一個從政的人，卻拒絕分享他的生活，這公平嗎？在他們之間的糾紛中，我是不是擔任一種催化劑的角色呢？倫妮有次告訴我，這棟房子實在太小，每當我母親想練琴的時候，我就會醒過來大哭。」

　　「催化劑，」莉莉道。「我害怕妳正是扮演這種角色，白霞。妳使很多本來最好不要碰的東西活動起來。」她打量白霞。「看樣子妳受傷復元的情形非常好。」

　　「這花了很長的時間。當我最後終於甦醒過來，一切的事情我都必須重新學習。我不會講話，我也不知道叉子怎麼用，在七歲以前我腿上一直撐著夾板。」

　　莉莉忽然覺得身上非常溫暖，片刻前她還覺得有點涼。她不想去追究這種變化的原因，只知道這個房間裏的悲劇景象還沒完全了結。她站起身來。「我們最好不要讓大使苦等。」她輕快地說。

　　由白霞的面孔中，她可以看出顴骨和敏感的嘴唇屬於瑞娜，分得很開的雙眼和赭色頭髮則屬於狄恩。

　　「好啦，莉莉，妳打量我已經夠久了。」白霞道。「他們兩個我比較像誰？」

　　「都像，」莉莉誠實地說，「不過我認為妳還是比較像父親。」

　　「上帝，請不要在每一方面都像他。」白霞想擠出個笑容卻沒成功。

第十九章

　　細心隱藏在樹叢的陰影中，亞瑟透過起居室後門觀察白霞和莉莉。當他看見室內燈光明亮，汽車也停在院子裏，他曾感到極端的失望。也許今晚他沒辦法去搜索那個布娃娃，可是他又急切地想弄到手，趕在聖誕節以前還給蘿莉。他企圖偷聽兩個女人在說什麼，但除了偶爾能聽清楚一兩個字之外，對其他的話還是摸不清頭腦。她們全都盛裝，會不會是要出去呢？他決定多等一些時間。他目不轉睛地打量崔白霞的臉，她看起來非常嚴肅，表情也像是遭到困擾。她是否已開始把他的警告當真呢？他希望如此，因為這是為了她好。

　　在他觀察才幾分鐘之後她們已經站起來。她們果然要出去。他悄悄地貼著房屋邊緣前進，沒多久他就聽見前門打開的聲音。她們沒開車，顯然不會走遠，可能是去鄰居家或附近的餐館。看樣子他動作一定要快些。

　　他很快就繞到起居室的後門。崔白霞故意讓室內的燈亮著，他可以看得見門上已換了一個很堅固的新鎖，就算他割破玻璃還是沒法進得去。他早就預料到這一步，已計劃好該怎麼應付。在後門旁邊有一棵榆樹，要爬上去並不費事，而且一根很粗的枝幹正好伸到樓上的窗口

　　在留置布娃娃那個晚上，他已經注意到那扇窗子並沒完全關到頂，似乎因夾得不夠緊而有下沉的現象，要把它用力拉開不會太困難。

　　幾分鐘後他已跨過窗台進入室內。他凝神聆聽，室內有種空洞的感覺。他很小心地撥亮手電筒，房間內果然空無一物，於是他推開門進入走廊。他已經確定房子裏只有他一個人，他應該從那兒開始搜尋呢？

　　為了這個布娃娃他已經碰上很多麻煩。從療養院的實驗室裏偷那瓶血也差一點被逮到。他已忘了蘿莉多麼鍾愛這個娃娃，每當他踮著腳尖進入她房間，看她是否睡得安穩，總見到她把娃娃緊緊摟在臂彎中。

　　他一星期內兩度進入這個房子，對他來說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他憶起很早以前的一個清晨，當時的情景仍然栩栩如生：救護車，閃動的燈光，尖聲吼叫的警號，煞車聲更是此起落。人行道旁擠滿人群，鄰居把昂貴的大衣披在浴袍上就跑出來，警車把N街整個封鎖住，到處都是警察。有個女人不停地尖叫，她就是發現屍體的管家。

　　他和同事們駕著救護車由喬治城醫院趕到這邊來，一名年輕的警察守在門口。「不用急，他們不需要救護車。」

　　一個男人仰面躺著，子彈由太陽穴射入，應該當場就殞命。那把槍位於他和那個女人之間。她曾經向前撲跌過，血從她胸前的傷口湧出來，把身旁的地毯都染紅。她的眼睛仍然睜著，惶惑地瞪著前方，好像仍不確知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這件事怎麼會發生的。她看起來頂多三十歲，深色的頭髮披散在肩上，瘦削的臉有個纖巧的鼻子和高聳的顴骨，身上披著黃色的袍子，很像一件晚禮服。

　　他是頭一個俯身檢視那個小女孩的人。她紅色頭髮被乾涸的血黏成一團，已變成紅褐色。她的右腿由花睡衣伸出來，折斷的骨頭像金字塔一般突出。

　　他更貼近一些。「還活著，」他低聲道，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喧嚷聲。她被抬上擔架，身旁懸著一瓶O型的血漿，小臉龐緊扣上氧氣面罩，斷裂的腿也用夾板固定住。他曾幫忙包紮頭部，手指輕撫她的前額，她的頭髮由他指間掠過。有人說她的名字叫凱莉。「如果那是神的旨意，我會把妳救活，凱莉，」他低聲說道。

　　「她活不了，」實習醫生很粗魯地告訴他，並且把他推到一邊。警方的攝影師為小女孩及屍體都拍下照片，地毯上也用粉筆做出記號，標示屍體的位置。

　　小凱莉在喬治城醫院的加護病房內停留了兩個多月，他一有空就順道去探望她。她一直沒醒過來，只是躺在那兒，像個睡著的洋娃娃。他後來才曉得她生存的機會極微小，就想找個辦法把她送回主的身邊。在他來得及行動以前，她已被移送到波士頓附近的療養院，沒多久他就在報上看到她去世的消息。

　　他的妹妹有個洋娃娃。「讓我來幫忙照顧它。」他這樣懇求。「我們假裝它生病了，我來把它治好。」他爸爸伸出又沉又硬的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鮮血立刻由他鼻子湧出來。「把『它』治好，你這個沒有出息的娘娘腔。」

　　※※※

　　他開始在崔白霞的臥室裏搜尋蘿莉的布娃娃。打開衣櫃，他查看各層架子和底部，它沒在那兒。懷著滿腔慍怒，他注意到衣櫃裏掛著不少昂貴的衣服，像絲襯衫、晨衣、禮服，還有各種在雜誌廣告上才看得見的套裝。蘿莉在絕大部份時間都只穿牛仔褲和套頭衫，而且都是在廉價市場買的。在療養院的那些人平常都穿著法蘭絨長睡衣和過大的袍子，包裹在他們毫無線條的軀體。崔白霞有一件袍子令他非常吃驚，那是一件棕色羊毛長袍，配上繩索般的腰帶，這件衣服立刻使他想起僧侶的裝束。他把袍子由衣櫥中取出來，舉到面前比一下。接著他又搜索梳粧台抽屜的深處，娃娃也不在裏頭。要是娃娃還在這棟房子裏，它應該不在這間臥室裏。他不能再浪費太多時間，朝空臥室的衣櫥觀望一番之後就下樓。

　　崔白霞讓門廊的燈開著，而且書房的枱燈及起居室的燈也都沒關，甚至聖誕樹上的小燈泡也依然閃爍不已。她是個很浪費的罪人，他憤怒地心想。使用這麼多能源實在不公平，尤其是很多老人連家裏放暖氣的能力都沒有。何況那棵樹已經很乾躁了，如果碰上火星子它就會點燃，樹枝會燒裂開，裝飾物也會熔化掉。

　　聖誕樹的裝飾物有一個掉落在地上，他把它撿起來擺回樹梢，稍後他注意到塞在書桌底下的紙箱。不知怎麼的，他知道要找的東西一定在裏頭。他很用力才把紙箱拖出來，一打開的時候，心跳很愉悅地加速。蘿莉最寶貝的布娃娃就在那兒。

　　它的圍裙已經失縱，但他沒有浪費時間去尋找它。他到各房間繞一圈，仔細檢查是否留下令人起疑的痕跡。他沒開關過電燈，也沒觸摸過門柄。由療養院的工作裏他已獲得很豐富的經驗。當然啦，要是崔白霞找尋這個布娃娃，她就會發現有人闖入過。不過那個箱子被塞得很裏頭，也許她短時間內不會想到要看它。

　　他還是循進來的路線出去──由樓上臥室的窗口爬出來。崔白霞並未使用那間臥室，可能好幾天也不會朝裏頭望一眼。

　　他在五點一刻的時候進到房子裏，當他由樹上滑下時，大學附近教堂的鐘已敲了六下，他悄悄越過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

　　大使的房子非常寬闊。全白的牆壁使他珍貴的藝術收藏品更顯眼。舒適的長沙發和古意盎然的喬治式桌子立刻引起白霞的注意。起居室後門的前方立著一棵聖誕樹，點綴上銀色的飾物。

　　餐廳桌上擺設著極豐盛的自助餐。魚子醬與鱘魚、維吉尼亞火腿、烤火難、熱烤餅乾和沙拉。兩名侍者慇勤地為賓客們斟上香檳。

　　柯大使個子並不高大，滿頭白髮，以優雅的禮節歡迎白霞，並且把她介紹給妹妹范羅文，目前她跟大使住在一起。「我是他的保母，」范夫人告訴白霞，她的眼中閃出光輝。「我只有七十四，愛德已經八十二了。」

　　來賓大約有四十位，莉莉向白霞指出幾個知名人士。「英國大使約翰爵士和克萊門夫人……法國大使……安唐納──他快要被任命為世界銀行總裁……壁爐台旁邊的高個子是魏將軍──他馬上就要接任北大西洋公約的最高指揮官……參議員魏樂──跟他來的不是他太太……」

　　她把白霞介紹給鄰居們，白霞很驚訝地發現她成為注意力的中心。是否有任何跡象顯示出誰跟闖入妳家有關連？總統是不是真會指派任參議員當副總統呢？跟參議員一齊工作還輕鬆吧？他們在事先就把整個節目錄好嗎？

　　班吉娜是「華盛頓論壇報」的專欄作家，她也湊過來，凝神聆聽白霞所說的話。

　　「有人闖進妳家，還留下一封恐嚇信，這是件很不尋常的事，」專欄作家道。「顯然妳沒把它看得很嚴重。」

　　白霞盡量使口氣顯得很隨和。「我們都認為那是精神失常的人幹的事，我很遺憾它被渲染成那個樣子，對參議員來說實在不公平。」

　　專欄作家露出笑容。「親愛的小姐，這裏是華盛頓，妳當然不會相信像這麼有新聞價值的東西會被撇到一邊。妳看起來個樂天派，不過我要是妳，對有人闖進我家，威脅要我的命，我一定會嚇得要死。」

　　「尤其是那棟房子裏，」另一個人急於發表意見。「有人告訴過你艾狄恩殺妻之後自殺的事嗎？」

　　白霞瞪著香檳杯裏的氣泡。「是啊，我聽過那件事。不過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不是嗎？」

　　「我們一定要討論這個話題嗎？」莉莉插嘴進來。「現在是聖誕夜。」

　　「等一下，」班吉娜急急地說。「艾狄恩，眾議員艾狄恩。妳是說白霞就住在他自殺的那棟房子？跑新聞的怎麼會錯過這一點？」

　　「它跟有人闖入會有什麼關連？」莉莉反駁她。

　　白霞感覺這位年長婦人正用胳臂頂她一下，表示警告之意。是她臉上的表情露出馬腳？

　　大使在這群人身旁停住腳步。「請大家自己來取晚餐吧，」他敦促道。

　　白霞轉過身來跟在他後頭，但她聽見專欄作家向另一位賓客提出問題，又停住了腳步。

　　「在命案發生的時候妳已經住在喬治城？」

　　「是啊，」那女人回答。「離他們才隔兩棟房子，當時我母親還活著，我們跟艾家夫婦都很熟。」

　　「那是在我來華盛頓之前的事，」班吉娜解釋。「當然我也聽說過各種傳說。有人認為案子的實情比公佈的要複雜得多，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那位鄰居的嘴唇微分，形成一個狡猾的笑容。「瑞娜的母親姓蕭，在波士頓是社交名流。她告訴記者瑞娜已經發現她的婚姻是樁錯誤，正打算跟艾狄恩難婚。」

　　「白霞，我們去弄點東西吃吧？」莉莉用胳臂頂她一下，催促她離開。

　　「結果她婚沒離成？」吉娜問。

　　「我懷疑，」對方急急地說。「她愛狄恩愛得發狂，而且醋勁奇大，對他的工作卻不看在眼裏。參加宴會像塊死木頭一樣，從來不張嘴。還有她練琴的方式，該死的鋼琴每天一彈就是八個鐘頭。碰上熱天，我們一聽到琴聲就覺得要發瘋。相信我的話，她實在沒什麼才華，彈的東西平凡得很。」

　　我才不相信這種話，白霞心想，我絕不要相信這種話。專欄作家現在問什麼來著？好像是問艾狄恩是不是有大眾情人的雅號？

　　「他非常有吸引力，女人見了他總想撩他一下，」那位鄰居聳聳肩膀。「那時候我才二十三，對他也非常傾心。晚上的時候他常常帶小凱莉散步，我也慎重其事地散起步來，故意和他們碰面，其實啥甜頭也沒嘗到。我看我們最好去排隊拿菜，我已經餓昏頭了。」

　　「艾眾議員的情緒看得出來不穩定嗎？」吉娜問。

　　「當然沒有，那都是瑞娜的母親編造的話，她當然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別忘了，他們兩個人的指紋都留在槍上。我媽和我一向認為很可能是瑞娜突然先發作，開搶打死丈夫，至於凱莉身上的傷嘛……對了，那個瘦骨伶仃的鋼琴家手可是有力量極了！那天晚上把孩子痛打一頓的人她嫌疑很大。」

第二十章

　　在棕櫚泉網球俱樂部，金森穆啜著淡啤酒，漠然望著擁擠的人群。他轉過頭來，瞧他女兒一眼，臉上露出笑容。凱倫繼承了她母親的膚色──那種深褐色的皮膚使她的金髮顯得更淡一些。她的手攬住丈夫的胳臂。史湯姆人很不錯，森穆心想，他是個好丈夫，也是個很成功的生意人。他家人太愛交際，實在不太對森穆的胃口，但是他仍然非常高興女兒嫁了一個好丈夫。

　　從他來到棕櫚泉後，已經被介紹給好幾個非常迷人的女士，這些人都是四十出頭──有的是寡婦，有的是離婚女性，有的是事業型的，每個人都很想找位男士廝守終身。這些活動把森穆攪得非常不安寧，使他無法定下來，總覺得有種得不到歸宿的痛楚感。

　　他的歸宿到底在那個鬼地方呢？

　　在華盛頓，就是那個地方。跟凱倫在一起固然很好，但是其餘那些人他實在瞧不上眼，儘管凱倫對他們極感滿意。

　　我孩子已經二十四歲了，他心想，她婚後很快樂，不久就要生孩子。我不想被介紹給棕櫚泉的每一個單身女人。

　　「爸，請你別老皺著眉頭好嗎？」

　　凱倫俯過身去，隔著桌子親他一下，然後還是讓丈夫摟著她。他冷眼打量湯姆家那些活潑而且充滿期盼的面孔。再過一兩天他們就開始厭煩，因為他已變成一個很難纏的客人。

　　「甜心，」他向飢倫道，口氣故意裝出在透露機密。「妳問過我，總統會不會指派任參議員擔任副總統，我說我不知道，其實我應該對妳誠實一點，我認為她會當上。」

　　所有的目光突然集中到他險上。

　　「明天晚上任參議員在她家裏有一個聖誕晚宴，在電視上你們會看到部份實況。她很希望我也能參加，要是妳不介意的話，我想我還是去一趟比較好。」

　　每個人都非常諒解。凱倫的公公派人取來飛機時刻表，如果森穆搭第二天早上八點的班機離開洛杉磯，東岸時間四點半就可以抵達華盛頓國家機場。能參加電視轉播的晚宴是多麼有趣的事，每個人部熱烈盼望趕快看到任參議員的節目。

　　只有凱倫緘默不語，後來忽然哈哈大笑，並且說：「爸，少唬我了，我早就聽到謠傳說任參議員已經看上你！」

第二十一章

　　九點一刻的時候，白霞和莉莉沉靜地走出大使的宴會，就在她們接近自己的家門口時，莉莉平靜地說：「白霞，我實在說不出有多抱歉。」

　　「那女人說的話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誇張其詞？我一定要知道。」那些形容詞句不斷地由她腦際閃過：神經兮兮的……又長又瘦的手指……大眾情人……我們認為她打了那個可憐的孩子……「我一定要知道有多少是真的，」她重複一句。

　　「白霞，她是個很惡毒的長舌婦。從她開始跟華盛頓論壇報的女人談起那房子，她心裏就很明白自己在幹什麼。」

　　「其實她弄錯了，」白霞不動聲色地說。

　　「錯了？」

　　她們已走到莉莉的院子門口，白霞隔著街朝自己房子望過去。雖然她讓樓下幾盞燈一直亮著，但它看起來仍很遙遠而且陰森森的。「妳知道嗎，有件事我可以確定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晚上我穿過走廊進到起居室，結果被我母親的屍體絆倒。」她把臉轉向莉莉。「所以妳應該明白我碰上什麼：一個神經兮兮的媽媽顯然認我非常討厭，還有一個爸爸突然發瘋想宰掉我。這是命運，對不對？」

　　莉莉沒回答。一種預兆不停地啃嚙她，而且愈來愈強烈。「啊，凱莉，我要幫妳。」

　　白霞拍拍她的手。「妳已經在幫我，莉莉，」她說。「晚安。」

　　※※※

　　在書房中，自動答錄錄機和紅色鈕一直閃動。白霞把錄音帶倒捲回去，上頭只有一通電話。「我是潘魯德，現在七點二十分。我們面臨危險關頭，不論妳什麼時候回家，打電話到任參議員家703─555─0143。今天晚上我們一定要在那邊碰面。」

　　她的嘴突然發乾，立刻撥出那個號碼，但是線路被佔住，她試了三次才接通，接電話的是德賓。「我是崔白霞，德賓，出了什麼事？」

　　「很多事。妳在那裏？」

　　「在家裏。」

　　「好，潘先生已經派了車等著去接妳，大概十分鐘就會到。」

　　「德賓，出了什麼問題？」

　　「崔小姐，也許有些事妳必須對參議員解釋一下。」

　　他把電話掛斷。

　　半小時後，魯德派去的電視台公務車已駛到任參議員住宅的門前。在過來的路上，白霞憂心忡忡，臆想各式各樣的情況，但是這些思潮都暗示出同一個令人發毛的結論：某件事已經發生，它使參議員更加困擾或受窘，不論這件事是什麼，她就是罪魁禍首。

　　陰沉臉的德賓把門打開，將她延入書房。幾個人一語不發地一一坐在桌前，好像在指揮作戰一般，壁爐兩旁擺著幾盆聖誕紅，使室內氣氛愈發怪異。

　　任參議員面色冷峻而平靜，人面獅身像一般的表情透露出心內的冷酷，她直楞楞地瞪著白霞。飛立坐在參議員的右邊，一綹綹的長髮不再像往常一樣梳理整齊，把頭頂覆蓋住。

　　潘魯德的顴骨露出斑駁的紫色，看樣子正處於中風的邊緣。

　　這不是一場審判，白霞心想，這是逼供，我的罪名早已經定了。究竟是了什麼呢？德賓並無請她坐下的意思，龐大的身驅已把最後一張椅子佔住。

　　「參議員，」白霞道，「一定是出了很嚴重的問題，而且非常明顯跟我有關係。我可不可以請問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桌子中央有一份報紙，飛立把它翻過來並且推到白霞面前。「他們從那兒弄到這張照片？」他冷冷地問。

　　白霞望著「國家鏡報」封面上的照片，大標題寫著：「蘋果叉小姐會當上首任女副總統嗎？」那張照片佔整個版面，顯示出艾碧戴著蘋果叉的后冠，身旁站著她母親。

　　照片經過放大，更殘酷地揭露出傅芳蘭臃腫的體型，衣服剪裁極不合身，突出的贅肉和像污漬般的印花布交相輝映。摟著艾碧的胳臂上滿是肥肉，得意的笑容只強調了雙層下巴。

　　「妳早就見過這張照片，」飛立急促地說。

　　「不錯。」這件事對參議員而言太恐怖了，她心想。她記起參議員已花了三十多年時間，設法把蘋果叉隱藏到背後，而且一直保持嚴密的監視。白霞懶得理會其他人，直接向參議員道：「妳應該不會相信我跟鏡報拿到這張照片有任何關係吧？」

　　「聽著，崔小姐，」德賓道，「用不著再撒謊。我已經查出來妳去過蘋果叉到處打探消息，包括發掘舊報紙在內。桑傑明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就在妳家。」德賓此時已不再保持恭敬的態度。

　　「我告訴參議員，妳去蘋果叉完全違反我的命令，」魯德咆哮起來。

　　白霞瞭解話中的警告之意。她不能讓艾碧知道德魯曾經同意蘋果叉之行。不過此時此刻那件事已無關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艾碧本人。「參議員，」她開使始說道，「我可以瞭解妳的感受……」

　　這句話具有像炸藥一般的效果，艾碧猛然跳起來。「妳真瞭解？我以為我早就說得很清楚，現在我不妨再從頭說一遍。對於那個臭鄉下的生活每一分鐘我都痛恨。魯德和德賓好不容易才被說服，讓我曉得妳在那兒的一舉一動，所以呢，我知道妳見過桑傑明。那個沒用的吸血蟲都告訴妳什麼了？說我只能走後門，我媽是個廚子，對不對？我敢打賭他說過。

　　「我相信那張照片是妳送出去的，崔白霞，而且我知道為什麼妳會這麼做。妳決心要照『妳的意思』來報導我。妳喜歡『仙履奇緣』式的故事，在妳給我的信裏頭妳已經充分暗示這一點。當我忽然變成該死的混球，竟然同意做這個節目，妳就決定必須按照『妳的意思』去做，讓每個人都談崔白霞那種深刻而且令人感動的手法。至於它會不會毀掉我一輩子的心血根本無關緊要。」

　　「你們真相信我把照片送出去是了私利，好讓事業更發達？」白霞向在座的人一個個望過去。「魯德，參議員看過字幕說明沒有？」

　　「看過了。」

　　「準備替換的那份呢？」

　　「不用再提那一份。」

　　「什麼準備替掉的字幕說明？」飛立追問。

　　「就是我曾經懇求魯德採用的那一份，而且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它沒提到頭一次選美，也沒採用它的照片。參議員，就某種角度來看，妳說得沒錯，我的確很希望這個節目按照我的方式製作，不過原因跟妳想的完全不一樣。我一向非常敬佩妳，在我寫信給妳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妳有機會被任命副總統，我一心希望在明年總統提名的時候，妳會成為認真的角逐者。」

　　白霞停下來喘口氣，又急忙往下說。「我希望妳把我寄給妳的頭一封信再掏出來對照一下，我當初說的話現在仍然沒有改變。妳最大的問題是全國民眾認為妳很冷漠而且遠不可及，那張照片就是最好的例子。很明顯妳把它引為奇恥大辱，可是瞧瞧妳母親臉上的表情，她卻是以妳榮……她很胖──難道妳就是了這個難過嗎？現在幾百萬的人都有過重的問題。而妳母親那一代有更多的中老年人都嫌太胖。所以說，如果我要是妳，碰上有人問起這件事，我就會告訴他說，那是我頭一次參加選美活動，我所以要參加，因我知道要是贏了的話一定會使我媽非常高興。我相信世界上沒有一位母親會不喜歡妳說道種話。魯德還可以告訴妳一些我在節目其他方面所提的建議。不過有一件事我不妨說在前頭，要是妳沒被任命副總統，那絕不會是因這張照片，而是因為妳對它所產生的反應和對出身背景的羞恥感。」

　　「我會請司機送我回家，」她說。稍後她轉向魯德，眼中冒出火光。「你明天早上可以打個電話給我，告訴我還要不要做這個節目。晚安，參議員。」

　　她轉身準備離去，卻被潘魯德攔住。「德賓，把你屁股從那張椅子上挪開，煮點咖排來。白霞，坐下，我們還得收拾一下這個亂七八糟的局面。」

　　※※※

　　等白霞到家時已經一點半鐘。她換上睡衣和睡袍，泡了一杯茶，端著它走進起居室，整個人蜷曲在沙發上。

　　瞪著聖誕樹，她回想起一天的經過。如果她接受古凱琳的說法，那麼任威理和艾碧之間的偉大愛情根本是謊話連篇。如果她相信在大使晚宴中所聽到的話，那麼她母親就是個很神經質的人。如果她相信任參議員，顯然桑傑明對她的種種說法只是一些歪曲的怨言。

　　看情形必然是他把艾碧的照片送交「國家鏡報」，只有他才會幹出這種惡劣低級的事。

　　她嚥下最後一口茶就站起身來。再去想這些事已經沒有任何用處。她走到聖誕樹前，打算把裝飾燈關掉，忽然又停住手。在她和莉莉喝雪利酒的時候，好像看到一個裝飾物由樹梢滑下，落在地板上。也許我眼花了，她心想。

　　她聳聳肩就朝臥室走去。

第二十二章

　　聖誕節早上的九點一刻鐘，德賓站在任艾碧的廚房裏，等候爐上的咖啡燒滾，他希望在艾碧露面之前能自己先喝一杯。沒錯，打從他們小時候他就認識她，但是像今天這種日子，他還是沒法揣測出她的情緒會是什麼樣子。昨天晚上實在鬧得很不像樣，過去只有兩回他曾見她如此煩惱，而他從來不敢再去回想那兩次事件的經過。

　　在崔白霞離去後，艾碧、魯德和飛立又圍在桌前討論一個多鐘頭，試圖決定出該怎麼辦。或者應該說得正確些，艾碧曾對潘魯德大吼大叫，告訴他至少有十來次，她始終認為崔白霞是為羅克蕾工作，搞不好連潘魯德也是。

　　就算艾碧的處境特殊，但她的表現仍嫌太過火，德賓非常驚訝潘魯德居然吃她這一套。後來飛立為這個疑問提出答案：「聽著，他是國內播報電視新聞的頭號人物，財產有好幾百萬，不過他已經六十出頭，人也呆板得叫人討厭，現在他一心想變成莫德華第二。莫德華的事業巔峰就是當上新聞總署的頭頭，潘魯德也非常渴望東施效颦一下，不但威風十足，也沒有收視率的競爭。要是他能把參議員送上寶座，她當然也會回報一番。所以他很清楚，對這個節目的進行方式她有權利批評。」

　　德賓不能不同意潘魯德的說法，不管喜歡與否，損害已經造成了。所以節目必須換一個角度製作，把蘋果叉和選美包括進去，否則它看起來會像一場鬧劇。

　　「妳已級上了『國家鏡報』的封面，這是妳不能忽略的事實，」潘魯德一再告訴艾碧。「它有四百萬的讀者，天曉得還會輾轉傳給多少人看。國內每一家「煽色腥」報紙都會轉載那張照片，妳一定要拿定主意，打算怎麼跟他們說。」

　　「跟他們說？」艾碧的火氣爆發出來。「我會說出事實真相：我父親是個醉鬼，他幹過的唯一好事就是在我六歲的時候就死了。我還可以告訴他們，我的胖母親幹過廚房打雜的，她最大的野心就是看我當上蘋果叉小姐，她自己變成一名大廚。你不認為那正是一位副總統該有的出身背景嗎？」她說完就痛哭流涕。艾碧不是個好哭的人，德賓只記得少數幾回……

　　他終於找到機會開口。「艾碧，妳聽我說，妳跟芳蘭的照片已經扯不開了，所以還是振作起來，照崔白霞的建議做吧。」

　　這幾句話終於使她平靜下來，因為她信任他。

　　他聽見走廊傳來艾碧的腳步聲，他急於想看看她穿什麼衣服，由於魯德也贊同她應該在大教堂的聖誕儀式裏露個臉，她該穿上一件很上相但又不顯得奢華的衣服。「別穿貂皮大衣，」他這麼說。

　　「早安，德賓，聖誕快樂。」語氣顯然仍透出嘲諷之意，但情緒顯然已受到控制。他在轉身之前就能感覺出艾碧已恢復平日的冷靜。

　　「聖誕快樂，參議員。」他轉過身來。「嘿，妳看起來真漂亮。」

　　她身穿鮮紅雙排釦的外出套裝，上衣袖子一直長到指尖，裙子是百褶式的。

　　「真像個聖誕老人的助手，」她沒好氣地說。然仍在抱怨，但是口氣中已透出開玩笑之意。她舉起咖啡杯，做出敬酒狀。「我們也要度過這一關，對不對，德賓？」

　　「那還用說！」

　　※※※

　　他們都在大教堂等候她的來臨。一等到艾碧鑽出車子，電視記者就把麥克風伸向她。

　　「聖誕快樂，參議員。」

　　「聖誕快樂，鮑勃。」艾碧非常精明，德賓心想。她把認識報社和電視台記者很當一回事，無論他們是不是無名小卒，她都把名字記住。

　　「參議員，妳馬上就要進國家大教堂參加聖誕儀式，妳有什麼需要特別祈禱的嗎？」

　　艾碧假意思索片刻，然後說道：「鮑勃，我猜我們都要為世界和平祈禱，你說是嗎？接著我還要為飢餓的人祈禱，如果我們知道，這個地球上每一位男女老幼今晚都能吃一頓好飯，那不是很美妙嗎？」她展露笑容，隨著人潮進入大教堂的正門。

　　德賓又回到車中。表現頗佳，他心想。他伸手到駕駛座底下，掏出一本賭馬經，近來馬兒不大照顧他，現在也該輪到他轉運了。

　　※※※

　　教堂儀式持續一個鐘頭又十五分鐘，當參議員終於走出來，另一位記者正等著她。這個人提出一些比較難纏的問題。「參議員，妳見過這禮拜『國家鏡報』的封面嗎？」

　　德賓正繞過車子要打開後座門，他屏住呼吸，等著瞧她如何克制自己。

　　艾碧屏出微笑──一種溫暖而且愉快的微笑。「見過啊。」

　　「妳對它有什麼感想，參議員？」

　　艾碧哈哈大笑。「我覺得非常驚訝，我不能不承認，在『國會紀錄』中被提起要比出現在『國家鏡報』上更叫我習慣一些。」

　　「那張照片的出現會使妳難過或者惱怒嗎？」

　　「當然。有什麼好惱怒的？就像大多數人一樣，每逢佳節倍思親，那張照片使我想起在選美比賽得第一名的時候，我母親有多高興。我去參加就是讓她快活，你知道嗎，她很早就守寡，一個人辛辛苦苦把我養大，彼此相依命。」

　　這時她的眼眶變得潤濕，嘴唇也有些發抖。她迅速俯身鑽進車中，德賓立刻將車門關上，動作非常乾淨俐落。

　　※※※

　　白霞由教堂的儀式返家後，發現電話錄音的指示燈一直在閃爍。她按下倒轉鍵，等磁帶回到頭之後又壓下放音鍵。

　　頭三個電話都自己掛斷，接著是森穆打進來，他的聲音顯得焦躁。「白霞，我一直想跟妳連繫。我正要搭機返回華盛頓，今晚在艾碧家跟妳碰面。」

　　你還能指望更好的事嗎？森穆本來計劃跟凱倫夫妻倆消磨一個禮拜，現在他又匆忙趕回來，很顯然艾碧曾力邀他出席聖誕晚宴，表示他們是親密的朋友，可見「以前」他們之間一定有過什麼！艾碧比他年長八歲，不過那算不了什麼，很多男人都娶了年紀比較大的女人。

　　潘魯德也打過電話來。「繼續製作第二版的字幕說明。下午四點一定要到艾碧家。要是有記者問起『鏡報』照片的事，就說妳沒看到。」

　　接下來的電話中傳出一個柔和而帶著憂鬱的聲音：「崔小姐……呃，白霞，妳也許不記得我了。（停頓片刻）其實妳一定記得，只是妳每天要見很多人。也許不容易一下就想起來，對不對？（停頓片刻）我還是長話短說吧，我是藍美娟，蘋果叉中學的校長……退休校長。」

　　留言的時間已經用完。白霞氣急地咬著嘴唇。

　　藍小姐終於又打過來，這回她說得比較快些。「要詳談，請打電話給我，號碼是518─555─2469。」她的聲音中含著震顫的喘息聲，後來藍小姐終於壓抑不住情緒：「崔小姐，我今天聽到愛蓮的消息了。」

　　電話鈴才響一聲藍小姐就已拿起聽筒。白霞才報出姓名，話就被打斷。「崔小姐，經過這麼多年我終於又聽到愛蓮的消息。就在我從教堂回來的時候電話鈴就響了，她向我問好，聲音還是那麼甜美害羞，結果我們都忍不住哭了。」

　　「藍小姐，愛蓮在那裏？她現在在幹什麼？」

　　藍美娟停頓一下，說話的口氣很謹慎，好像在選擇最正確的用詞。「她沒告訴我她在那裏，她說身體已經好多了，也不想再躲躲藏藏下去。她說她很想去自首，也知道這樣做又得去坐牢，因她確實違反過假釋條例。她還說這一回很樂意讓我去探望她。」

　　「去自首！」白霞想起卜愛蓮在被判刑之後，她那張驚愕無助的面孔。「妳怎麼跟她說？」

　　「我懇求她打電話給妳，我想妳也許能幫她恢復假釋。」這時藍美娟由於過分，話有點講不下去。「崔小姐，求求妳別讓那孩子回到牢裏。」

　　「我會試試看，」白霞向她保證。「我有個朋友是眾議員，他可以幫忙。藍小姐，求求妳，妳知道我怎麼才能找到她嗎？說出來是為了她好。」

　　「說實在話，我真不知道。」

　　「如果她再打電話過來，求她在自首之前先跟我連繫，這樣的話她的談判條件會有利得多。」

　　「我就知道妳肯幫忙。我曉得妳是個好人。」此時藍美娟的聲調已經改變。「我還要告訴妳，那位好心腸的潘先生打電話過來，邀請我上妳的節目，我實在太高興了。明天早上有人要過來訪問我和錄影。」

　　原來魯德已接受她的建議。「我也非常高興。」白霞試著裝出很熱心的樣子。「好了，記得告訴愛蓮打電話給我。」

　　她緩緩放下話筒，如果卜愛蓮真像藍小姐所說的那樣羞怯，自首將會需要極大的勇氣。再過幾天，要是一個柔弱的年輕女子昂然回到監獄，始終抗議她的清白受到污蔑，這對任艾碧必然造成極端的窘困。

第二十三章

　　當他走過療養院的走廊時，亞瑟感覺出緊張的氣息，立即採取戒備的姿態。這個地方看起來相當祥和，聖誕樹和分枝蠟燭台立在覆蓋著人造雪的桌上，每一間病房的門上也都貼著寄來的賀卡，休憩室的立體音響中演奏著聖誕音樂，可是有件事似乎出了差錯。

　　「早安，哈太太，妳覺得怎麼樣？」她正撐著支架在大廳中緩緩朝前移動，像鳥一般的身軀佝僂著，頭髮散亂地披在臉的兩側。她瞧他一眼，但並未抬起頭來，只是眼珠上揚而後落下，透出畏懼之意。

　　「亞瑟，離我遠一點，」她的聲音顫抖不已。「我告訴他們你從安妮房裏出來，我知道我沒看錯。」

　　他輕拍哈太太的胳臂，但她立刻縮開。「我當然進過季太太的房間，」他說，「她跟我是好朋友。」

　　「她才不是你的朋友，她很怕你。」

　　他竭力不顯示出心中的憤怒。「呃，哈太太……」

　　「我向來不說假話，安妮一直想活下去。她的女兒瑪莉馬上就要過來看她，她已經有兩年沒來過東海岸了。安妮說，只要她還能再見著瑪莉，她不在乎什麼時候死。她不會突然之間就斷氣，我告訴過他們這一點。」

　　護士長席安坐在走廊中央的辦公桌旁。他很恨她。她的面容非常嚴厲，一旦惱怒的時候，藍灰色的眼眸會轉變為鐵灰色。「亞瑟，在你去巡視病房之前，請先到辦公室去一趟。」

　　他跟著她進入療養院的辦公室，很多家庭都是先到這個地方進行各種安排，把家裏的老人放逐到療養院來。不過今天沒看到任何病人的親屬，只有一個娃娃臉的男人，身穿一件風衣，腳上的鞋子需要好好擦一下。他帶著愉悅的笑容，態度也很可親，但是，亞瑟並沒給唬住。

　　「我是白探長，」他說。

　　養老院的主管柯醫師也在辦公室內。

　　「亞瑟，坐下，」他說道，試圖使聲音顯得友善。「謝謝妳，席護士，妳不用在這裏等。」

　　亞瑟選擇一張直背椅，沒忘記把手擱在大腿上，略略露出一點困惑之色，好像他對發生的事毫無一點概念。他曾對鏡練習那個表情很長的時間。

　　「亞瑟，季太太禮拜四死了，」白探長道。

　　亞瑟點點頭，露出很遺憾的表情。他突然很高興在大廳裏先碰上哈太太。「我知道。我實在非常希望她能活長久一點，她女兒正要來探望她，她們已經兩年沒見面了。」

　　「你也知道那件事？」柯醫師道。

　　「當然啦，季太太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我們並不知道她曾經談起女兒要來拜訪的事。」

　　「醫生，你也知道餵季太太吃飯要花多長時間，有時候她需要休息一下，我們就聊聊天。」

　　「亞瑟，你很高興季太太死掉嗎？」白探長問。

　　「我寧可她在癌症極端惡化以前過世，到那時她會痛得難以忍受，對不對，醫生？」此時他圓睜著眼直視醫師。

　　「有可能，」柯醫師很不情願地說。「當然我們永遠不知道……」

　　「不過我很希望季太太能在過世以前跟瑪莉見到面。她跟我常常為這件事祈禱，她也常要我從她的『聖安東尼彌撒書』裏唸幾段祈禱文，她祈禱的就是那件事。」

　　白探長很仔細地打量他。「亞瑟，禮拜一的時候你去過季太太的房間？」

　　「噢，是啊，就在高護士巡視病房以前我進去過，不過季太太沒要任何東西。」

　　「哈太太說大約在四點差五分的時候看到你從季太太房裏出來，是真的嗎？」

　　亞瑟早已準備好答案。「不對，我沒進到她房間裏，我只朝她房裏望一望，她正在睡覺。她前一天晚上沒睡好，我很為她擔心。哈太太是看到我往屋裏探頭。」

　　柯醫師靠向椅背上，看他樣子好像放心不少。

　　白探長的口氣也放溫和些。「不過前兩天你說哈太太看錯了。」

　　「不是，有人問我是不是曾經進過季太太房間兩次，我說沒有。不過後來仔細想想，才記起曾探過頭。所以哈太太和我都沒錯，事情就是這樣。」

　　此刻柯醫師已經露出笑容。「亞瑟是我們最有愛心的助手之一，」他說道。「我跟你說過，白先生。」

　　不過白探長卻沒跟著笑。「亞瑟，有很多男看護為病人祈禱呢，還是只有你一個？」

　　「咦，我猜只有我一個人。是這樣的，我曾經進過神學院，本來計劃當一名神父，後來因為生病只好離開。所以從某個角度來說，我認為自己是個神職人員。」

　　白探長清澈柔和的雙眼中透出信心。「亞瑟，你進那間神學院的時候是多大年紀？」他和藹地問。

　　「二十歲，到二十歲半的時候才離開。」

　　「哦，」白探長道。「告訴我，亞瑟，你進的是那一家神學院？」

　　「是在明尼蘇達州的柯勒維爾，班納狄克特教派。」

　　白探長掏出筆記本把它寫下，等亞瑟發覺自己話講得太多時已遲了一步。萬一白探長跟那間神學院取得連絡，他們就會告訴他，在達米安神父死亡事件之後，亞瑟就被請求離開那個地方。

　　亞瑟每天都在擔心這件事。雖然柯醫生已叫他回去工作，他仍然能感覺出席安護士懷疑的目光。所有的病人也都以異樣的眼神看著他。

　　當他去探視年邁的杜先生，他女兒也在那兒，見著他就說：「亞瑟，你不用再為我爸擔心，我已經請求席安護士指派另一位男護士來幫忙他。」

　　這句話像在他臉上摑了一記耳光。上個禮拜杜先說：「一想到病情這麼沉重就沒法再忍受下去，」亞瑟曾安慰他說：「也許上帝並沒要你忍受，杜先生。」

　　亞瑟走進休憩室的時候，臉上竭力保持開朗的笑容，他上前幫助正在掙扎站起的韋先生。他扶持韋先生上過洗手間又回來的時候，忽然感覺頭很疼，是那種會使眼前冒出金星的頭疼。他只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他把韋先生送回椅中，就朝電視機望一眼，螢光幕起先一片糢糊，稍後一張臉逐漸形成，那是末日審判時天使加百利的臉。加百利只跟他說話。「亞瑟，你在此地已經不安全了。」

　　「我明白。」他並未察覺自己已高聲說出來，但是聽到韋先生說：「噓！」才意會過來。

　　亞瑟走到儲藏櫃前，把私人物品仔細收拾好，但把加發的制服和舊鞋子都留下來。他明天和星期三都休息，所以要到星期四他們才會發現他已潛逃，除非他們有先見之明，搜尋過他的儲藏櫃。

　　他穿上一件棕黃相間的運動裝上衣，這是他去年在平價市場買的。他一直把這件衣服留在這裏，萬一和蘿莉約好看電影之類，穿上它就願得很體面。

　　在他風衣口袋裏放著一雙襪子，襪內藏有三百元現鈔。他向來保留一筆錢供緊急之用。這裏有一些，家裏也有一些，一旦他需要突然離職時仍有錢可用。

　　儲藏室內又髒又冷，附近一個人也沒有。大部份工作人員今天都休息，他是自願前來工作。

　　他的手發乾，而且有些顫抖，心中充滿懷恨之情。他們沒有權利這樣對待他。他的目光在空曠的室內到處搜尋，大部份器材都鎖在另一間較大的食庫裏，但是靠近樓梯處有一些裝雜物的櫃子，裏頭塞滿清潔劑的瓶瓶罐罐和未洗滌的髒抹布。他想到樓上那些人──哈太太指控他，杜先生的女兒要他離父親遠一點，還有席護士。他們好大的膽子，居然議論我，質問我，甚至排斥我！

　　在雜物櫃裏他找到半罐松節油。他把蓋子扭鬆，罐子橫置，松節油就逐漸滴落在地上。他讓櫃子門開著，就在它旁邊，十幾袋的垃圾堆積在一起，準備運到垃圾場去。

　　亞瑟並不抽烟，不過療養院的訪客要是留下半包烟忘記帶走，他總是拾起來給蘿莉抽。此刻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塞倫」牌香烟，點燃一根吸了幾口。確定它不會熄滅後，就把一袋垃圾解開，香烟扔了進去。

　　用不了多少時間，就會因香烟悶燒而使整袋垃圾著火，然後其他的垃圾也會遭到波及，滿地的松節油更會使火勢失去控制。櫃子裏的抹布會造成濃烟，等到工作人員把病人想辦法移走，整座建築物也就報銷了。它看樣子很像是意外的災禍──垃圾中有未撳滅的香烟，碰巧翻倒的松節油罐使油滴在地下，造成不可收拾的火勢──其實調查人員能不能把這些線索拼湊到一起還是個問題。

　　他把垃圾袋又綁起來，燃燒的氣味使他感到刺鼻，胸腔也發悶，他連忙走出療養院，沿著冷清的街道向地下車站前進。

　　※※※

　　在亞瑟返家時，蘿莉正在起居室的長沙發上看一本書。她穿著一件非常漂亮的藍色毛衣，拉鍊一直抵伸到頸間，袖子也很長。她讀的書是一本列名排行榜的暢銷書，價值美金十九塊九毛五。亞瑟這輩子沒為一本書花過一元以上的錢。他和蘿莉常到舊書店翻翻尋尋，帶著六七本書回來，結伴閱讀是他們的樂趣之一。不知怎麼回事，那些書皮摺角而且帶著污漬的舊書和這本書相比真是又寒傖又差勁，它不但書皮閃亮，嶄新的紙張翻起來更是清脆有聲。這本書是辦公室的女孩子們給她的。

　　蘿莉已經為他準備好一份烤雞，配上甜醬和烤熱的小圓餅，不過自己一個人吃聖誕晚餐實在沒意思，她說她不餓。她看起來好像想得很多，他好幾回察覺她正注視著自己，眼神中透出疑惑和困擾之色，這使他想起哈太太望著他的樣子。他不希望蘿莉也畏懼他。

　　「我有樣禮物給妳，」他告訴她。「我曉得妳一定會喜歡。」昨天他在一家很大的廉價商店裏為布娃娃買了一條嶄新的白圍裙，除了衣裳上有幾斑污點外，那個布娃娃看起來跟原來的一模一樣。他也順便買了禮品紙把它包裝起來，看起來像件真正的禮物。

　　「爸，我也有件禮物要送給你。」

　　他們莊重地交換禮物。「妳先打開，」他說。他想看看她的表情，她一定會非常高興。

　　「好啊，」她露出笑容，他注意到她的髮色好像變淡些，難道她染過色了。

　　她把緞帶小心地解開，包裝紙也拿掉，帶著縐邊的圍裙首先露出來。「什麼……哦，爸爸。」她驚訝極了。「你終於找到她，這條新圍裙真漂亮。」她看來滿高興。但是沒像他預期那樣欣喜欲狂。稍後她的臉上露出沉思之狀。「瞧瞧這張悲傷可憐的面孔，我一向認為自己就是那個樣子。我還記得為她畫臉那一天的事，我病得很厲害，對不對？」

　　「妳還會帶她一塊兒上床嗎？」他問道。「妳這是為了這個才喜歡它，對吧？」

　　「哦，不是，我只是想再看看它。快打開你的禮物，我猜它一定會使你高興。」

　　那是一件非常漂亮的藍白色長袖毛衣，V字形的領口。「我為你織的，爸，」蘿莉愉快地告訴他。「我終於能夠把一件事從頭到尾做完，你相信嗎？我猜自己已經能夠振作起來，時間也差不多了，你說是不是？」

　　「我喜歡妳現在這個樣子，」他說。「我喜歡照顧妳。」

　　「也許很快它就會變成不可能，」她說。

　　他們都瞭解她話裏的意思。

　　現在已到了告訴她的時候。「蘿莉，」他謹慎地說。「今天有人要我幹一件很特別的事。在田納西有不少療養院，它們都很缺人手，需要像我這樣的人去照顧病重的人。他們要我馬上過去，到了那兒再選擇一家工作。」

　　「又要搬家？」她看起來很頹喪。

　　「是啊，蘿莉。我是為上帝工作，現在輪到我要求妳幫忙，妳是我心靈最大的慰藉。我們禮拜四早上動身。」

　　他確信到那時候情況已轉危為安，至少那場火會造成極大的混亂。如果事情湊巧，他的人事紀錄也會同歸於盡。不過就算在房子燒光之前火已被撲滅，很可能警方要再過幾天才會去查對他的關係人，以及時斷時續的就業情況，或者打探到他被請出神學院的原因。等到那位探長再找他問話的時候，他和蘿莉早已杳如黃鶴。

　　蘿莉沉吟良久，後來才說道：「爸，要是我的照片出現在星期三晚上的節目裏，我就打算去自首。全國的人都會看到它，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一看到別人瞪著我瞧，就疑惑他已經認出我是誰。否則我會跟你去田納西。」她的嘴唇顫抖，他知道她已快要哭出來。

　　他上前拍拍她的臉頰，他沒法告訴蘿莉，他所以要等到星期四才走就是了那個節目。「爸，」蘿莉終於哭出聲來，「我在此剛剛覺得快樂，他們老是要你收拾行李就走，我實在不認為這樣很公平。」

第二十四章

　　在下午一點半的時候，莉莉撳響白霞家的門鈴，她還帶著一個小包裹。「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請進。」白霞對她的來訪確實感到高興。她正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向魯德透露卜愛蓮可能會向警方自首。在另一方面，她該如何向他提起古凱琳的事呢？造成訴訟的可能性一定會使他氣得暴跳如雷。

　　「我只能停留一分鐘。」莉莉道。「我只是要送妳一個水果蛋糕，它是我拿手的。」

　　白霞興奮地擁抱她。「我真高興妳過來，在聖誕節的下午這麼安靜，實在很反常。來一杯雪利怎麼樣？」

　　莉莉看看手錶。「我兩點一刻一定要走，」她聲稱。

　　白霞帶著她回到起居室，拿出一個盤子、一把刀和兩個杯子，她先斟上雪利酒，然後把蛋糕切成薄片。「太棒了，」她嚐一口之後大叫。

　　「很不錯吧？」莉莉得意地說。她的目光在室內掃射一圈。「裏頭有些東西好像掉換過。」

　　「我把兩幅油畫交換位置。我發現它們掛錯了地方。」

　　「妳已記起多少事？」

　　「有一些，」白霞承認。「我本來正在書房裏工作，忽然不由自主地跑到這兒來。等我一進來，我就知道那幅靜物和那幅風景應該掉換位置。」

　　「還想起別的事嗎，白霞？不光是這些而已。」

　　「我覺得正處於邊緣狀態，」白霞說得很乾脆。「而且我不知道原因。」

　　「白霞，別逗留在這房子裏，搬到公寓或老旅館去。」莉莉懇切地抓住她的手。

　　「不行，」白霞道。「現在就幫幫我忙吧。妳在聖誕節的時候來過這裏沒有？它像什麼樣子？」

　　「就在那一年，妳已經三歲半，能夠真正瞭解聖誕節的意義。他們都非常高興和妳在一起，那是擁有真正快樂的一天。」

　　「我有時候感覺還記得一點那天的事。我有一個會走路的洋娃娃，一直想使它跟我一塊兒走路，那是真的嗎？」

　　「那一年妳的確有一個會走路的洋娃娃，沒錯。」

　　「那天下午我母親還彈鋼琴，對不對？」

　　「是啊。」

　　白霞走到鋼琴前，把琴蓋打開。「妳記得那個聖誕節她彈什麼曲子嗎？」

　　「我相信是她最喜歡的聖誕歌曲，叫做『聖誕鈴聲』。」

　　「我知道那首曲子，倫妮曾經要我學它，說我外婆很喜歡它。」她的手指緩緩地觸向琴鍵。

　　莉莉一邊觀察，一邊聆聽，當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她說：「跟妳母親彈得非常像。我告訴過妳，妳很像父親，可是我起初一直沒發現妳跟他像得那麼厲害。跟他很熟的人遲早會聯想到這件事。」

　　※※※

　　由波多馬克有線電視網派出的工作小組在三點鐘抵達任參議員住宅，準備為聖誕晚餐錄影。

　　他們在起居室和餐廳佈置器材時，德賓很嚴密地監視他們，確定他們沒打破或刮壞任何東西。他把這件工作很當一回事，因他知道屋裏的每一樣東西對艾碧而言都極具重要性。

　　崔白霞和潘魯德先後趕到，相差不到一兩分鐘。白霞穿著一件白羊毛洋裝，充分顯露出曲線，頭髮也綰成髻狀。德賓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打扮，這使她看來很不一樣，但又有一種熟悉感。她究竟使他想起那個鬼呢？德賓心中疑惑不定。

　　她似乎很輕鬆，但是潘魯德看起來剛好相反，從他一進來，就開始對一名攝影人員大呼小叫。艾碧顯出緊張之色，這對她愈發增加反效果。此刻她正和崔白霞糾纏不清。白霞想把食物擺設到桌上，錄一段參議員檢視它們，然後將擺設位置輕微調整的樣子。艾碧卻不想這麼早就把食物拿出來。

　　「參議員，要花不少時間才能把握住我們要的那種感受，」白霞告訴她。「現在就做，要比客人站在一旁觀看再做容易得多。」

　　「我不會讓客人圍觀，好像B級電影加料的鏡頭，」艾碧反駁她。

　　「那我建議現在先拍一下餐桌。」

　　德賓注意到，白霞想要完成什麼事的時候，她硬是不肯輕易罷手。魯德正好提起所有的菜都艾碧親手調理的，這又引起一場紛爭，白霞要求拍一段她在廚房工作的情景。

　　「參議員，每個人都以為妳是打電話給外燴的，把宴會的事全包下。既然的確是妳親手做的，如果公開出去，那些每天要做三頓飯的婦女一定會對妳倍感親切，至於以烹調為嗜好的男男女女就更別提了。」

　　艾碧一口就拒絕這個主意，但是白霞卻一再堅持。「參議員，我們到這兒來的整個目的就是要讓人們把妳看成是一位有血有肉的人。」

　　到最後還是德賓把艾碧說服。

　　「來吧，讓他們瞧瞧妳的手藝也有大廚的水準，參議員。」他半推半哄。

　　艾碧仍不肯讓圍裙罩住她名師設計的襯衫和長褲，不過在她開始做開胃點心的時候，已充分顯示出她是位夠格的美食大廚。德賓望著她和麵做點心皮，把火腿剁碎做餡子，又為螃蟹肉調味，那又長又細的手指像有魔力一般。艾碧的廚房毫無一點髒亂的樣子，嗯，對於這一點你不能不向傅芳蘭舉帽致敬。

　　一旦工作人員開始錄影後，艾碧已逐漸轉為放鬆。他們才拍了兩段，白霞就說：「參議員，謝謝妳，我相信已經拍到我們要的東西，看樣子效果非常好。現在呢，要是妳不介意的話，最好能換上妳計劃今天晚上穿的衣服，我們可以拍一段在桌邊的情況。」

　　德賓也急於見到艾碧所穿的晚宴服。她曾在兩套衣服之間哼哼唧唧了半天，未能下定決心。在她更衣回來之後，他覺得很滿意，因她穿上一件黃緞子罩衫，跟她格子網裙中的黃色相得益彰。她的頭髮柔和地披散下來，眼部的化粧較往常濃些。她看起來美艷得驚人，而且全身散發出一種光芒。德賓知道那是什麼緣故。金森穆曾打電話過來，說他今晚會參加晚宴。

　　艾碧想獵取金森穆為夫，那是毫無疑問的事。每次宴會艾碧總把他擺在身旁，藉以暗示朋友他們之間的關係，這些細節德賓從未錯過。金森穆似乎有一種魅力，使德賓常會聯想起任威理，當然這種魅力也是吸引住艾碧的主要因素。她在公共場合表現非常出色，但在威理死後她在感情方面一直感到空虛。

　　德賓知道森穆不喜歡他，但那不是一個問題。像其他人一樣，森穆也不會持續太久，因為對絕大部份男人來說艾碧都嫌太專權獨斷。這些男人也許會厭倦於適應她的作息時間及多變的情緒，就算他們甘於聽命，她遲早也會對他們感到厭倦。他，高德賓，將會永遠是艾碧生命中的一部份，除非他們之中有一個死了。如果沒有他，她將會不知所措，而她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當他望著艾碧在餐桌前擺好姿勢，一種輕微的憾意使他嗓眼發乾。每隔一陣子他就會做次白日夢，心想要是他在學校裏功課能好一些，而不光是有點小聰明；要是他能專心成一名工程師，而不是樣樣只懂一點的混混，那麼情況也許會大為改觀。如果他的長相能跟桑傑明這小子一樣英俊，而不是粗頭大臉，全身肌肉……唉，誰知道呢？也許等這些人一個個敗下陣來，艾碧還是會看上他。

　　他揮退思潮，回去幹自己的工作。

　　※※※

　　五點準時，頭一輛車已駛抵門口。退休大法官及其夫人在一兩分鐘進到屋內。「聖誕快樂，副總統女士，」大法官道。

　　艾碧回報他一個熱烈的香物。「但願你的金言一直傳到上帝耳朵裏，」她哈哈大笑。

　　其他賓客也陸續到達，僱來的侍者為眾人斟上香檳和果汁酒。「烈性的玩意兒稍後再拿出來，」魯德曾建議。「信教的人不會喜歡見到官員們也喝烈酒。」

　　森穆最後一個抵達，艾碧親自為他開門，臉頰上的吻也充滿感情。魯德指示另一架攝影機為他們拍照，白霞覺得心中一沉。森穆和艾碧真是天生一對佳人──兩人的個子都很高，她的金髮和他的黑髮恰成對比，他的幾綹灰髮與她眼角的細紋構成巧妙的平衡。

　　白霞發現每一個人都擠向森穆的身邊。我只把他當成森穆，她心想，從來沒注意他職業方面的因素。她父母親之間是否也有這種現象存在過？他們是在麻州外島度假時認識，一個月後就結婚，從來沒真正知道或瞭解對方的世界──結果衝突就開始發生。

　　不過我不會跟你發生衝突，森穆，我喜歡你的世界。

　　艾碧顯然說了什麼有趣的話，每個人都哈哈大笑，連森穆也對她露出笑容。

　　「很精采的鏡頭，白霞，」攝影師道。「帶一點性感──妳明白我的意思嗎？妳從來沒見過任參議員跟一位男士在一起，大家一定喜歡那個鏡頭。」攝影師綻開笑容。

　　「全世人都愛看情人，」白霞答道。

　　「我們已經拍夠了，」魯德突然宣佈。「讓參議員和客人們能安靜吃頓飯。白霞，明天早上妳到參議員辦公室錄影，我上蘋果叉去。妳知道我們都要拍些什麼。」他回過身去不再理她。

　　他的態度是「鏡報」上的照片造成的；還是由於她拒絕跟他上床？只有等一段時間才知分曉。

　　她悄悄從賓客中穿過，沿著走廊進入一個小房間，她的大衣留在那兒。

　　「白霞。」

　　她轉過身來。「森穆！」他站在門口望著她。「啊，眾議員，佳節快樂。」她伸手取過大衣。

　　「白霞，妳不是要走吧？」

　　「沒人請我留下。」

　　他走上前，從她手中接過大衣。「『鏡報』封面是怎麼回事？」

　　她把詳情告訴他。「看樣子這位維吉尼亞資深參議員信是我把照片塞給那個小報，好讓節目能照我的意思去做。」

　　他把手擱在她肩頭上。「妳沒有？」

　　「這話聽起來像是個問題！」難道他真相信她跟「鏡報」封面有任何關係？果真如此，那他根本不瞭解她的為人。或許現在已到了她覺悟的時候，她認為自己認識的那個人其實並不存在。

　　「白霞，現在我還不能走，不過一個鐘頭以後我應該可以溜得掉。妳要回家嗎？」

　　「是啊，幹什麼？」

　　「我會儘快趕到那邊，然後帶妳去吃晚飯。」

　　「比較像樣的餐館全都關門了。留下吧，好好享受一下。」她試圖離開他遠一些。

　　「崔小姐，要是妳把鑰匙給我的話，我可以把妳車子掉個頭。」

　　他們頓時分開，彼此都覺得很窘。「德賓，你到這裏來幹什麼？」森穆高聲道。

　　德賓無動於衷地望著他。「眾議員，參議員正要請來賓用餐，要我通知大家過去，還特別要我找你。」

　　森穆仍握著白霞的大衣，她伸手接過去。「我可以自己去取車，」她說道，目光直直盯著他。他正站在門口，體型實在龐大，她試著要擠過去，但他沒移動。

　　「我可以過去嗎？」

　　他死瞪著她，露出心神不屬的表情。「啊，當然可以，對不起。」他讓到旁邊，她不自覺緊貼著牆往前走，避免碰觸到他。

　　※※※

　　白霞駕著車以驚人的速度向前飛馳，極力避免想起艾碧和森穆如何親熱地會面，以及其他人把他們看成一對的曖昧眼光。差一刻八點的時候已回到家，幸好她有先見之明，已烤上一隻火雞，她又做了一份三明治，倒上一杯酒。屋子裏顯得很暗很空虛。她把門廊、書房、餐廳、起居室的燈全打開，聖誕樹也跟著閃出亮光。

　　在前一天，起居室似乎還很溫暖，滿適合居住，此刻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它卻覺得很不舒服，而且陰影幢幢。這是什麼緣故呢？她忽然注意到地毯上有一撮金銀絲，昨天她和莉莉在此地時，似乎看到一個帶著金銀絲的裝飾物落在那個地方，也許她看到的只是那撮金銀絲而已。

　　電視機擺在書房裏，她拿著三明治和酒走到那兒。波多馬克電視台有一個小時的新聞報導，她疑惑他們是否會播出艾碧上教堂的情景。

　　他們果然報導這件事。白霞面無表情地望著艾碧從車裏出來，鮮紅色的洋裝和無瑕疵的皮膚及頭髮形成強烈的對比，在她提到為飢苦的人祈禱時，她的眼光很柔和。這才是白霞尊崇的女人。新聞播報員接著提到：「後來參議員被問起選美皇后照片的事，那張照片出現在本週的『國家鏡報』上。」

　　一張郵票大小的「鏡報」封面出現在螢幕上。「參議員含著淚憶起她母親多麼希望她參加比賽。波多馬克電視網祝福任艾碧參議員有一個非常愉快的聖誕佳節。同時我們也確信，如果她母親知道她目前的成就，一定會非常引以為榮。」

　　「我的老天，」白霞大叫，她跳起來把電視機關掉。「魯德居然有臉叫它是新聞！難怪一直有人批評新聞媒體有偏見。」

　　她開始把這一個禮拜以來聽到的正反敘述全寫下來：

　　古凱琳說艾碧和威理已瀕臨離婚邊緣。

　　任參議員堅稱非常熱愛她丈夫。

　　卜愛蓮偷了任參議員七萬五千元的競選基金。

　　卜愛蓮發誓沒偷過那筆錢。

　　古喬真是一位經驗豐富的駕駛員，他的飛機在起飛之前都經過仔細檢查。任參議員說古喬真是個粗心大意的駕駛員，飛機設備也是二流的。

　　實在湊不起來，白霞心想，完全沒辦法！

　　門鈴響起，表示森穆到達時，已經快要十一點。白霞到了十點半已決定放棄等候他，隨即回到臥室，但心裏又想著森穆如果真的不來，應該會打電話通知她。她換上一件絲睡衣，它適合室內穿著，但是穿它迎接賓客也未嘗不可。她洗過臉，眼皮上輕抹一點眼影，嘴唇上也塗了一些亮光口紅。沒有理由看起來像隻老鼠，她心想，何況他才從那位選美皇后身邊離開。

　　她迅速把散放在整個房間裏的衣物收拾起來。森穆是個愛整潔的人嗎？我連這一點都不知道，她心想。他們共宿的那天晚上顯然未能真正顯露出個人的習慣。他們住進旅館後，她用一支摺疊牙刷刷牙，這支牙刷她一向放在化粧箱裏。「我真希望也有這麼一支，」他說。她對鏡朝他笑一笑。「在『無目的之收穫』裏我最欣賞的一句話就是部長問史密西和他們是否已相愛到能共用一支牙刷的地步。」她立刻把牙刷用熱水清洗一下，擠好牙膏後遞給他。「歡迎你共用。」

　　那支牙刷此刻珍存在天鵝絨的珠寶箱內。有些女人喜歡保留壓扁的玫瑰或用緞帶紮住的情書，白霞心想，我寧願珍藏一支牙刷。

　　門鈴再度響起時她已走到樓下。「來了，來了，」她大叫。

　　森穆面帶懺悔的表情。「白霞，真抱歉，沒辦法像原來希望那樣早走。後來我搭計程車先回家，放下行李又換上我自己的車子。妳打算睡覺了嗎？」

　　「那兒的話。如果你指的是我這套衣服，它正規的稱呼是起居室用睡衣，按照『沙克斯服飾』的說明，它最適合晚間在家招待朋友。」

　　「那得留心是招待什麼樣的朋友，」森穆道。「它看起來相當性感。」

　　她接過他的大衣，由於外頭冰冷的寒風，大衣表面仍然很涼。

　　他俯下頭來吻她。

　　「要來一杯嗎？」沒等她回答，她已領他進入書房，指一指酒吧。他倒出兩杯白蘭地，遞一杯給她。「我猜妳飯後還是喝這個？」

　　她點點頭，故意選擇長沙發對面的椅子坐下。

　　森穆回公寓時已換了一套衣服，此刻穿的是阿及爾套頭毛衣，上頭有藍灰色圖案，跟他的藍眼眸及少許灰髮很相稱。他在長沙發上落座，在她看來，他動作中和眼圈周圍的皺紋中都透出疲憊之意。「在我離開之後有什麼新鮮事嗎？」

　　「跟妳看到的差不多，不過我們確實碰上一件重大的事，總統打電話給艾碧，祝她聖誕快樂。」

　　「總統打電話來！森穆，那表示……」

　　「我敢打賭他想乘機吊足大家的胃口。他很可能也打電話給羅克蕾。」

　　「你是說他還沒決定？」

　　「我想他還在放探測氣球。在上禮拜白宮的晚宴裏，妳也看到他捧艾碧的樣子，可是第二天晚上，他和第一夫人就去參加一個以克蕾為榮譽來賓的私人宴會。」

　　「森穆，『鏡報』的封面會對任參議員造成多大的傷害？」

　　他聳聳肩。「很難說，對此地不少人來說，艾碧那套南方貴族式背景已經搞得有點過火。在另一方面，它反而會使別人同情她。不過這有一個問題，由於妳受到恐嚇的事被渲染得很厲害，國會山莊的更衣室傳出笑話──它們都跟艾碧有關。」

　　白霞注視著還沒喝過的白蘭地，她的嘴突然覺得發乾而且有種噁心的感覺。上禮拜森穆為了她住處被闖入而擔心不已，此刻他卻因事被渲染而與艾碧有相同的反應。也罷，就某個觀點來說這反而會使事情容易一些。「如果這個節目對任參議員造成任何不利的宣傳，會使她喪失副總統的職位嗎？」

　　「也許會。沒有那位總統會冒險讓自己的政府遭人議論，尤其是這一任政府，它幾乎沒有瑕疵可以批評。」

　　「你說的這些話正是我最害怕的。」她把卜愛蓮和古凱琳的事都講給他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最後說。「我應該警告魯德，在節目裏避開那些話題嗎？如果我真這麼做，他就非向參議員說明理由不可。」

　　「艾碧已經沒辦法再承受更多的刺激，」森穆坦白地說。「在其他人都走了之後她已經緊張到極點。」

　　「在其他人都走了以後！」白霞揚起一道眉毛。「你是說你單獨留下。」

　　「她要求我留下。」

　　「原來是這樣。」她感覺心裏很沉重，那句話已完全證實她的猜測。「那我不應該告訴魯德。」

　　「不妨試試這個方法。如果那個女孩子……」

　　「卜愛蓮。」

　　「對，對，如果她打電話給妳，勸她要等一段時間，看看我能不能為她的假釋提出覆議，這樣的話事情就不會宣揚出去，起碼也要等到副總統人選宣佈之後。」

　　「還有古凱琳。」

　　「讓我去查一下飛機失事的紀錄，她的說詞也許根本站不住腳。妳認為這兩個女人中的一個就是恐嚇妳的人嗎？」

　　「我從來沒見過愛蓮，我也確定不會是古凱琳。別忘了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有理，他沒再打電話來吧？」

　　她的視線落到桌底的紙箱上。她本來想把布娃娃拿來給森穆看，但又放棄這個主意，她不想再讓他為自己擔心。「沒有。」

　　「那是好消息。」他把白蘭地喝完，杯子擺在桌上。「我還是趕緊上路吧，今天真夠忙的，妳一定累壞了。」

　　這正是她等待的關鍵時刻。「今晚我在回家的路上想了不少事，你想聽聽嗎？」

　　「當然啦。」

　　「我來華盛頓的時候，心裏有三個預定的目標，也可以說是相當理想化的目標。我想為一位傑出而且高貴的女性做一個專訪節目，打算爭取艾美獎。同時也想找出一個原因去解釋我父親什麼要傷害母親和我。我也打算去見你，希望能轟轟烈烈地重新組合。唉，結果沒有一樣事情照我預料那樣發展。任艾碧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也是一個堅強的領袖，但她不是一個好人；我所以會被騙來製作節目，是因為我早先對艾碧打的主意很合潘魯德的胃口，當然啦，我在這一行裏也有點小小的名聲，這對他們搞公共關係目的來講自然更有幫助。這位女士有太多的事都名不副實，使我愈來愈害怕。

　　「我來此地夠久，已經弄明白我母親並不是聖人──儘管我從小就被灌輸這個想法──她很可能在那天晚上刺激過我父親，使他一時失去理智。那還不是完整的故事，到目前還不是，不過已經接近了。

　　「至於我們呢，森穆，我覺得應該向你道歉。我實在過分天真，我對你來說我不僅僅是愛情遊戲的對象。在珍寧去世以後你從來沒打電話給我，這件事應該讓我得到暗示，只怪我是個很遲鈍的人。你現在用不著再擔心，我不打算再追求什麼愛情，讓你覺得尷尬。非常明顯你和任艾提之間一定有著什麼。」

　　「我和艾碧沒有任何關係！」

　　「咦，當然有。也許你到現在還蒙在鼓裏，不過一定有。那位女士想要你，森穆，稍微有點注意力的人都會看出這一點。她一聲召喚，你就縮短假期，匆匆忙忙橫過整個美國，沒有一個合理的緣故是不可能的事。你可以忘掉讓我輕易失望的事，講實在話，森穆，你說什麼感到空虛，疲憊囉，又是什麼難以下決定囉，這些話愈來愈不像是真的，你可以省省了。」

　　「我所以跟妳說這些話，因為那確是實情。」

　　「那就振作起來啊，那種樣子不像你，你是個英俊瀟灑而且有活力的男子漢，還有二三十年的黃金歲月等著你。」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也許要當祖父這件事對你的自尊心刺激深了點。」

　　「妳說完了嗎？」

　　「完了。」

　　「要是妳不介意的話，我也不用在這兒當一個不受歡迎的人物了。」他滿面通紅地站起來。

　　她伸出手。「沒有理由不能當個朋友，華盛頓是個小地方，這不正是你頭一次打電話給我的原因嗎？」

　　他沒回答。

　　帶著某種程度的滿足感，白霞聽到他離去時，用力把前門甩回去。

第二十五章

　　「參議員，他們可能要妳擔任『今天』節目的女主播，」德賓真摯地打開話匣子。他朝後視鏡瞥一眼，觀察艾碧的反應。他們正在去辦公室的途中，時間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清晨六點三十分，車外仍然相當黑暗，而且冷得刺骨。

　　「我才沒興趣當『今天』或者任何節目的女主播，」艾碧尖聲道。「德賓，我看起來到底像什麼鬼樣子？我整晚都沒闔眼，德賓，總統打電話給我……而且是親自打過來。他說要我利用聖誕假期好好休息一下，來年一定忙得不得了。他這些話會有什麼用意呢？……德賓，我幾乎已經嘗到副總統的滋味。德賓，為什麼我不聽從直覺呢？為什麼我會聽潘魯德那套話，去做這個節目？我的腦筋上那兒去了呢？」

　　「參議員，聽我說，也許那張照片出現反而是件好事，至少羅克蕾來沒贏過任何比賽。也許崔白霞的說明是正確的，這類的宣傳會使妳更平易近人……我這句成語沒用錯吧？」

　　他們已經越過羅斯福大橋，交通開始擁擠起來，德賓就全神貫注地駕車。當他再向後視鏡瞧一眼，艾碧的手仍夾在大腿當中。「德賓，這一切是我辛苦得來的。」

　　「我很清楚，艾碧。」

　　「如果只因為我向上爬的手段狠一點就喪失資格，那實在太不公平。」

　　「妳不會喪失掉的，參議員。」

　　「我不知道。崔白霞有些事使我覺得很困擾，她竟然有辦法要我一個禮拜出兩次醜，顯然她還有很多內幕我們不知道。」

　　「參議員，飛立已經查過她的底細，從她讀大學的時候就對妳非常崇拜。在威勒斯里四年級她曾經以妳主題寫過一篇論文。她很誠實，也許運氣奇差，但是人夠誠實。」

　　「她專惹麻煩。我先警告你，她一定有內幕。」

　　車子已駛過國會，在羅素辦公大樓前停住。「我馬上就上去，參議員，我向妳保證一定會牢牢監視崔白霞。她絕不會擋妳的路。」他跳出車子，艾碧打開後座門。

　　她讓他攙住，下車後不由自主地緊捏住他的手掌。「德賓，瞧瞧那個女孩子的眼神，它們包含著某種東西，某種秘密的東西……好像……」

　　她沒再說下去，不過對德賓而言，那根本不需要。

　　※※※

　　在六點鐘的時候飛立已在辦公室等著，好放白霞及電視台工作人員進來。除了他們之外，羅素大樓裏只有滿面倦容的警衛和疲憊不堪的清潔婦。在艾碧辦公室內，白霞和攝影師正低頭研究故事說明。「這個片段我們只拍三分鐘，」白霞道。「我要把握住參議員抵達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在其他人上班之前就已經開始辦公。然後飛立進來為她做簡報……拍一下她的行事曆，可是不要顯示出日期……接著助理們都來上班，電話鈴開始響起來。接著拍一下今天送來的郵件；參議員歡迎選區的訪客；參議員還跟選民談話；飛立帶著公事進來又出去。你曉得我們都要什麼──參議員辦公室幕後的臨場感。」

　　當艾碧抵達時，他們早已準備就緒。白霞向她解釋頭一段要拍攝的情景，參議員點點頭就退到走廊口。攝影機開始拍攝後，她就轉動大門鑰匙，一副忙於公事的表情。她扯下灰色開斯米披肩，露出一套剪裁合身但是式樣保守的細灰條洋裝。她脫下帽子並且順手掠掠頭髮的姿態顯得十分自然，表露出她這個人很在乎儀表，但是心中正在盤算更重要的事。

　　「咔，」白霞道，「參議員，非常好，正是我要的表情。」這突發的讚揚連她自己聽了都覺得好像在施恩於人。

　　任參議員的笑容顯得莫測高深。「謝謝妳，下一步呢？」

　　白霞跟她解釋處理郵件、飛立、選民、沙美琪情景。

　　錄影過程相當順利，白霞很快就發現任參議員有一種自然的本能，極善於選擇最佳攝影角度呈現自己。細條紋套裝帶給她一種行政主管的外表，與聖誕晚宴中的格子呢裙形成很妙的對比。她耳環是銀質的，搭配上一個銀的領帶夾，顯得細長而且堅硬，襯托出淺灰色的絲襯衫。她還出主意以長鏡頭拍攝她辦公室內部，顯示出美國國旗和維吉尼亞州旗，然後鏡頭逐漸拉近變成特寫，只有美國國旗立在她背後。

　　白霞注視著鏡頭向側面取景，當時艾碧由桌上堆積如山的信件中慎重選擇一封──它上頭的筆跡像是兒童寫的。增加效果的又一方式，白霞心想，她真夠精明的。接著選民沙美琪走進來，艾碧曾幫助過這個女孩，為她母親找到一家養老院。艾碧迅速站起來迎接她，很親熱地吻她臉頰，把她帶到椅子前面……一切動作都很有生氣，顯露出熱烈而且關懷的樣子。

　　她的確很關懷，白霞心想，當她把這個女人的母親送進養老院時，我在此地親眼目睹一切。但是此刻一切都像在演戲，難道所有的政客都是這個樣子？還是我太天真了？

　　到了十點左右錄影工作已經完成。白霞向艾碧一再保證他們已拍到一切所需要的東西後，她和攝影小組就準備離去。「今天下午我們進行頭一回的概略剪輯，」白霞向主要負責人道，「今晚再跟魯德過濾一遍。」

　　「我相信效果一定非常棒，」攝影師道。

　　「它逐漸變成一個很不錯的秀，我頂多承認這一點，」白霞道。

第二十六章

　　亞瑟做了一晚上的噩夢，總覺得季太太的一對眼睛直直地瞪著他。等到早上，他覺得眼皮沉重而且疲倦不堪。他起床後煮上一壺咖啡，正打算出去買麵包，但是蘿莉勸他不要去。「我不想吃，而且在我上班以後，你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你沒睡好，對不對？」

　　「妳怎麼知道？」他坐在桌子對面，只見她坐在椅子邊緣上。「你一直說夢話，爸，難道季太太去世真的使你那麼煩惱嗎？我知道你常常提起她。」

　　一股冰涼的恐懼之意通過他全身。萬一他們向蘿莉打探他怎麼辦？她會怎麼說？應該沒有任何事情會傷害到他，但她都知這些什麼呢？他試著仔細選擇他的用詞。

　　「我只是非常難過她還沒見到女兒就死了，我們都非常希望能了結這個心願。」蘿莉大口喝完咖啡就站起身來。「爸，我希望你能請個假休息休息，我看你有些工作過度。」

　　「我很好，蘿莉，我夢話裏都說些什麼？」

　　「你一直要季太太閉上眼睛。你究竟夢見她什麼？」

　　蘿莉望著他的神情好像很畏懼他，他心想。她知道什麼，還是猜到什麼？在她離去之後，他凝視著杯子，心中憂慮不已，突然覺得渾身倦怠。他覺得很煩，就決定出去散個步。還是沒什麼用，他走過幾條街之後就折回頭。

　　當他走到住處那條街的轉角，忽然注意到人頭騷動，一輛警車就停在他房門前。他本能地躲入一處空屋的門口，悄悄向外張望。他們要找誰？蘿莉？還是他自己？

　　他必須警告她，告訴她會合地點後就一塊兒遠走高飛。他有三百元現款，還有六百二十二塊錢存在巴的摩爾的一個儲蓄帳戶內，這夠他們撐一陣子，直到他找到新工作為止。到療養院找份工作很容易，他們全都極缺乏男看護。

　　他沿著那間房子的邊緣溜走，越過相鄰的院子，趕到街角打電話給蘿莉。

　　她正在接聽另一個電話。「找她來。」他惱怒地告訴那個女孩。「有很要緊的事，告訴她，她父親說很重要。」

　　蘿莉過來接電話時，口氣顯得很不耐煩。「爸，什麼事嘛？」

　　他告訴她事情經過。他以為她會哭或很難過，但她毫無反應，只是沉吟不語。「蘿莉……？」

　　「嗯，爸。」她的聲調很平靜而木然。

　　「現在就離開，什麼也別說，假裝要上洗手間的樣子。我們在中央車站會合，十二街跟G街的出口。在他們來得及發出警報以前我們已經走遠了。我們先到巴的摩爾的銀行去取錢，然後到南方去。」

　　「不行，爸，」此時蘿莉的口氣很強硬，也很有自信。「我不打算再跑。謝謝你的好意，你不必再為我躲躲藏藏。我計劃向警方自首。」

　　「蘿莉，不可以，妳再等一陣子，也許一切都會順利過去。答應我，現在先不要去。」

　　一輛警車沿著街緩緩巡邏過來，他不能再浪費一分鐘。當她低聲說：「我答應，」他立刻掛電話，躲入一處門廊中。警車經過後，他雙手插入口袋，朝地下鐵車站走去。

　　※※※

　　艾碧回到車上的時候已經十點半，神態相當冷靜。德賓正要開口，但是一種直覺促使他保持緘默，還是讓艾碧自己決定要不要吐露心事。

　　「德賓，我現在還不想回家，」艾碧突然說。「送我到水門去，我還可以補吃一頓早餐。」

　　「沒問題，參議員。」他使自己的口氣顯得很真誠，好像這個要求並無任何不尋常之處。他曉得艾碧為什麼要選擇那個地方，因金森穆的住處跟這家餐廳在同一棟大樓裏。她下一件事多半是打電話到樓上，看看森穆是否在家，然後邀請他一齊喝咖啡。

　　很好，不過昨天晚上金森穆和崔白霞兩人在一起顯然不是閒聊天，他們之間一定有某種關係。他不希望見到艾碧再受到傷害，但又拿不定主意是否該暗示她一下。

　　他略略回頭，發現艾碧正對著小鏡子察檢自己的化粧。「妳看起來美極了，參議員，」他說。

　　到了水門建築群，門房拉開車門，德賓注意到他咧到耳根的笑容和九十度的鞠躬。唉，華盛頓有上百的參議員，可是只有一位副總統，我要想辦法把它弄給妳，艾碧，他心想。要是有我出馬，沒有任何東西能阻礙妳往上爬。

　　他把車駛到停車場，下車後向其他司機打個招呼。今天大家聊的都是艾碧的事，他聽到一位內閣閣員的司機說：「一切都為任參議員準備妥當。」

　　艾碧，妳已經快要上去了，他興奮地想著。

　　艾碧離開一個多小時，因此他有充裕的時間閱讀報紙。最後他打開「格調版」看看其中的專欄，有時候他能找出一些有用的零星資料，就轉告艾碧參考，她平常實在太忙，無暇去瀏覽那些花邊消息。

　　班吉娜是華盛頓知名的專欄作家，幾乎人人都看她的文章，今天她的標題橫跨兩欄，格外顯得醒目。德賓把他看了一遍，緊接著又看一遍；好像要否認他先前看到的東西。專欄的標題是「艾氏死亡宅第又見恐嚇情景，參議員任艾碧牽涉在內」。文章頭兩段的字體還特別放大：

　　急速走紅的年輕電視新聞人員崔白霞已接受波多馬克電視台的聘請，為任參議員製作一個專訪報導節目，但崔白霞一再遭到信件及電話的恐嚇，不准她再為這個節目工作，甚至還有人闖入她住處，對她生命構成嚴重威脅。

　　在柯愛德大使的聖誕晚宴中，迷人的崔小姐透露，她所租的房子曾是廿四年前艾狄恩眾議員兇殺案的現場。他還聲稱不會受到這屋子血腥屋史的困擾，但是其他賓客，他們都是該地區的長期住戶，卻不敢那麼有自信……

　　專欄的其他部份都是在詳細描述艾氏夫婦命案的始末，還附上數幀放大的檔案照片，一張是艾狄恩及瑞娜的合照，另一張展示出盛裝他們屍體的口袋，還有一張是他們小女兒的照片，她全身血跡斑斑，正被送往急救。「六個月後艾凱莉終於鬥不過死神而喪生」是那張照片底下的說明。

　　這篇文章還暗示殺人──自殺的判決有掩飾真相的嫌疑：

　　死者艾瑞娜的母親蕭女士堅稱艾眾議員情緒不穩定，他的夫人正打算與他離婚。不過很多久居華盛頓的人士認為艾狄恩極可能蒙受不白之冤，也就是說當晚舉槍射擊的人是艾瑞娜。「她已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一位朋友告訴我：「他有一雙色迷迷的眼睛。」那天晚上她的醋勁是否已到達決裂的邊緣？是誰觸發這場悲劇？二十四年後，華盛頓的人仍在揣測。

　　艾碧頭戴蘋果叉小姐后冠的照片也很引人注目，它底下的文章寫著：

　　大部份的名人專訪報導都教人看了討厭，而且敘述方式也多半抄襲前人，不過參議員任艾碧這個即將播出的節目很可能會贏得本週最高的收視率。畢竟參議員很可能成為我們頭一任的女性副總統，大家都普遍看好她。現在每個人都希望能包含更多的照片，展現出這位維吉尼亞資深參議員早年贏得后冠的情景。說真格的，大家實在想不出有誰會痛恨任艾碧到那種地步，需要威脅節目製作人的性命。

　　在那頁的右邊還有一個副標題：「甘迺迪執政以前的黃金歲月」，文中有不少照片，大部份都是非正式的快照。

　　文章裏提到：

　　在一種古怪巧合下，參議員任艾碧有一度曾經是艾宅的常客。她與過世的丈夫眾議員任威理，都是艾狄恩夫婦及甘迺迪夫婦的親密朋友，這三對出色的年輕夫婦再也沒想到命運的陰影已籠罩住那棟房子和他們的生命。

　　照片中有六個人的合照以及其他各種組合，地點有的是在喬治城房子的庭院裏，有的是在維吉尼亞等處。在威理去世後，照片中有五六張都是艾碧單獨與其他兩對合照。

　　德賓兇狠而且惱恨地咆哮一聲，把報紙揉成一團，希望那些可厭的報導在他強有力的蹂躪下會化為虀粉，但是沒用，它還是不肯消失。

　　當他把艾碧送回家後一定要儘快把專欄的內容轉告她，天曉得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她一定要保持冷靜，一切全仰仗那個。

　　德賓把車子駛往路邊，艾碧已經在那兒等著，金森穆在她身邊。他正要下車開門，金森穆已迅速把後座車門拉開，並且攙扶她上車。「多謝你扶我，森穆，」她說，「我已經覺得好多了，我真遺憾你不能一齊去吃晚飯。」

　　「妳答應我下次補請的。」

　　德賓車開得很快，急著想把艾碧送回家，因為他一定要把她與外界隔離，並且適度培養情緒之後，才能讓她接觸到那篇文章。

　　「森穆是個很特別的人，」艾碧突然開口，打破車內凝滯的沉默。「你也知道我這些年來的情況，可是德賓，不知怎麼地，他使我很瘋狂地想起威理。我有一種感覺──只是一種感覺而已──森穆跟我可能會發展出來某種關係，也許就是第二次機會吧。」

　　這是她頭一回如此坦白吐露心事，德賓由後視鏡望著她。艾碧靠在座位上，肢體放鬆，神色柔和，還半帶著微笑。

　　而他竟然被迫充當該死的混球，硬要摧毀她才得到的希望和信心！

　　「德賓，你買報紙了嗎？」

　　撒謊也沒什麼用。「買了，參議員。」

　　「請讓我看看。」

　　他把一部份報紙遞到後座。

　　「不要這個，我不想看新聞，專欄那一版呢？」

　　「現在先別看，參議員。」路上車子不多，他們已越過鐵鍊橋，再過幾分鐘就可以到家。

　　「你說『現在先別看』是什麼意思？」

　　他沒回答，雙方忽然沉默好一會兒。稍後艾碧又開口，她的口氣很冷漠，而且微帶震顫。「專欄裏寫了不好的東西……會傷害我的東西？」

　　「一些妳不喜歡的東西，參議員。」

　　餘程中他們都沒再說話。

第二十七章

　　在聖誕假期中，華盛頓政治區已變成一座空無一人的鬼域。總統回到西南部的度假別墅，國會也暫時休會，各大學全都放假。華盛頓已變成一座熟睡的城市，正等著突然爆發的各項活動，顯示出它的國家元首、立法大員及學生們都返回自己的崗位。

　　白霞駕車返家，一路上人車非常稀少。她並不餓，幾片火雞和一杯茶就足夠打發了。她很疑惑潘魯德在蘋果叉會有何種收獲。他會恢復彬彬有禮的態度嗎，像以前追求她那樣？這一切看起來都覺得非常遙遠。

　　想到蘋果叉，她無法確知卜愛蓮是否會再打電話給藍美娟。卜愛蓮，由於白霞對這個電視節目的純潔性日感懷疑，她已變成一個關鍵性人物。事實真相究竟如何？卜愛蓮的辯詞跟德賓的說法正好相反，他究竟有沒有打電話給她，要她到競選辦事處去找尋參議員的指環？參議員支持德賓的聲明，說在打電話那個時間他正為她開車。後來有部份的錢在卜愛蓮的儲藏櫃裏找到，既然不在場證明這麼脆弱，她怎麼會指望脫罪呢？

　　我真希望能看一下整個審理檔案，她心想。

　　她打開筆記本，研究昨天夜裏寫下的幾句話，它們始終連貫不起來。在次一頁她寫上「卜愛蓮」三個字。藍美娟都說過這女孩什麼事？她筆在桌上輕敲著，蹙起眉頭全神思索，開始把她們談話中所得的印象記下來：

　　愛蓮根害羞……她上課從來不嚼口香糖，老師走出教室她也不會乘機講話……她熱愛在參議員辦公室的那份工作……她不久以前獲得晉升……她在上繪畫課……那天她去巴的摩爾寫生……

　　白霞把她的短函又讀了好幾遍。一個女孩頗能勝任一件重要的工作，而且才獲得晉升卻很糊塗地把偷來的錢藏在儲藏櫃裏。

　　那只是一部份贓款，絕大部份──七萬元──已經不知下落。

　　一個像那樣怯懦的女孩子，在庭上辯論時表現自然頗不利。

　　卜愛蓮在牢裏曾經精神崩潰，如果是出於假裝，那她必然是個很了不起的演員。不過她的確違反了假釋條例。

　　還有德賓呢？他的證詞與愛蓮的解釋完全矛盾。他曾發誓在那天上午從未打電話給她，任參議員也證實，在假設打電話那時間德賓正為她開車。

　　任參議員會故意為德賓說謊，故意使那個無辜的女孩坐牢嗎？

　　萬一是某個人假裝德賓的聲音打電話給愛蓮呢？在這個情況下，三個人──愛蓮、德賓和參議員──說的都是實話。有誰會那麼清楚愛蓮在公寓地下室有個儲藏櫃呢？會不會是這個再三恐嚇，又闖進屋來留下布娃娃的怪人？在競選基金失竊案中，這個人是個關鍵因素嗎？

　　那個布娃娃。白霞推開椅子，伸手想把桌子底下的紙箱拖出來，但又改變主意。現在看那個布娃娃不會有任何收穫，一瞧見那張哭喪臉就令她心裏很不安。在節目播出之後，如果不再接到其他恐嚇，她打算把它扔掉。要是仍有恐嚇信或電話騷擾，或者又有人想闖進來，她一定要把布娃娃送交警方。

　　在筆記本的下一頁她寫下「德賓」這個名字，然後伸手到抽屜裏，摸索那捲談話錄音帶。

　　那天下午在車中她曾把德賓的談話錄下來，他並不知道她在錄音，聲音顯得朦朧不清。她把音量轉到最大，按鈕把聲音放出來，並且把要點記下。

　　也許從小她就對我另眼相看……我在紐約替一些賭馬站跑腿，差一點惹上麻煩……我以前常開車送任威理夫婦到那兒參加宴會……凱莉是很可愛的孩子。

　　她很高興換上另外一捲，談話對象已轉女招待杜依珊和她丈夫安寧，他們說了一些與德賓有關的事。她找到那個片段，安寧說：「代我向他問好，問他是不是把錢輸在賭馬上？」

　　桑傑明也談起過德賓。她曾聆聽他嘲笑式的敘述，其中提到竊車兜風事，還有他父親收買艾碧的故事：「我始終疑惑德賓是不是也在中間插了一手。」

　　在聽完最後一捲卡帶後，白霞把她的筆記看了又看。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如果卜愛蓮真的自首，而且被送回牢裏，她發誓要跟這個案子磨菇到底，確定愛蓮有罪或無辜之後才會覺得滿意。要是最後我相信她這邊的故事，白霞心想，我一定要盡全力幫助她。讓各個碎片拼湊成完整的圖形吧──包括任艾碧那一部份碎片在內。

　　白霞由書房漫步到門廊，然後來到樓梯口。她朝上望一眼，心中感到躊躇。上方轉彎處的梯階，那是我以前常坐的地方。她不自主地衝上樓，坐在那個梯階上，把頭靠在欄杆支柱上，並且閉上眼。

　　她的父親正在門廊中，她藏匿在陰影深處，知道他正在發脾氣，不會跟她開玩笑捉迷藏，於是她就跑回床上去。

　　她又匆忙上樓。她以前的房間是在客房旁邊，靠房子的後頭，可以俯視花園，目前它完全空著。

　　在搬來的第二天早上她曾進到這個房間，當時搬運工人正忙進忙出，一點也未能激起她的回憶。此刻她似乎可以記起床上鋪著白色床罩，小搖椅擺在窗口，旁邊還有音樂盒和玩具櫃等。

　　那天晚上我回到床上，我非常害怕，因父親發了很大的脾氣。起居室就在這間臥室的底下，我可以聽得到聲音，他們正在彼此叫罵。接著傳來很大的響聲，母親高聲尖叫：「不……不……」

　　母親尖叫，而且是在響聲之後，在她被槍擊之後還能尖叫嗎？還是她發現自己已射死丈夫才禁不住尖叫？

　　白霞覺得軀體開始顫抖起來，連忙抓住門支撐自己，感覺出掌心和前額都沁出汗。她呼吸變得急促，氣喘不已。她心想，我在害怕什麼，但那都是過去的事，而且過去很久很久。

　　她轉過身來，發現自己正奔入走廊，然後又衝下樓梯。我回到這裏，她心想，我快要記起來了。「爸爸，爸爸，」她輕聲叫著。在樓梯腳，她轉過身來，踉蹌地穿過門廊，雙臂朝前伸出。爸爸……爸爸……

　　在起居室門口她忍不住雙膝落地，模糊的陰影籠罩著她，但是未能成形。她的面孔埋在雙掌中，傷心地痛哭起來……「媽，爸，回家吧。」

　　她醒過來，身旁有位陌生的保母。媽媽，爸爸，我要我媽媽，我要我爸爸。後來他們都來了，媽媽為她推搖籃，凱莉，凱莉，已經沒事了。爸爸撫摸她頭髮，她伸出手摟住他們兩個。噓……凱莉，我們來了。

　　過了一會兒白霞換成坐姿，背靠在牆上，茫然地望著屋內，另一個回憶已被突破，她相信自己記得很準確。那天晚上不論是誰有罪，她竭力思索，我知道他們兩個都很愛我……

第二十八章

　　在威斯康辛大道有家電影院十點鐘就開始營業。亞瑟走進它附近一家自助餐館，藉著喝咖啡打發時間，後來又在附近閒逛，直到售票窗口打開為止。

　　每當他覺得心裏很煩時，總喜歎去看場電影。他都是坐最後一排，頭可以靠在牆上。他也會買最大袋的爆玉米花，一邊吃一邊看，其實對銀幕上晃動的人影只是視而不見。

　　他喜歡有人坐在他旁邊但又不注意他存在，也喜歡片中的聲音和音樂，更喜歡藏身於黑暗的大廳中，在這種地方他可以好好地去想心事。此刻他已坐下來，望著銀幕發呆。

　　縱火顯然是個錯誤，報上並沒提到這件事。當他走出地下鐵後就打電話到療養院，接線生立刻接聽。他啞著嗓子問道：「我是哈太太的兒子，火災很嚴重嗎？」

　　「哦，先生，火一燒起來就被撲滅了，大概是垃圾袋裏有個沒熄滅的香烟頭，我們沒想到外頭的訪客也知道這件事。」

　　那表示他們必然已經發現打翻的松節油罐子，而且不會有人相信它是無意中翻倒的。

　　要是他沒提起修道院的事就好了。當然啦，那邊的人可能只輕描淡寫地說：「是啊，我們的紀錄顯示沈亞瑟在這裏待過很短的時間。」

　　萬一他們追問詳細資料呢？「他是接受靈修指導的建議離開的。」

　　「我們可以跟那位靈修指導談談嗎？」

　　「他好幾年前就死了。」

　　他們會說出來他為什麼被請求離開嗎？他們會不會核對療養院的紀錄呢？看看這幾年有那些病人過世，而其中又有多少人受過他照顧，他確信這些人不會瞭解他的行動是出於仁慈，只想解除病人的痛苦而已。

　　以前他曾兩度被質問，為何受他照顧的病人不聲不響就回到主的身邊。

　　「你喜歡見到他們死掉嗎，亞瑟？」

　　「我喜歡見到他們安詳的樣子，我盡一切可能幫助他們復元，至少也使他們舒服一些。」每當病情已經絕望，不可能再輕減痛苦；每當老年人已經太衰弱，連低語或呻吟的力氣都沒有；每當醫生及病人家屬都同意，蒙主寵召對病人反而是種幸福；這時候，也只有在這時候，他就會主動幫助病人解脫。

　　如果他知道季安妮正期盼跟女兒見面，他會再等一段時間，能讓季太太快樂地死去，必然會帶給他極大的歡欣。

　　問題就在這裏。她曾經掙扎求生，不肯乖乖合作，也就是這個緣故她才變得過度驚駭，無法瞭解他只是想幫忙而已。

　　由於他把心思都放在蘿莉身上，才會造成他如此大意。他記得開始為蘿莉憂慮的那天晚上，他們再一起吃晚餐，每個人各看各的報，突然蘿莉大叫：「哎呀，我的天！」她當時正在看「論壇報」的電視版，上頭宣佈任參議員製作節目的計劃，內容中將包括她政治生涯的點點滴滴。他曾懇求蘿莉不要難過，相信一切都會平安無事，但她不肯聽，後來就啜泣不止。「也許我最好面對現實，」她曾這麼說。「我不想再這樣混一輩子。」

　　就在這件事之後她的態度開始轉變。他睽著前方，漫不經心地嚼著爆玉米花。他並未獲得權利可以正式受戒，因此他私下起過誓，清苦、堅貞、服從，一切都跟在教會相同。他從未破戒，但也變得十分孤獨……

　　九年前他遇見蘿莉，她木然在一家醫院的候診室裏，手中緊捏著一個布娃娃，等候去見精神科醫師。就是那個布娃娃引起他的注意，就決定到醫院外頭去等候她。

　　他們一齊朝公車站走過去。他向她解釋，他是一位神職人員，但已離開宗教工作，直接為病人服務。她把有關自己的一切都告訴他，提到她曾為一件未犯過的罪坐牢，目前正在假釋中，住在一間租來的房子裏。「他們不准我在房間裏抽烟，」她告訴他，「連放個電爐也不准，不然我就可以燒燒咖啡，不想出去吃飯的時候可以自己煮碗湯。」

　　他們一齊去吃冰淇淋，天也逐漸轉黑。她說時間已經太晚，管理她住處那個女人一定很生氣。接著她就哭出聲來，說她寧可死了也不願意再回去，於是他就帶她回自己的住處。「妳就當我的孩子吧，我來照顧妳，」他告訴她，其實她的確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他把臥室讓給她睡，自己睡在長沙發上，在起初她常會躺在床上哭泣不止。後來幾個禮拜裏頭，警察常到醫院巡視，看看她是否會再出現，但不久就失去興趣。

　　他們後來又去巴的摩爾，就在那時候他告訴她，從今以後將對外宣稱她是他的女兒。「妳還是叫我父親吧，」他說，並且她取名蘿莉。

　　她後來逐漸有些起色，但是在將近七年時間裏，她只在夜裏才敢離開公寓，因她始終認為警察會認出她。

　　他曾在巴的摩爾附近好幾家療養院工作過，兩年前他又因故必須離開，就到了亞歷山大城。蘿莉很高興能離華盛頓近些，但又害怕會撞見認識她的人。他好不容易才說服她那個想法很傻。「在參議員辦公室工作的人絕對不會來到這個區域附近。」即使如此，每當蘿莉外出時總戴上太陽眼鏡。沮喪帶給她的折磨總算逐漸滅輕，他從療養院帶回來的藥物她愈來愈少服用，而且還找到一份打字工作。

　　亞瑟已經把爆玉米花吃完。他在明天晚上以前還不會離開華盛頓，因他要看過任參議員的節目後再決定下一步。要是醫生還沒完全束手無策，而且腦中的聲音還沒指示他病人時辰已到，他絕對不會幫助病人升天。同樣的道理，在沒把握充分證據之前，他也不會對崔白霞採取譴責行動。如果在節目中她沒提及蘿莉或顯示她的照片，蘿莉就會安然無恙。到時候他會安排跟她會面，兩個人一齊遠走高飛。

　　不過要是蘿莉的罪名被公開，使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是小偷，她就會去自首。這一回她必然要死在牢裏，他很確定這一點，他已經看夠喪失求生意志的人。要是那種事真發生，崔白霞等於犯下滔天大罪，一定要受到懲罰！他會再去她的住處，使正義得到伸張。

　　N街三千號，連崔白霞住的房子都象徵著受罪和死亡。

　　電影已經演完，現在他該去那裏呢？

　　你一定要藏起來，亞瑟。

　　「可是藏到那兒去？」他發現這個問題竟然脫口說出來。坐在前排的那個女人轉過頭來瞧他一眼。

　　N街三千號，心中的聲音在低語著，到那邊去，亞瑟。從窗戶再爬進去，想想那個衣櫥。

　　空臥室中的衣櫥浮現在他腦際。躲在那個衣櫥的架子底下不但溫暖而且很安全。電影院裏的燈亮了，他迅速站起來。他不能再引起別人注意，最好再連看幾場電影，到時候天已經全黑。就在崔白霞自己家裏等候明天晚上的節目播出，還有什麼地方比它更妙呢？絕不會有人夢想到去那邊尋找他。

　　「一定要給她機會去證明無罪。亞瑟，你不可以操之過急。」這些話在他頭頂上迴旋不去。「我明白，」他說。要是節目裏沒提到蘿莉，崔白霞永遠不會知道他曾潛入屋裏共度一宵。如果羅莉被揭發出來，崔白霞一定要受到天使的懲罰。

　　他將會點燃復仇的火炬。

第二十九章

　　十點多鐘柴莉莉的女傭買菜回來。當時莉莉正在書房撰寫一篇講稿，打算下個禮拜在馬里蘭大學發表，講稿的主題是「駕馭你的心靈天賦」。莉莉俯在打字機前，雙手緊握住。

　　女傭敲敲門。「莉莉小姐，妳看起來好像不大高興，」這名女傭早已成為莉莉的密友，所以的態度很自然而且親近。

　　「是不大高興，歐達。我是專門教人使用心靈技巧的，結果我的技巧今天卻很不靈光。」

　　「『論壇報』我買回來了，妳現在要看嗎？」

　　「嗯，我還是看看報吧。」

　　五分鐘後，莉莉已看到班吉娜所揭露的祕聞，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刻鐘後她已撳響白霞的門鈴。她驚慌地發現白霞曾經哭過。「有樣東西我一定要讓妳看看，」她解釋來意。

　　她們一齊進入書房，莉莉把報紙放在桌上，並且攤開。就在她的注視之下，白霞看到那個標題，血色頓時由她臉上消失。

　　可憐的白霞把文章大略看一遍，又瞧一瞧那些照片。「我的天啊，看她寫的；好像有人闖進來啊，參議員啊，這棟房子啊，每一樣事情全都是從我嘴裏講出來。莉莉，我沒法告訴妳他們會多惱怒。那些老電影裏頭，凡是有我爸媽出現的鏡頭全都被潘魯德剪掉，就是因為他不想讓參議員跟──我套句他的話──「艾家亂七八糟事件」發生任何關連，好像冥冥中有種力量正在鼓動一切，我卻沒法阻止它。我不知道究竟該去解釋呢，辭職呢，還是怎麼地。」她企圖強忍住憤怒的眼淚。

　　莉莉把報紙摺起來。「對於妳的差事我沒法提出建議，不過我可以告訴妳，凱莉，妳絕對不一要再看這份報紙。我不能不拿給妳看，可是我還是要帶回家去。讓妳去看妳當時那個樣子，像個破娃娃似的，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白霞抓住這位年長女人的胳臂。「妳為什麼那樣說？」

　　「說什麼？妳是指我為什麼叫妳凱莉？那只是順口叫而已。」

　　「不是，我是指妳什麼把我比成破娃娃？」

　　莉莉瞪著她，稍後又低頭看看那份報紙。「就在這裏，」她說。「我剛剛才看過。妳瞧。」在專欄中班吉娜曾引用一些多年前「論壇報」上的報導。

　　警察局長柯林斯曾對恐怖的現場發表談話：「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慘的場面。當我見到那個可憐的孩子像個破娃娃似的，我真奇怪他為什麼不把她也射死算了，對她來講反而是種解脫。」

　　「一個破娃娃，」白霞低聲道。「這麼說來留下它的人一定認識我。」

　　「留下什麼？白霞，快坐下，妳看起來好像要昏倒，我去替妳倒杯水。」莉莉衝出房間。

　　白霞把頭靠在沙發上，眼睛也闔上。當她從舊的報中搜尋那件慘案的報導時已經見識過屍體被抬出的照片，還有她自己的渾身裹上繃帶，血跡模糊地躺在擔架上。不過把它們跟那對年輕夫婦的合照擺在一起，只見他們面帶微笑，無拘無束的樣子，其效果真叫人慘不忍睹。她不記得曾見過警察局長的談話，也許她碰巧沒讀到那一份。不過它已證明，恐嚇她的人不但知道她的真實身分，而且從小就認識她。

　　莉莉拿著一杯冷水回來。

　　「我沒事，」白霞道。「那天晚上有人闖進來，他留下的不光是一張警告信而已。」她伸手到桌下，想把紙箱子拖出來，但它被嵌得很緊，幾乎毫不動彈。我簡直沒法相信曾把它塞到這麼裏頭，白霞心想。她一邊用力拖著，一邊向莉莉解釋布娃娃的事。

　　莉莉聽完之後真是震驚不已。這個闖入者還留下一個血跡斑斑的布娃娃在壁爐旁？白霞住在這裏真是危機四伏，她到處都能感覺出來，可以斷言白霞的危機已迫在眉睫。

　　白霞終於把箱子拖出來，打開之後立刻伸手進去摸索，莉莉眼看著她的表情由驚訝轉緊張。「白霞，怎麼回事？」

　　「布娃娃不見了。」

　　「妳確定……」

　　「我親手把它放進去，前幾天還看到過它。莉莉，我曾經把它的圍裙扯掉，因為我很討厭它的樣子，後來就把它塞到箱子座底下，也許它還在那裏。」白霞又在箱子裏到處搜尋。「妳瞧，就在這兒。」

　　莉莉瞪著那條皺成一團的白布，上頭沾滿紅褐色的污漬，邊緣有些紗線脫落。

　　「妳最後一次見到那個娃娃是在什麼時候？」

　　「星期天下午，我把它放在桌上。後來參議員的司機過來，帶來一些她私人的相冊。」白霞停頓一下。

　　「等等，在德賓進來的時候好像不太對勁，態度很粗魯，而且對屋裏每一樣東西都瞄來瞄去。他按鈴以後我沒馬上去開門，我猜想他一定很疑惑我正在幹什麼，後來他說他會自己開門出去，等我聽到門關上，就想過去把門栓拉上，莉莉，那知道門又打開了。德賓手裏拿著信用卡之類的東西，假意說正我試驗門鎖，又說我應該把門栓拉上，我看這些話只掩飾而已。

　　「我小時候她就認識我，也許他就是恐嚇我的人，可是為什麼呢？」

　　時間還沒到傍晚，但是天已轉暗，而且灰雲滿佈。陰森的樹林顯得突出，暗淡的光線使白霞看起來愈發弱小而且無助。「我們一定要馬上打電話報警。」莉莉道。「他們一定會調查那個司機。」

　　「我不能這麼做。妳能料到參議員會怎麼想嗎？而且那只是一種揣測而已。不過我確實認識一個人能私下把德賓調查一下。」白霞瞧見莉莉露出很難過的臉色。「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她安慰莉莉。「我會把門拴上。莉莉，如果這一切事情的發生都是了要阻止節目播出，它已經嫌遲了。今天晚上我們要錄一段參議員回家的鏡頭，明天再進棚裏拍幾段，晚上就播出了。等節目播過以後就沒有任何理由再恐嚇我了。我愈來愈相信就是這麼回事──存心想嚇我罷手而已。」

　　數分鐘後莉莉就離去，因為白霞在四點鐘時一定要趕到攝影棚。她曾經說過要打電話給眾議員朋友金森穆，要求他調查一下任艾碧的司機。她不顧莉莉驚恐的表情，仍堅持要留下那份報紙。「我一定要仔細看一下，好瞭解它都說些什麼。要是妳不給我，我還是可以上街買一份。」

　　當莉莉走上台階時，她的女傭把門打開。「我一直在等候妳，莉莉小姐，」她解釋道。「妳午飯沒吃完，而且出去的時候樣子好像很煩惱。」

　　「妳一直在等候我，歐達？」莉莉走進餐廳，來到面對街道的窗前，由這裏她可以望見白霞那棟房子的整個正面和右側。「沒有用，」她喃喃自語。「他從後院門進來，我從這裏根本看不見。」

　　「妳說什麼，莉莉小姐？」

　　「沒什麼。我打算守望那棟房子，正想把打字機搬過來，擺在窗子旁邊。」

　　「守望？」

　　「是啊，守望就是在妳相信情況有問題的時候，睜大眼睛保持警戒。」

　　「妳認為崔白霞的住處有問題？妳認為那個小偷可能會再來？」

　　莉莉凝視著白霞房子四周極不自然的黑暗，由於一種極強烈的預感，她表情陰鬱地答道：「我正有這種想法。」

第三十章

　　從她父親打電話過來那一刻，蘿莉就一直等著警察上門，到了十點鐘事情果然發生。房地產公司的門打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她抬起頭來，看見一輛警車停在門口，她的手指甲從打字機上滑下來。

　　「我是白探長，」來人道，掏出警徽亮一下。「我想跟沈蘿莉談一下，她在嗎？」

　　蘿莉站起身來，她幾乎已經聽到他的問題：妳的真名字是不是卜愛蓮？妳為什麼違反假釋條例？妳以為能逃得了多久？

　　白探長走到她跟前。他有一張圓胖的臉，沙色的頭髮鬈曲在耳旁。他的眼神很銳利，但並非不友善。她發現他們年紀差不多，而且不知怎麼地，他看起來不那麼叫人畏懼，比當初在儲藏櫃發現贓款，一再逼問她的可惡警官要好一些。

　　「沈小姐？妳不用緊張，不曉得可不可以跟妳私下談談？」

　　「我們可以到裏面去，」她領頭走進蕭先生專用的小辦公室。辦公桌前有兩張皮椅，她坐下之後，就在另一張椅子上落座。

　　「妳看起來很害怕，」他和藹地說。「其實妳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我們只是想跟妳父親談一談，妳知道在那兒可以找到他嗎？」

　　跟她父親談談。爸爸！她嚥下一口唾沫。「在我上班的時候他還在家裏，他很可能上麵包店了。」

　　「他沒回來，也許他看見警車停在你們家門口，就決定不再回去。妳認為他會去找親戚朋友嗎？」

　　「我……我不知道。你們什麼要找他談話呢？」

　　「只是要問幾個問題而已，對了，今天早上他打過電話給妳嗎？」

　　這個人以為亞瑟真是她父親，顯然對她並沒興趣。

　　「他……他打過，可是我當時正在接聽老闆的電話。」

　　「他怎麼說？」

　　「他說……要跟我見面，我說我不能出去。」

　　「他要妳跟他在那裏見面？」

　　父親的話在她耳邊響起。中央車站……十二街跟G街的出口……他現在在那裏？他惹上麻煩了嗎？父親曾照顧她這麼多年，此刻絕不能傷害他。

　　她仔細選擇自己的用詞。「我沒時間聽他電話，我……我只說不能離開辦公室，接著就掛上了。有什麼問題嗎？」

　　「唔，也許沒事，」探長的口氣仍很和善。「妳爸爸跟妳談起過他的病人嗎？」

　　「談過。」這個問題倒很容易回答。「他非常關心他們。」

　　「他有沒有提起過季太太這個人？」

　　「有。她上禮拜才過世，對吧？他覺得非常難過，好像是為了她女兒要來探訪的事。」她想起他睡覺時哭叫說夢話的樣子，「閉上眼睛，季太太，閉上眼睛。」也許他在幫助季太太的時候曾經犯錯，所以他們一直在追究。

　　「他最近看起來有沒有不一樣，像精神緊張之類的？」

　　「他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仁慈的一位，他奉獻了一生去幫助別人。事實上田納西那邊有家療養院正要請他過去幫忙。」

　　探長露出笑容。「沈小姐，妳有多大年紀？」

　　「三十四歲。」

　　他露出驚訝之狀。「看起來不像啊。按照僱用紀錄上的資料，沈亞瑟今年才四十九歲。」他停頓一下，接著又以很友善的口吻問道：「他不是妳真正的父親，對不對？」

　　他再問下去很快就能追究她的底細。「他以前曾經進過修道院，但是又決定把一生都用來照顧病人。在我病重的時候完全無依無靠，他就收養了我。」現在他該問妳真實姓名了，但是他沒有。

　　「原來是這樣……沈小姐，我們非常想跟，呃……沈神父談話，如果他打電話給妳，妳會跟我連絡嗎？」他把一張名片遞過去，上頭寫著「探長白威廉」。她可以感覺出探長正在打量她。為什麼他不多問一些有關她自己的問題，或是她的背景？

　　他離去後，蘿莉孤獨地坐在那間辦公室裏，直到歐珀走進來。

　　「蘿莉，有什麼問題嗎？」

　　歐珀是位好朋友，從來沒有那位朋友像她這麼好過。歐珀曾經幫助她上進，使她再度把自己看成是女人。歐珀總是催促她去參加宴會，還說她男朋友可以幫忙撮合，來一個「盲目約會」，而她始終沒答應。

　　「蘿莉，出了什麼問題？」歐珀又重複問一遍。「妳臉色非常難看。」

　　「沒什麼，只是有些頭疼，妳看我可以回家休息一下嗎？」

　　「當然可以，我可以幫妳把字打完。蘿莉，有什麼地方需要我……」

　　蘿莉抬頭注視著這位朋友憂愁的面容。「不用了，多謝妳這麼熱心幫忙。」

　　她走路回家，氣溫在華氏四十幾度，但是仍然非常陰冷，刺骨寒意穿透了她的大衣和手套，公寓裏只有幾件租來的簡陋家具，看起來出奇地空洞。好像它也感受出房客不會再回來。她走到衣櫃前，找到一個陳舊的黑箱子，那是父親在一次車庫大拍賣中買來的。她把少數幾件衣服、化粧品及那本新書都放進去，書是歐珀送始她的聖誕禮物。衣箱很小，費不少勁才把它扣上。

　　還有一樣東西──她的布娃娃。在精神病療養院中，那位醫師曾要求她把對自己的感覺畫出來，但她一直做不到。剛好架子上擺著那個娃娃和其他玩具，醫師就把它遞給她。「如果這個娃娃就是妳的話，妳認為它應該像什麼樣子？」

　　這倒不太困難，她為娃娃畫上一些眼淚，眼圈改造一下，使它露出嚇人的樣子，然後又把它的嘴角撇向下方，使原來的笑臉變為哭喪臉。

　　「那麼糟嗎？」在她完成之後醫生這麼問。

　　「比它還糟。」

　　啊，爸爸，我真希望能留在這裏等你打電話過來，可是他們一定會追上門來。那位警探此刻很可能正在查我的底細，我沒法再逃跑了。要是我有勇氣的話，就該去自首，也許這樣做可以幫我減刑。

　　有一項承諾她可以遵守。藍小姐曾懇求她在採取行動之前，一定要打電話給電視界名人。現在她已經打過電話，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她，然後無動於衷地聆聽白霞的籲求。

　　三點多鐘她終於離去。一輛車停在街上，兩個人坐在裏頭。「就是那個女孩子，」其中一個人說。「她說沒打算跟沈亞瑟會合，顯然是在撒謊。」他的話裏露出遺憾之意。

　　另一個人發動車子。「我早就告訴你她沒說實話，我賭十塊錢，她現在會帶我們去找沈亞瑟。」

第三十一章

　　白霞飛車進城，想趕到威斯康辛大道上的蓮花餐廳。她急切地思索著，要用什麼辦法才能說服卜愛蓮不要馬上去自首。她應該能夠被說服去聽從合理的勸告。

　　她本來想和森穆連絡，但是試過五次以至於憤然把話筒摔回去，匆忙趕出門。此時她已衝進餐廳，心中疑惑是否能憑一張高中時候的照片就認出這個女孩子。她是否使用本名呢？很可能不是。

　　帶位小姐迎上來。「妳是崔小姐嗎？」

　　「是的。」

　　「卜小姐正等著妳。」

　　她坐在餐廳後端，正啜著一杯白酒。白霞在她對面坐下，試圖集中精神思索該怎麼啟齒。和高中時代的照片相比，卜愛蓮並未改變很多。她顯然老了不少，不再那麼瘦，也比白霞想像的漂亮一些，不過是她絕錯不了。

　　她口氣很柔和。「崔小姐？多謝妳趕來。」

　　「愛蓮，請聽我說。我們可以幫妳請一位律師，在我們研究對策的時候妳可以先交保。在妳違反假釋的時候精神崩潰並沒痊癒，好律師一定能研究出對妳有利的角度。」

　　侍者端來一份開胃的蝴蝶蝦。「我常夢想吃這種東西，」愛蓮道。「妳要叫點什麼呢？」

　　「不用，什麼也不要。愛蓮，妳瞭解我說的意思嗎？」

　　「是啊，我瞭解。」愛蓮把一隻蝦浸在甜醬裏。「啊，真好吃。」她的臉很蒼白，但滿面堅毅之色。「崔小姐，我希望能恢復假釋，要是不能，我知道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可以把他們判的刑期服完。我可以睡在牢房裏，穿上囚衣，吃他們稱之為食物的爛東西，忍受剝光搜身和無聊的日子。等我出獄就不必再躲躲藏藏，而且我打算要用下半輩子去證實我的清白。」

　　「愛蓮，那筆錢不是在妳儲藏櫃裏找到的嗎？」

　　「崔小姐，辦公室裏有一大半的人都知道那個儲藏室，當我搬到那間公寓去的時候，有七八個人幫過忙，我們還為搬家開過慶祝會。我沒法用的家具都抬到儲藏室去。其實只有少數的錢找出來，還有七萬塊錢落到某個人的口袋裏。」

　　「愛蓮，妳說德賓打過電話給妳，但是他說沒這回事。妳不認為要妳禮拜天到競選辦事處有些不尋常嗎？」

　　愛蓮把盤子裏的蝦殼推到一邊。「不會。事情是這樣的，當時參議員正在競選連任，競選辦事處要發很多信件出去。她常常會過來幫忙，使義務工作的人顯得很受重視。當她幫忙辦事的時候，就會把那顆大鑽戒拿掉，它有一點鬆，而且她確實對它不大在意，有兩三回她戒指沒戴就走了。」

　　「後來德賓或者某個聲音像德賓的人就說她戒指又丟了，要不然就是放錯地方。」

　　「是啊。我知道她禮拜六到過競選辦事處，幫忙處理信件，所以他說她可能把戒指又忘在那兒。一位高級助理將戒指鎖在保險櫃裏，這些話聽起來十分自然。

　　「我相信在打電話那個時間德賓正為參議員開車。那個人啞著聲講話，而且也沒講幾句，它好像是說：『去看看參議員的戒指在不在保險櫃裏，然後通知她一聲。』我當時很懊惱，因我正要去寫生，就說了『戒指大概就在她眼前她都沒看到』之類的話，那個打電話的人好像笑一笑就掛斷了。如果任艾碧沒一再宜揚她給我的第二次機會，說我是賊性不改，我會有比較好的機會去申辯。我已經為一件沒做過的事浪費十一年的生命，我不想再多損失一天。」她站起身來把錢擱在桌上。「這應該夠付帳了。」她俯下身去拾起箱子，接著又停頓一下。「妳知道目前我最難過的事是什麼嗎？我沒聽從跟我同住那個人的話，而他一向對我都非常好。他懇求我先不要去自首，我真希望能夠向他解釋一下，可是我不知道他在那裏。」

　　「待會兒我可以為妳打個電話給他嗎？他叫什麼名字？在那裏工作？」

　　「他叫沈亞瑟，我相信他工作上大概出了問題，大概不會在那裏。這些事妳完全幫不上忙。我希望妳節目非常成功，崔小姐。當我聽說要製作這個節目，心裏的確非常難過，我知道只要有一張照片出現，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會回到牢裏。不過妳也明白，它使我體會出這樣逃來逃去多麼叫人厭倦。從一個很瘋狂的角度來說，它使我有勇氣再回到牢裏，有一天我會真正得到自由。我父親，我是說沈亞瑟，就是不肯接受這個想法。現在趁我勇氣還沒消失之前還是趕快走吧。」

　　無可奈何的白霞望著她走出去。

　　就在卜愛蓮離開餐館時，靠角落有兩個人也站起來，跟在她後頭出去。

第三十二章

　　「艾碧，它沒想像那麼糟。」相交四十年，這是他第三次用胳臂環住她，她正痛心地啜泣不已。

　　「你什麼不告訴我她住在那棟房子裏？」

　　「沒理由要那麼做。」

　　他們是在艾碧的起居室裏，在他們返家後他就把報紙拿給她看，竭力想安撫住那無可避免的劇烈動作。

　　「艾碧，到明天這些就會丟到垃圾桶裏。」

　　「我不想丟到垃圾桶裏！」她大叫。

　　他倒了一杯成士忌，設法讓她喝下去。「別這樣嘛，參議員，快振作起來，也許有個攝影師藏在樹叢裏。」

　　「閉嘴，你這個該死的混球！」不過德賓那句話已產生足夠的刺激作用。那杯酒後，她開始放聲大哭。「德賓，它看起來真像以前那種謠言小報。還有那張照片，德賓，那張照片。」她指的並不是跟芳蘭合照那一張。

　　他伸手摟住她肩膀，笨拙地拍拍她的背，不得不痛苦地承認一樁久已存在的事實，對一腳踏空的她來說，他頂多是個攀附物而已。

　　「要是有人好好去研究那些照片怎麼辦！德賓，瞧瞧那一張。」

　　「不會有人找這種麻煩。」

　　「德賓，那女孩──崔白霞，她怎麼會租到那個房子？那不可能是巧合。」

　　「在過去二十四年裏頭，那棟房子已經租給過十二家人，她只是其中的一個而已。」德賓竭力使自己的腔調顯得很真誠，因他自己也不相信這些話；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飛立仍無法查明房子租貸的細節。「參議員，妳一定要苦撐下去。不管到底是誰在恐嚇崔白霞……」

　　「德賓，我們怎麼知道那真的是恐嚇呢？我們怎麼知道那不是精心算計好的策略，存心要我出洋相？」

　　他極度驚愕地退開一步，出於本能的反應她也掙脫開他，兩人彼此對望著。「我的上帝啊，艾碧，妳認是她在指使一切？」

　　電話鈴忽然響起，兩人都嚇了一跳。他望望她說：「要不要我……」

　　「嗯。」她舉手摀住臉。「我才不在乎那個鬼打電話來。說我不在家。」

　　「任參議員公館。」德賓裝出管家的聲音。「要我傳話給參議員嗎？她現在沒空。」他對艾碧擠擠眼，也得到一絲微笑的回報。「總統……噢，請等一下，先生。」他伸手摀住話筒。「艾碧，總統打電話給妳……」

　　「德賓，你居然敢……」

　　「艾碧，老天，是總統！」

　　她手摀著嘴，走過來從他手中接過話筒。「要是你敢開玩笑……」她繼續說道，「我是任艾碧。」

　　德賓眼看著她的表情改變，「總統先生，我非常抱歉……真對不起……報上的文章……所以我留話……真對不起……是的，先生，那當然。是，我明天晚上可以到白宮……八點半，一定。是啊，為了這個節目我們忙了好一陣子。老實說，我不大習慣變成這類東西的主角……啊，你太客氣了……先生，你是指……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當然，我明白……謝謝你，先生。」

　　她把電話掛上，目光眩惑地望著德賓。「我絕不告訴任何人，在明天晚上節目播出以後，他就宣佈我的任命。他說讓全國民眾多瞭解我一些也不是個壞主意。他看了鏡報的封面只是哈哈大笑，說他母親也是個胖子，而且說我現在要比十七歲的時候漂亮得多。德賓，我快要當上美國副總統了！」她歇斯底里地大笑，朝他直奔過去。

　　「艾碧，妳終於成功了！」他把她高高舉起來。

　　在一瞬間她的面容又因緊張而扭曲。「德賓，不能出任何事……任何會造成阻礙的事……」

　　他把她放下，緊握住她的手。「艾碧，我發誓不讓任何事阻礙妳。」

　　她剛笑出聲來，接著又露出要哭的樣子。「德賓，我像上了雲霄飛車一樣，都是你和那杯該死的威士忌害的，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喝酒。德賓……副總統！」

　　他一定要讓她平靜下來。他說話的聲音充滿撫慰之意。「等會兒我們開車去兜個風，瞧瞧妳的新房子，艾碧。妳終於有一所很體面的官邸了。下一站就在麻薩諸塞大道。」

　　「德賓，別說了，幫我沖杯茶去。我要先洗個澡，好好清爽一下。副總統！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

　　他把茶壺放到爐上，沒穿大衣就走到路邊，把郵箱打開。像往常一樣，都是些廢物，像優待券或抗議信之類，還有一封寫著：「你可能贏得兩百萬元」……艾碧的信件有百分九十都送到國會辦公室去。

　　接著他看到一封較特殊的信，藍信封上的地址是手寫的，那是一封給艾碧的信函。他瞧瞧左上角的發信人，突然間覺得血從他臉上流失。

　　那對信是古凱琳寫來的。

第三十三章

　　森穆沿著第七街橫過市區，他中午和國家交通安全委員會的沙萊利有個約會，目前已經有點遲了。

　　在他離開白霞後就直接回家，躺在床上幾乎一夜沒睡，他的情緒已由憤怒逐漸化為冷靜，開始仔細檢討白霞所指責的事。

　　「需要我幫忙嗎，先生？」

　　「什麼？哦，對不起。」森穆很不好意思地發現，由於他全神貫注地思索，竟然未察覺已經由旋轉門進入委員會的大廳。安全警衛正好奇地打量他。

　　他登上八樓，把自己的名字告訴接待人員。「請稍等幾分鐘，」她說。

　　森穆找張椅子坐下。任艾碧和威理在那一天是否發生過劇烈爭吵呢？他一直無法確定這一點。不過即使證實也未必表示任何事。他記得自己就曾好幾次威脅要辭去國會職務，另外找一份像樣的工作，使珍寧能在物質方面多獲得一些。她曾跟他爭辯，對他發脾氣；如果有外人聽到的話，一定會以他們水火不容。也許那一天飛行員的遺孀確實聽見任艾碧和威理爭吵。也許威理對某些事感到十分厭惡，就準備放棄政治，而她卻不希望他自斷後路。

　　森穆曾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的朋友康吉克，要他追踪飛機失事的報告。

　　「二十五年前？那可能很困難，」吉克道。「目前飛機失事調查是由國家交通安全委負會掌管，但是很多年以前，主管單位是民航署。我待會兒再打電話給你。」

　　到九點半康吉克終於打電話過來。「算你走運，」他單刀直入地說：「大部份資料在保存十年以後就銷毀了，不過碰上出事的是名人，調查報告就存放在安全委員會的倉庫裏。他們擁有不少人的資料。從艾哈特與廉巴德一直到哈馬紹與波格斯都在裏頭。我在委員會的連絡人是沙萊利。他會叫人把報告送到他辦公室，重新審核一下。他建議你中午的時候過去，你們可以一齊看一看。」

　　「對不起，先生，沙先生現在可以見你了。」

　　森穆抬起頭來。他有種感覺，這位接待小姐曾一再設法引起他注意。我還是趕快行動吧，他心想，於是跟著她進入走廊。

　　沙萊利個很高大的人，由他的臉型及膚色可以看出是希臘後裔。他們相互寒暄後，森穆就向他解釋為什麼要調查這件失事案，措辭十分謹慎。

　　萊利靠回到椅背上，眉頭蹙緊。「此地天氣不錯，對不對？」他說：「但是紐約的霧很大，明尼亞波里斯一片冰天雪地，達拉斯卻在下雨，不過在未來的二十四小時之內，國內有十二萬架次的商用機、軍用機和私人飛機會起起落落，造成它們失事的因素有天文數字那麼多。那就是為什麼一架飛機已通過優秀技師的檢查，而且飛行它的是位資深駕駛員，當天的能見度良好，卻突然撞上山頂，碎片散到兩個平方哩之內，其實我們並不高興這種事。」

　　「那就是任威理的飛機！」

　　「是任威理的飛機。」萊利證實他的猜測。「我才看過那份報告。發生什麼事了？我們不知道。古喬真最後一次的連絡是在他離開理其蒙飛航管制的時候，當時沒有任何出毛病的跡象，而且只是個兩小時的例行飛行，結果他沒按時到達。」

　　「最後判定是駕駛員過失？」森穆問。

　　「『可能』原因：駕駛員過失。在我們找不出其他答案的時候，最後總是怪到它上頭。那是一架相當新的西斯娜雙引擎飛機，維護的技師們也都出面證實那架飛機的性能良好。任威理的遺孀居然眼珠都快哭出來，說她對那架小包機感到很恐怖，還說她丈夫曾經抱怨古喬真降落得很不平穩。」

　　「人為破壞的可能性大不大？」

　　「眾議員，在這樣的案子裏，人為破壞的可能性總是調查得出來。首先我們就會查明它是怎麼造成的，不過呢，還是有不少辦法相當難追蹤。例如說，目前飛機裏普遍使用磁帶，如果在駕駛艙裏藏一個強力磁鐵，可以把所有的儀表攪得一塌糊塗。這種事在二十五年前倒是不會發生，不過要是有人動發電機的腦筋，像磨損或切斷一根電線，古喬真在飛過山頭的時候就會完全喪失動力，找出這種破壞證據的機會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燃料開關是另一種可能性。那架飛機有兩個油箱，當頭一個油箱指針顯示油料耗光的時候，駕駛員就把開關轉到第二個油箱。萬一這個開關不靈光呢？他就沒有機會去使用第二個油箱。不錯，我們有強酸可以用。如果有人不想讓飛機平安降落，可以放一個會漏的容器在飛機上，裏頭裝上強酸。它可以放在行李艙或者座位底下──那都無關緊要。強酸會在半小時以內把電纜腐蝕掉，飛機就失去控制。不過要查明這種原因倒容易些。」

　　「在聽證會裏這些因素被提出來過嗎？」森穆問。

　　「由於飛機碎片蒐集得不夠齊全，很難研判那些因素。所以我們採取的下一行動就是找出動機。古喬真的包機生意很不錯，飛機保險也沒脫期。任眾議員的保險金額倒少得叫人驚訝，不過我猜想，要是你家裏有錢，也就不需要保險了。話說回來，這已經是我第二次調閱報告副本了，上個禮拜古喬真的太太過來取走另一份。」

　　「萊利，如果一切可能的話，我正設法避免任參議員為了這份報告而受窘。當然啦，我會親自研究這份報告，但是有件事我想先弄清楚：究竟有沒有證據顯示古喬真是個缺乏經驗或者粗心大意的駕駛員？」

　　「完全沒有。他的紀錄毫無瑕疵，眾議員。在韓戰的時候他是空戰英雎，後來又為聯合航空公司工作過兩三年。這樣的飛行對他來說只是小孩子玩意兒。」

　　「他的裝備呢？」

　　「向來維持在頂尖狀態，他的維護技師也非常優秀。」

　　「所以駕駛員的遺孀有很確實的理由不高興，為什麼要把飛機失事的罪過推到他們家頭上。」

　　萊利噴出一個小圓餅大小的烟圈。「她當然有──而且不僅僅是『確實』，而已。」

第三十四章

　　在四點十分的時候，白霞設法跟森穆取得連繫，她當時在波多馬克有線電視大樓的大廳裏。她沒提及兩人爭吵的事，只告訴卜愛蓮的情況。「我沒辦法阻止她，她已經決心要去自首。」

　　「別著急，白霞，我會請一位律師去見她，妳在電視台要停留多久？」

　　「我不知道。你看過今天的論壇報嗎？」

　　「只看幾條重要新聞而已。」

　　「看看第二部份，有一個寫專欄的人前兩天晚上聽說了我住的地方，又把舊資料挖出去重炒一次。」

　　「白霞，我會在這裏等妳，電視台的工作一完就過去。」

　　魯德正在辦公室裏等她，她本來以會被當成賤民看待，還好，他相當克制自己。「蘋果叉那邊拍攝得很順利，」他告訴她。「昨天那邊下雪，原來不像樣的偏僻小鎮看起來真像美國人的夢境。我們拍了桑家的房子，那間中學和它前面的托兒所，還有擺設聖誕樹的大街。我們在鎮公所前面設了一個牌子：蘋果叉，參議員任傅艾碧的出生地。」

　　魯德噴一口烟。「那個老女人，藍美娟，是個很好的訪問對象，有點老古板的樣，相當有意思。她談起參議員是個很專心的學生，還拿出紀念冊給我們看，場面相當精采。」

　　白霞忽然察覺，不知怎麼地，上蘋果叉拍攝背景資料已變成「魯德的」主意。「你看過昨天晚上跟今天早上拍的東西嗎？」她問道。

　　「看過了，還可以。妳也許該多拍一點參議員實際工作的樣子。聖誕晚餐那部份還不錯。」

　　「你大概看過今天的論壇報了吧？」

　　「看過。」魯德把香烟在烟灰紅裏撳熄，又取過另一支。他說話的腔調改變，明顯的紅斑出現在他臉頰上。「白霞，我看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解釋一下為什麼妳要放出去那個故事？」

　　「為什麼我要『什麼』？」

　　魯德那種自我抑制的態度忽然消失。「這個禮拜發生很多事，使參議員被大大宣傳了一番，也許有不少人會認那是巧合，偏偏我就是不相信，在頭一張照片出現在『鏡報』上以後我不得不同意艾碧的話，妳是存心這麼做，好強迫我們照『妳的』方式製作節目。而且我認為妳使出過各種詭計，達到妳個人宣傳的目的，現在華盛頓已經沒有人不談論崔白霞了。」

　　「要是你相信這些事，你應該炒我魷魚。」

　　「讓妳再上頭版？休想。妳願意回答我幾個問題嗎？問這些只是出於好奇而已。」

　　「請說。」

　　「妳到這裏來的頭一天，我告訴妳要把艾眾議員夫婦有關的資料完全刪掉，當時妳知不知道租的就是那棟房子？」

　　「我知道。」

　　「那麼提起這件事不也是很自然的反應呢？」

　　「我並不這樣想。我的確把他們的照片從參議員的資料裏刪掉，而且我相信這件工作幹得非常完美。那些電影片你全看過嗎？」

　　「嗯，確實幹得很好。那麼再起請分析一下受到恐嚇的原因。任何瞭解這一行的人都知道，無論妳製不製作這個節目，它總是會完成的。」

　　白霞很仔細選擇她的用詞。「我認為這些恐嚇呢……就是恐嚇而已，沒有人存心想傷害我，只是想把我嚇跑。我相信有人很害怕節目做出來，以為只要我不在的話，節目就會無疾而終。」她停頓一下，又故意接著說：「這個人並不知道，在這個擁戴任艾碧副總統的運動裏，我只是一個傀儡而已。」

　　「妳是想暗示……」

　　「不是暗示，我是明說。聽著，我上了一個大當，我這麼快被錄用，三個月的工作趕在一個禮拜完成，強迫我使用你和參議員提供的資料，這些事全使我覺得受騙，這個節目還能稱之忠實的專訪，就是因我強迫你們嚥下去那些片段。也只因我無意中為任艾碧帶來一些差勁的宣傳，所以我決心要盡一切可能使這個節目能幫上她的忙。不過我警告你，等節目一結束，我打算調查一些事。」

　　「例如說……？」

　　「例如卜愛蓮，那個侵佔競選基金被判刑的女孩子。我今天跟她見過面，她正打算向警方自首，她發誓沒碰過那筆錢。」

　　「卜愛蓮要去自首？」魯德搶著問道。「道簡直是錦上添花嘛。她是違反假釋的人，不能交保的。」

　　「眾議員金森穆正設法保她出來。」

　　「這樣不行，我要設法讓她安分一點，直到總統公佈任命為止。等事情過了，有誰會在乎她呢？她已有過公平的審判，我們還是要照原來計劃在節目裏談這個案子，不過還要提到一點，她就是因這個節目才去自首。如果她想找麻煩的話，這就足夠壞她的計劃。」

　　白霞覺得自己信心已經動搖。「我卻認那個女孩是清白的，如果是這樣，我要為她爭取重審。」

　　「她當然有罪，」魯德斷然說道。「不然她幹嘛要違反假釋？她大概已經把七萬塊錢花完了，就不想再逃跑。別忘了，陪審團一致認為她有罪，妳還相信陪審制度吧，嗯？現在還有別的事嗎？任何妳認為會對參議員不利的事？」

　　她告訴他古凱琳的事。

　　「她說要控告電視台？」魯德顯得非常開心。「而且妳很這件事擔心？」

　　「要是她對任艾碧的婚姻說些不好聽的話……事實上參議員的婆婆沒留一分錢給她……」

　　「全美國要忍受惡婆婆氣的女人都會全心全意支持她。至於任艾碧的婚姻呢，這個姓古的女人的話雖然對參議員不利，但是德賓……別忘了他是見過他們最後在一起的證入。還有那封參議員寫給丈夫的信又怎麼說呢？它上頭的日期離他過世只有幾天。」

　　「我們『假設』它只有幾天。有心人就會指出她並沒寫上是那一年。」

　　「如果必要的話，她可以現在再填上。還有別的事嗎？」

　　「據我所知，只有這兩處參議員可能會得到不利的宣傳，我可以保證。」

　　「好吧。」魯德的態度似乎和緩下來。「今天晚上我會帶人去把參議員下班回家的景況錄影，這樣的話，一天的工作情形就有頭有尾了。」

　　「你不要我去錄影嗎？」

　　「我要妳離任艾碧愈遠愈好，等到她有時間平靜下來為止。白霞，妳曾經仔細看過跟電視台簽的合約嗎？」

　　「我看過。」

　　「那妳應該瞭解，在付過指定數額的解約金之後，我們就有權利取消妳的僱用關係。老實講，我根本不相信那個荒誕無稽的故事，硬說是有人想阻止製作這個節目。不過我幾乎有點羨慕妳，因為妳終於使自己成為華盛頓家喻戶曉的人物，而妳在這樣做的時候，卻拿一個為公眾服務奉獻終身的女人當墊腳石。」

　　「你看過我的合約嗎？」白霞問。

　　「就是我擬的。」

　　「那你一定非常清楚，對於指定給我的計劃已經賦與我製作控制權。這個禮拜你認為自己已經履行合約了嗎？」她同時把魯德辦公室的門打開，確定新聞室內每一個人都聽到他們的話。

　　魯德最後一句話在新聞室迴盪：「到下禮拜這個時候會再檢討妳的合約條文。」

　　白霞用力把門摔回去，在她一生這是僅有的幾次之一。

　　※※※

　　一刻鐘後她已趕到森穆的公寓大樓，向管理人員報出姓名。

　　當電梯停在他住的那一層時，他已在走廊裏等候。「白霞，妳看起來有點狼狽，」他告訴她。

　　「我是很狼狽。」她疲憊地抬頭望著他。他穿著前一天晚上穿過的套頭毛衣，她再度刺痛地注意到，它多麼能襯托出他眼中的藍色。他挽住她的胳臂，一齊沿著長廊往前走。

　　進入公寓，她頭一個表情就是對室內裝飾感到非常驚奇。炭灰色的組合家群集在室內中央，牆上掛著不少頗佳的版畫和幾幅一流的油畫，滿屋子都鋪著地毯，上頭有灰、黑及白色的圖案。

　　不知什麼緣故，她本來期望森穆房間裏有較傳統的色彩──像有扶手的長沙發、安樂椅等等。如果換上一張東方地毯，即使是舊的，也必然會有很明顯的改善效果。他問她對這個地方有何意見，她就老實告訴他。

　　森穆笑得眼圈都出現皺紋。「妳很會為下次再來鋪路，對不對？當然啦，妳說得沒錯。我想徹底改頭換面，一切重新來過，做得有點過火總是難免。我同意，這個地方看起來很像旅館的大廳。」

　　「那你還待在這裏幹什麼？我還以你有其他的選擇。」

　　「咦，這公寓不錯，」森穆輕鬆地說。「只是這些家具叫我討厭。我把舊的全打發走，卻不知道新家具究竟應該是什麼樣子。」

　　本來只是句半開玩笑的話，卻愈說愈嚴重。「對了，能為一位疲憊的婦人來杯威士忌嗎？」她問道。

　　「沒問題。」他走到吧抬前。「多放些蘇打水，一塊冰，如果可能的話擠兩片檸檬皮，要是沒有檸檬也不用緊張。」他露出笑容。

　　「我相信我的口氣還沒有那麼惹人討厭。」

　　「不是討厭，只是顧慮周全而已。」他把酒調好擺在桌上。「坐下吧，別那麼煩躁不安的，電視台那邊怎麼樣啦？」

　　「到下禮拜這時候我大概就要失業了。事情是這樣的，魯德始終認是我在搞這些宣傅把戲，還說很羨慕我有膽子放手去做。」

　　「我猜艾碧大概也是這麼想。」

　　白霞揚起一道秀眉。「我相信你一定頭一個知道。森穆，自從昨晚的事之後，我沒打算這麼快就打電話給你。事實上，據我猜測至少要三個月的冷卻時間，大家才能成為普通朋友。不過我的確需要有人馬上幫忙，而我又不能指望潘魯德，所以只好找上你了。」

　　「這不完全是我想聽妳訴說的理由，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能效勞。」

　　森穆今天不大一樣，她可以感覺得出來，好像那種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態已經消失。「森穆，關於上次有人闖入還有別的事。」她竭力保持平靜，把布娃娃的事都告訴他。「現在那個布娃娃又失蹤了。」

　　「白霞，妳是說有人又回到妳的屋子裏，而妳一直沒察覺？」

　　「嗯。」

　　「那妳就不該再在那兒待上一分鐘。」

　　她不安地站起來走到窗前。

　　「那並不是個辦法。森穆，我有種很瘋狂的想法，那個娃娃不見了也許是件好事。我始終不認恐嚇我的人真心想傷害我，否則他早就可以下手了。我猜想他是害怕那個節目會對他造成影響，這一點我已經有些概念。」她迅速解釋自己對卜愛蓮案的分析。「如果卜愛蓮沒說謊，那就是德賓說謊。要是德賓真說謊呢，參議員必然掩護過他，這種事似乎很難令人接受。不過萬一有另外一個人牽涉在裏頭呢？他知道卜愛蓮有個儲藏地點，就模倣德賓的聲音使她上當，並且用少量的錢栽贓，使她無法脫罪。」

　　「那妳又怎麼解釋那個娃娃和恐嚇呢？」

　　「我認為那個人從我小時候就認識我，也許已經認出我是誰，就想嚇唬我，使我節目做不下去。森穆，你聽我這個說法有沒有一點道理，德賓從小時就認識我，而且對我的敵意愈來愈深。我起先以為那是由於參議員和各種惡劣宣傅所引起，可是後來他對我的書房一直密切注意，好像正在察查它。在他離開以後，他又設法開鎖讓自己進來，他卻沒想到我正跟在他後面想把門栓拉上。他就假意說正在試驗那個鎖，認為誰都打得開，我應該特別小心。我當時竟然被他騙過了，不過也開始對他感到緊張。你能把他調查一下嗎？看看他是不是有問題，我是指真的問題。」

　　「可以辦得到，我向來就不軎歡那位仁兄。」他站在她身後，伸出雙臂環住她的纖腰，在一種本能的反應下，她整個人倚在他身上。「我好想念妳，白霞。」

　　「從昨晚開始？」

　　「不是，從兩年前就開始。」

　　「你差一點就把我唬住了。」在片刻間她盡情享受與他相親近的樂趣，但稍後她就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森穆，一點點餘興式的親熱並不能夠滿足我想要的，所以你為什麼不……」

　　他胳臂忽然緊抱住她，嘴唇更沒閒下來。「餘興式的親熱只是開頭而已。」

　　他們佇立良久，在窗前像兩個不動的影子。

　　最後白霞退後一步，森穆也任由她去，他們彼此凝望著。「白霞，」他說，「妳昨天晚上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只有一件事除外。我跟艾碧之間絕沒有任何瓜葛。妳能給我一點時間去尋找自我嗎？在我跟妳見面之前，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言行都像個活殭屍。」

　　她試著保持微笑。「你大概忘記了，我一樣也需要些時間，記憶的長廊好像不如我預期那樣單純。」

　　「妳認為已經重新捕捉到那天晚上的真實印象？」

　　「真實，也許吧，但是並不很討人喜歡。我愈來愈相信，那天晚上發瘋的人是我母親，這似乎更難叫人接受。」

　　「妳為什麼會這樣想？」

　　「不是我為什麼這樣『想』，我現在真正感興趣的是她為什麼會突然發作。唔，再過一天「任艾碧的生活與時代」就要出現在全世界面前，那時候我就要展開一些真正的調查。我一直祈求上帝，如果整個事情不那麼趕就好了。森穆，有太多的事沒法連貫起來，而且我也不在乎潘魯德會怎麼想。那個飛機失事的片段遲早會把艾碧炸得面目全非，古凱琳是絕不會罷手的。」

　　她婉拒共進晚餐的邀請。「今天實在折騰夠了，我早上四點鐘就起床，連忙趕到參議員辦公室去錄影，整個工作明天就會完成。我打算自己弄一份三明治填飽肚子，九點鐘就上床。」

　　到了門口，他又握住她的手。「等我七十歲的時候，妳已經四十九。」

　　「等你一百零三歲的時候，我已經八十二。你先去追查德賓，一聽到卜愛蓮的消息就通知我，如何？」

　　「一定。」

　　白霞離去後，森穆就打電話給康吉克，把白霞所說的一切急切講給他聽。

　　吉克吹一聲口哨，「你是說那小子又回來過？森穆，這是個神經病絕錯不了。我們一定會查查這位德賓老兄，不過你先幫個忙，弄一份他的筆跡樣本，辦得到吧？」

第三十五章

　　白探長很和氣，他相信卜愛蓮說是真話，但是另一位年長的警官卻滿懷敵意，一再逼迫愛蓮回答那幾個相同的問題。

　　他們要她說出七萬元的藏匿所在，但她從未見過那筆錢，要她怎麼說呢？

　　她很氣憤崔白霞要製作那個節目，迫使她不得不向警方自首嗎？不會，當然不會。起初她很害怕，但後來她也知道沒辦法再躲躲藏藏，所以她反而慶幸這件事能夠了結。

　　她知道崔白霞住在那裏嗎？知道，她父親曾經告訴她，崔白霞住在喬治城的艾議員舊宅裏，有一次他還向她指出過那棟房子。在那件可怕的慘劇發生的時候，他是喬治城醫院的急救人員。闖進那棟房子？當然沒有，她那有能力？

　　在牢房裏，她坐在硬板床的邊緣上，心中疑惑怎麼會認為自己夠堅強，可以回到這個世界來，冷冰冰的鋼條，令人受辱的開放式廁所，被困陷住的感覺，還有形影不離的沮喪，都像黑霧一般籠罩住她。

　　她躺在床舖上，心中猜疑父親到那兒去了。他們暗示他曾經蓄意殺人，這實在是不可能的事。她從未見過比他更仁慈的人，但是自從季太太死後，他變得非常神經質。

　　對於她自首的事，她希望他不會惱怒，反正他們遲早會逮到她。她確信白探長正計劃偵訊她。

　　父親逃走了嗎？很可能。愛蓮一想到他曾多次變換工作，關切之情就愈來愈增加。他此刻在那裏呢？

　　※※※

　　亞瑟在十四街的一家自助餐館提早吃了晚餐。他選了燉牛肉、檸檬派和咖啡，吃得非常慢，也非常小心。現在吃得好對他非常重要，因也許要過好幾天他才能再吃到一頓熱騰騰的飯。

　　他的計劃已經擬定好。在天黑後他就回到崔白霞的屋內，他打算仍由樓上的窗口溜進去，然後在客房的壁櫥內安身。他要帶幾罐汽水，口袋內仍裝著早上留下來的丹麥甜點及兩個麵包捲。看樣子最好再帶幾罐果汁，也許還應該弄點花生醬和黑麥麵包，這樣才足夠他支持下去，直到明晚看到那個節目為止。

　　他不得不把寶貴的存款拿出九十元，買了一台袖珍型黑白電視和耳機。這樣他就能在崔白霞的屋裏觀看那個節目。

　　在去她住處的路上，他還在藥房裏買了些咖啡因藥片，因為他不能冒險在睡著的時候說夢話。唔，也許從她屋裏無法聽到他的聲音，但他最好不要大意。

　　四十分鐘後他已來到喬治城，離崔白霞的房子只有兩條街。整個區域都非常平靜，平靜得超過他喜歡的程度。此刻聖誕採購人潮早已消失，陌生人會比較容易引起注意，警方也很可能正監視崔小姐的房子。不過她的房子位於街角，這很有幫助，碰巧正後方那棟房子沒有一絲燈光。

　　亞瑟先溜進那棟黑暗房子的庭院，分隔兩棟房子後院的木籬笆並不高。他先把裝著雜物的袋子扔過去，確定它已滑到一個雪坡上，隨即輕鬆地爬過籬笆。

　　他等候著，沒聽到一點聲音。崔小姐的車子沒在車道上，房內也一片漆黑。

　　帶著雜物袋爬樹顯得有些笨拙，樹幹很滑溜，手不容易握住，他可以感覺刺骨的寒意通進手套。要是枝椏不夠多，他大概真沒辦法爬上去。窗戶卡得很緊，費了不少力氣才抬起來，當他越過窗台進到屋裏，地板禁不住發出吱吱聲。

　　他靠在窗前焦灼地等了好幾分鐘，隨時準備再衝出去，沿著樹爬下然後越過院子，然而屋內只有一片沉寂而已，偶爾傳來鍋爐的鼓動聲。

　　他開始在壁櫥內安頓藏身之所。他發現架子的木板並未附著在牆上，這令他很滿意。如果他把板子往外推一些，看起來仍像與牆接觸，沒有人會想到他身後的空間會有多大。

　　他很謹慎地佈置這個秘密地點。他選擇一塊很厚的棉墊放在地上，它相當大，可以當睡袋使用。接著又把補給品及電視機擺好。架子上的最低層有四個大號的枕頭可資應用。

　　幾分鐘後他已安頓妥當，此刻需要做的事是勘查一下屋子。

　　很不幸的是她沒留下任何一盞燈。這表示他只能靠手電筒照明，而且得舉得非常低，以免光線由窗戶透出去。他在客房與主臥室之間來回試走幾次，終於找出那塊會發出吱吱的地板。

　　從他藏身地點沿著走廊到白霞的房間花了他十二秒鐘。他匍匐進入她房間，走到梳粧台前，他從未見過這麼多漂亮的用具。梳子、鏡子及髮刷都有銀質的飾物。他把香水瓶的塞子打開，吸進一股幽香。

　　他接著進入浴室，發現她的晨衣掛在門後，他輕輕觸摸一下。他憤怒地想著，像這樣的衣服蘿莉必然會很喜歡。

　　警察是否已到蘿莉的辦公室詢問她呢？現在她應該在家裏，他想跟她講話。

　　他繞過床，發現電話在床頭几上，就撥號出去。鈴響到第四聲，他眉頭忍不住皺起來。她曾說過要向警方自首，但應該不會那樣做，因她曾經答應要再等一段時間。不對，她多半是躺在床上，全身顫抖著，等著看她的照片是否會出現在明晚的節目中。

　　他把聽筒放回去，但仍蹲坐在白霞的床邊。他已經開始想念蘿莉了，也敏銳地感受出這棟屋內孤寂的氣氛。不過他也知道，腦中的聲音很快就會來陪伴他。

第三十六章

　　「拍得還不錯，參議員，」魯德道，「抱歉我不能不請妳換套衣服。我們要拍的是一整天工作情形，所以下班回家的衣服一定要跟出門的時候一樣。」

　　「沒關係，我應該先想到，」艾碧簡略地說。

　　他們都在她家的起居室裏，攝影小組正收拾他們的裝備。德賓看得出來艾碧沒有意思要請魯德喝一杯，一心想把他趕快打發走。

　　潘魯德顯然也看出她的心思。「動作快一點，」他朝工作人只喝道。稍後他很巴結地露出笑容。「我知道妳已經忙了一天，艾碧，只要明天早上再進棚裏拍一段就可以收場了。」

　　「那會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刻。」

　　德賓希望艾碧能放輕鬆些。他們曾開車出去兜風，經過副總統官邸兩三次，艾碧甚至還拿它開玩笑：「要是那些寫專欄的瞧見我正在觀察這個地方，你能想像得出他們會怎麼說嗎？」可是一旦攝影小組到達，她情緒又再度緊張起來。

　　潘魯德正穿上大衣。「總統已經預定明天晚上九點鐘在東廂召開記者會。妳計劃過去嗎，艾碧？」

　　「我相信已經接到邀請，」她說。

　　「我們時間拿捏得非常完美，這個節目是在六點半到七點播出，所以觀眾在收視上不會有衝突。」

　　「我相信全華盛頓的人都會因期望過度而暈倒，」艾碧道。「魯德，我實在非常非常累。」

　　「哦，真抱歉，明天早上再見。九點鐘，如果妳覺得合適的話。」

　　「再耽擱一分鐘我就要發瘋了，」等眾人都離去後，艾碧向德賓說。「我始終覺得這一切都完全沒有必要……」

　　「它不能說沒有必要，參議員，」德賓以撫慰的口吻說。「妳仍然需要經過國會的同意。當然啦，妳一定會得到多數同意，不過要是有很多人拍電報來，慶賀妳的提名，那更是錦上添花。這個節目可以為妳做到這一點。」

　　「如果真是這樣倒也值得。」

　　「艾碧，今晚還需要我做什麼嗎？」

　　「不用了，我打算早點上床，找本書催眠。今天真夠瞧的。」她露出笑容，他看得出來她已開始放鬆自己。「你又在追求那個女招待呀？還是去打撲克？」

　　※※※

　　白霞到家的時候已六點半，她打開門廊的燈，但是樓梯轉角處仍留在陰影裏。

　　她父親憤怒的話突然在她耳邊迴盪：「你不應該來的。」

　　那天晚上門鈴響個不停，她父親去開門，那個人從他身邊擦過。那個人曾抬頭張望──那就是使她非常害怕的原因；爸爸非常生氣，她也非常害怕被人瞧見。

　　她的手顫抖起來，連忙握住扶手。難受也沒什麼用，她心想。我只是太過疲倦，而且這一天的日子實在太不好過。我要先換上輕便衣服，再弄一些東西填肚子。

　　在臥室中她迅速地把衣服脫掉，伸手要取門後的袍子，但又決定還是穿上那件棕色天鵝絨土耳其長衫，它又暖和又舒適。

　　在梳粧台前，她把頭髮束到腦後，開始在臉上抹些面霜。她的指尖很機械地在皮膚上移動，按照美容師教她的方法旋轉搓揉，又按摩一下太陽穴，輕觸到靠近髮線的淺淺疤痕。

　　她身後的家具反映到鏡裏，床柱看起來頗像高大的哨兵。她專注地望著鏡子，因為她聽說，如果你設想前額上有顆黑痣，然後專心地凝視它，就可以把自己催眠，能憶起過去的一切。她集中精神整整一分鐘，一直凝望那顆假想的黑痣，似乎有一種古怪的感覺，眼看自己走回到時間隧道中……而且她似乎不是一人獨行。她感覺出有另一個人存在。

　　真荒唐，她大概有些暈頭脹腦，而且幻想太多。

　　她下樓到廚房，弄了一份蛋餃和吐司，燒上咖啡，並且強迫自己吃下去。

　　廚房裏很舒適，平靜而且溫暖。她和父母親有時候必然會在這裏一起吃飯。她是否有一種模糊的印象，曾在桌邊坐在父親的膝蓋上？倫妮曾出示過他們家發的最後一張聖誕卡，署名的是狄恩、瑞娜和凱莉。她高聲唸著這些名字：「狄恩、瑞娜和凱莉」，心中奇怪為什麼唸起來並不順口。

　　她把碗盤沖乾淨，置入洗碗機中。她知道有件事必須要做，處理碗盤只是為自己找個拖時間的藉口。她覺得有必要仔細研究那份報紙，看看它是否對艾氏夫婦的事揭露出新的線索。

　　那份報紙仍在書房桌上，打開之後她強迫自己把整篇文章看完。大部份報導她早已知道，但那無助於降低她的痛苦……「槍上混雜著兩人的指紋……由於子彈射中前額，艾狄恩當場死亡……狄瑞娜可能掙扎活了很短暫的時間……」

　　其中一段特別強調她鄰居們在宴會中聽到的謠言：艾氏夫婦婚姻很明顯並不愉快，瑞娜並敦促丈夫離開華盛頓，她很討厭接連不斷的交際活動，更嫉妒被她丈夫吸引住的女人……

　　文章引用一位鄰居的話：「她已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他有一對色迷迷眼睛。」

　　一直有人傳說開槍的人是瑞娜，並非狄恩。在調查慘劇發生原因時，瑞娜的母親曾企圖壓制那些推測。「那並不是什麼神祕的事，」她說，「那是一樁悲劇。就在我女兒被殺害的前幾天，她告訴我她要帶凱莉回家，而且打算申請離婚和孩子的監護權。我相信就是這個決定才引發了暴力行動。」

　　她也許並沒有說錯，白霞心想，我記得曾被一具屍體絆倒。為什麼我這麼確定是母親的屍體，而不是父親的？仔細想想，她並不能確定。

　　次頁幾乎全是非正式的快照，她一一仔細研究。任威理看起來書卷氣非常重，古凱琳曾說他決心放棄國會議員的職位，去當一所大學的校長。艾碧確實是個非常漂亮的年輕女孩。在這些照片中有一張比較模糊些，白霞看了好幾遍，又把報紙移到燈光下，想看得更真切些。

　　那是一張趁人不備時搶拍的照片，看得出來是在海邊。除了她父母親外，還有艾碧及另外兩個人，她母親正專心看一本書。兩個陌生人則躺在大毛巾上，眼睛閉著。鏡頭捕捉到她父親與艾碧正彼此對望，那種親熱的感覺絕不會讓人看走眼。

　　書桌抽屜裏有個放大鏡，白霞把它找出來，仔細端詳那張照片。經過放大之後，艾碧顯現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她父親正俯視著艾碧，目光十分柔和，兩人的手也接觸在一起。

　　白霞把報紙摺起來。這張照片表示出什麼意義呢？一次無足輕重的挑逗？她父親對女人很有吸引力，也許很多人自願上鈎。當時艾碧又是個貌美出眾的年輕寡婦，也許這些因素都湊在一起。

　　像往常一樣，白霞心中覺得煩悶時就想到音樂。她來到起居室，把聖誕樹的裝飾燈打開，而且不由自主地又把吊燈熄滅。在鋼琴前，她讓指尖在琴鍵上滑動，最後她彈出貝多芬的「悲愴奏鳴曲」。

　　森穆今天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神態，那是她記憶中的樣子，強壯而且有自信。他需要時間。他當然需要，她自己也一樣。兩年前他們對兩人之間的關係感到很不安，而且有種罪惡感，如今將會完全不同。

　　她父親和任艾碧，他們之間真有關係嗎？在一連串羅曼史之中她會不會只是其中的一個？她父親很可能是一個大眾情人。有什麼不對呢？他極具吸引力，而且對當時的年輕政客來說那是一種時尚，看看甘迺迪兄弟就知道……

　　卜愛蓮。不知道律師是否能為她安排保釋？森穆一直沒打電話來，卜愛蓮是無辜的，白霞告訴自己──我對此事已愈來愈肯定。

　　她又彈起李斯特的「愛之夢」。原來她彈的是這支曲子，剛才是貝多芬的，她選擇道兩首樂曲完全出於不自覺。她母親是否也在這裏彈過它們呢？她們的情緒都很相似，憂愁而且孤寂。

　　「瑞娜，妳聽我說。別再彈了，請聽我說。」「我不能不彈，別打擾我。」他的聲音顯得困擾而且緊迫，而她卻透出絕望。

　　他們時常爭吵，白霞心想，而且每次吵過之後，她就會去彈琴，一彈就是好幾個鐘頭。不過有時候碰上她高興，她會把我擺在琴凳上，跟她並排坐著。「不對，凱莉，要這樣，手指放在這裏……我哼個調子她就能彈出音符，她天生就有音感。」

　　白霞感覺自己又開始彈奏孟德爾松第三十號作品的第三首。這也是一支會引起創痛的曲子。她站起身來，感覺屋裏的鬼魂實在太多了。

　　就在她要踏上樓梯時森穆打電話過來。「他們不肯釋放卜愛蓮，害怕她又會棄保溜走。看情形跟她同住那個男人跟療養院死亡案很有關係。」

　　「森穆，一想到那個女孩關在牢裏我就覺得無法忍受。」

　　「我派去的律師郭禮認為她講的都是實話，他明天早上就會弄到整個案子的副本，我們一定會為她盡力，白霞。也許能發揮的力量並不大，我擔心……妳怎麼樣啦？」

　　「正打算去睡覺。」

　　「門都鎖了嗎？」

　　「全都拴得緊緊的。」

　　「那好，白霞，也許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們有不少人接到邀請，明天晚上到白宮去，總統要宣佈一件很重要的事。妳的名字在新聞記者名單上，我查過了。」

　　「森穆，你認為……」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看好艾碧，但是總統顯然要到最後一步才肯掀底牌。目前還沒有可能人選已經接受特勤部的保護，像這種事才是真正的線索，我猜總統想要讓每一個人猜測到最後一分鐘。不過不管是誰當上，妳我都得出去慶祝一下。」

　　「萬一你不贊同他的選擇呢？」

　　「到這個節骨眼我才懶得在乎他看上誰，我心裏想的是別的事。我只想跟妳好好慶祝一下，補償過去兩年的時光。自從我們不再見面以後，我唯一能克制想念妳的辦法就是向自己解釋，就算我恢復單身，我們之間仍然不會有好下場。這些謊扯多了以後，連我自己也開始相信。」

　　白霞的笑聲有些顫抖，她眨眨眼，把眼前突然出現的霧氣擠散。「我接受你的道歉。」

　　「那我提議別再虛度我們的光陰。」

　　「我以為你需要時間……」

　　「我們都不需要時間。」連他的腔調都變得不一樣──有自信而且堅強，每當她夜裏醒著思念他的時候，心中想的就是這個樣子。「白霞，從那天在鱈角，我就無可救藥地愛上妳，沒有任何事情能改變它。我萬分感謝妳肯等我。」

　　「我沒別的選擇。啊，天，森穆，一切都會變得非常美妙。我實在非常愛你。」

　　他們道別之後好幾分鐘，白霞仍站在那兒，手擱在電話上，好像只要碰觸到它，就能再聽見森穆說的每一句話。最後她仍面帶笑意，開始朝樓上走去，突然一陣吱吱之聲從頭頂上方傳來，使她嚇了一跳，她知道那是什麼聲音，樓上走廊有塊地板可能鬆動，她一踏上去就會吱吱叫。

　　別荒唐了，她告訴自己。

　　走廊由於使用小燈泡，光線很暗淡。她本來要進入自己臥室，但是不由自主地轉身，朝後走過去。她故意在那塊鬆動的木板上踏幾下，聆聽它是否發出明顯的吱吱聲。我敢發誓剛才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她走進小時候的臥室，由於內部未鋪地毯，她的腳步在地板上發出迴聲。屋內很擁擠而且悶熱。

　　客房的門並未完全關上，裏頭顯然涼快不少。她感覺有風吹進來就走口窗前。窗子上端仍開著一條縫。她想把它關上，後來才發現拉繩已斷了。原來是這個緣故。她心想，因為屋裏有些風才使門被吹開。不過儘管如此，她仍打開壁櫥，朝擱寢具的架子望一眼。

　　她回到自己房間，迅速脫衣上床。她仍感到如此煩躁實在毫無道理。想想森穆吧，想想將來他們在一起的生活。

　　在她感到昏沉欲睡前的最後一個印象是有種奇異的感覺，總認為屋內不只她一個人。它完全不合情理，由於她實在太睏倦，沒心思再去想它。

　　※※※

　　古凱琳輕鬆地吐口氣，把掛在門上的牌子由「營業中」轉為「打烊」。對聖誕節之後的一天來說，生意出乎意外的興隆。一位德州來的商人買走了一對魯多斯塔式的分枝大燭台，還有兩張桌子及一張地毯，這筆生意的確能叫人樂上半天。

　　凱琳把店裏的燈關掉，上樓到臥室去，斯利哥緊跟在她後面。早上她已把生火的木柴擺好，這時她只需要劃火柴把引火物下方的報紙點燃即可。斯利哥也在牠最喜歎的位置趴下來。

　　她進到厨房去準備晚餐，下個禮拜等兒子回來，她要好好燒幾頓大餐，此刻她只想吃塊豬排配上沙拉。

　　前一天她兒子曾打電話過來，祝福她聖誕快樂，並且報告她一個好消息，他已晉升為少校。「才二十七歲就當上少校了！」她欣喜地大叫。「上帝啊，你爸爸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

　　凱琳把豬排放進煎鍋裏。不能再讓艾碧玷污喬真的名聲，現在又多了一個很好的理由。她不知道任艾碧看了那封信會有什麼感想，在聖誕夜把它寄出以來，她曾一改再改過。

　　「我鄭重要求妳，趁上電視節目的機會，公開承認並無絲毫證據顯示是駕駛員的過失才造成妳丈夫喪生。就算不再玷污古喬其的名譽仍然不夠，妳還要修正以前的說法以正視聽。如果妳不這樣做，我會控告妳誹謗，公開妳和任威理的真正關係。」

　　到了十一點的時候她就看看電視新聞，十一點半斯立哥過來嗅她的手。「我知道了，」她咕噥一聲。「好吧，去拿皮帶來。」

　　夜晚非常黑暗，早先還有些星光，但是此刻天空又被烏雲遮蔽。外頭風相當強。凱琳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只走一小段路，」她吩咐斯利哥。

　　她房子附近樹林裏有條小徑。通常她和斯利哥都先經過那兒，然後繞個圈子走回住宅區。此時牠用力扯著皮帶，催促她趕快通過小徑，好到牠最喜歡的樹叢裏。牠猛然停住腳步，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聲。

　　「快走啊，」她不耐煩地一聲，她一直以為牠想去追臭鼬。

　　斯利哥朝前躍過去，困惑的凱琳眼看著一隻手突然伸出來，緊緊扼住那頭老狗的咽喉。一陣刺耳的碎裂傳來，軟癱的斯利哥落到結冰的雪地上。

　　凱琳企圖喊叫，但是沒有聲音發出來。那隻擰斷斯利哥脖子的手已伸到她頭頂，在古凱琳臨死的一瞬間，她終於瞭解多年前丈夫失事的真相。

第三十七章

　　在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早上，森穆七點鐘起床，把民航署對任威理眾議員飛機失事的調查報告再看一遍，把其中一句話特別加上橫線，然後打電話給康吉克。「你對高德賓的調查報告怎麼樣啦？」

　　「十一點左右可以拿到。」

　　「你有空吃午飯嗎？我有樣東西要讓你看看。」他指著報告中的一句話：「任眾議員的司機高德賓把他的行李放上飛機。」森穆想看過德賓的調查報告後再討論這句話的含義。

　　他們約好中「跳板餐廳」見面。

　　森穆接著打電話給郭禮，他是森穆請來代表卜愛蓮的律師，請她也一起共進午餐。「你能把卜愛蓮案的副本一齊帶來嗎？」

　　「一定會的，森穆。」

　　咖啡已經煮沸，森穆倒出一杯，並且把廚房的收音機打開。九點鐘的新聞差不多已經播報完畢，氣象報告員說當天很可能是局部晴朗的天氣，氣溫在華氏二十度到二十五度之間。接下來的是重播重要新聞摘要，其中提到理其蒙有位知名的古董商被殺害，她的姓名是古凱琳，屍體在靠近住處的樹林裏發現，她的狗也死在一旁，頸子被扭斷。警方相信這隻狗因要護衛她而被殺。

　　古凱琳死了！正當她要公佈某些事實真相的時候，這些事實不但與艾碧有關，而且可能是一些醜聞。「我不相信是湊巧，」森穆高聲道。「我就是不相信。」

　　整個早上他都為自己的疑心困擾著，好幾次伸手想播電話到白宮，但是每回都半途止住。

　　他完全無法證明高德賓牽涉在內，而且從表面看來，他是一個很忠誠的保鏢兼司機。即使能證實德賓有罪，他也絕對不能證明艾碧事先曉得他的行動。

　　總統今晚就要公怖艾碧的任命，森穆很確定這一點，不過同意任命的聽證會還要拖上好幾個禮拜，所以有足夠的時間展開仔細調查。這一回我要確定沒有人從中掩飾真相，他陰鬱地想著。

　　森穆此時已相當肯定德賓跟白霞遭到恐嚇有關連。如果他有什麼事需要隱瞞，自然不會希望她深入挖掘過去。

　　如果最後證明他果然是恐嚇她的人……

　　森穆雙乎握拳緊緊捏住，不再想到自己即將人祖父。

　　※※※

　　艾碧緊張地扭著手。「我們應該早點動身，」她說，「一路上車子擠死了，加點油吧。」

　　「不用擔心，參議員，」德賓以安撫的口吻說。「沒有妳他們不會開始錄影的。妳睡得怎麼樣？」

　　「老是醒過來，想到的全是『我要當美國副總統了』。把收音機打開，我要聽他們怎麼說我……」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八點半的新聞剛開始。「傳說總統今晚召開記者會的原因是要公佈他的人選，在參議員任艾碧與參議員羅克蕾之中有一位將繼任美國副總統，成為頭一位得到這項殊榮的女性。」新聞接著又說：「理其蒙古董商古凱琳遭人殺害，當時她正帶狗散步。她是一位飛機駕駛員的遺孀，她丈夫在二十七年前的一次空難中，與眾議員任威理同時喪生。任艾碧由於獲得任命，接替她丈夫的議員職位，從此展開她的政治生涯……」

　　「德賓！」

　　他朝後視鏡中望她一眼，艾碧滿面震驚之色。「太可怕了。」

　　「是啊，真差勁。」他眼看著艾碧的表情轉為凝重。

　　「我永遠不會忘記，在飛機逾時沒到達的時候，威理的母親竟然去找那個女人哭成一團。她從來沒打電話問問我的情況。」

　　「唉，現在她們又可以做伴了。瞧瞧車子跑得多快，我們可以準時到達攝影棚。」

　　當車子駛入專用的停車區域，艾碧平靜地問他：「德賓，你昨晚都幹些什麼──玩撲克還是約會？」

　　「我去探望一下漢堡店的那個小女人，和她共度一晚。怎麼？妳要查我的行蹤？妳想跟她談一談，參議員？」此時他的口氣透出一些憤怒。

　　「當然不是。只要是你自己的時間，儘管去找你的女招待，我希望你玩得愉快。」

　　「我是很愉快。我最近很少有自己的時間。」

　　「我知道。我一直讓你忙個沒完。」她口氣中透出安慰之意。「只是……」

　　「只是什麼，參議員？」

　　「沒什麼……沒什麼。」

　　※※※

　　八點鐘的時候卜愛蓮接受測謊器的測驗。她睡得出奇安穩。她憶起十一年前在牢房裏的頭一夜，當時她曾突然叫個不停。「那天晚上妳表現出強烈的幽閉恐怖症狀，」在她精神崩潰後一位精神分析醫師曾告訴她。但是此刻她不逃跑，心中反而出奇地平靜。

　　難道父親真個傷害過那些老人？愛蓮竭力思索，企圖想憶起任何一個例子，除了仁慈和溫柔之外他是否還有缺點。但是什麼也想不出來。

　　「這個門。」負責人領她進入牢房旁邊的小房間。白探長正在看報，她很高興有他在這兒，他從沒把她當成專愛撒謊的人看待。他抬起頭來對她笑一笑。

　　另一個人走進來，把她跟測謊器連接上，她並沒放聲大哭，就像當初被控侵佔公款而遭逮捕時那個樣子。她只坐在椅子上，舉起她的布娃娃，有點不好意思地詢問他們，她是否可以把娃娃留在身邊。他們似乎並未把它當成是個很瘋狂的請求。她的律師郭禮也走進來，他是個很像父親的好人。昨天她曾企圖向他解釋，她只節省下將近五百元，她頂多只能付他這些錢，但他說這些事她不用擔心。「愛蓮，妳現在還是可以拒絕接受這個測驗，」他告訴她，她說她很瞭解。

　　起初負責測驗那個人只問些簡單甚至有點愚蠢的問題，像是她的年齡，教育程度和喜歡的食物等等。接下來的問題就不那麼單純，但她自信能聽得下去。

　　「妳偷過任何東西嗎？」

　　「沒有。」

　　「連任何小東西都沒有？像小時候偷一支蠟筆或者粉筆之類？」

　　她前一次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就忍不住啜泣起來，大叫：「我不是小偷，我不是小偷！」但是此刻她並不那麼艱難。她假裝是跟白探長談話，而不是這個粗魯而且沒有人味的陌生人。「我一生中從來沒偷過任何東西，」她誠摯地說。「連一根蠟筆或者粉筆都沒有。我不會拿屬於別人的任何東西。」

　　「妳在讀中學的時候那瓶香水該怎麼說？」

　　「我沒有偷它，我可以向你發誓。我只是忘了把它拿給店員！」

　　「妳多久喝一次酒？每天都喝？」

　　「哦，沒有。我只偶爾喝一點葡萄酒，量也不多。酒喝多了使我昏昏欲睡。」她注意到白探長露出笑容。

　　「妳從任參議員競選辦事處拿過七萬五千塊錢嗎？」

　　前次接受測驗時，她一聽到這個問題就陷於歇斯底里狀態。現在她只輕鬆地說：「沒有。」

　　「可是妳把五千塊錢放在儲藏室裏，對不對？」

　　「我沒有。」

　　「那妳認為它怎麼會在那兒呢？」

　　這些問題問了又問。「妳說高德賓打過電話，妳是在撒謊嗎？」

　　「我沒撒謊。」

　　「妳確定那個人是高德賓？」

　　「我猜是他。如果不是他，至少聲音很像他。」

　　接著一個不可思議的問題突然提出來：「沈亞瑟在他病人季安妮的死亡事件裏涉嫌很重，這事妳知道嗎？」

　　她幾乎失去控制。「我不知道，我也不相信這種事。」但她又憶起他在睡夢中叫喊的樣子：「閉上眼睛，季太太，閉上眼睛！」

　　「妳確實相信它有可能，它已經顯示在測驗結果上。」

　　「不會的，」她低語。「我父親從來不會傷害任何人，只幫助他們。碰上病人很痛苦的時候他打從心底同情他們。」

　　「妳認為他是想為病人止住痛苦嗎？」

　　「我不瞭解你的意思。」

　　「我認為妳瞭解。愛蓮，在聖誕節那一天沈亞瑟還企圖放火燒掉療養院。」

　　「那不可能。」

　　由於聽到的這些話使愛蓮愈來愈感到震驚，臉上完全失去血色。在恐怖之中，她望著審訊者提出最後一個問題：「妳有沒有理由懷疑沈亞瑟是個殺人狂？」

　　※※※

　　在晚間亞瑟每隔兩小時就吞服一次咖啡因藥丸，因他不能冒險入睡而亂講夢話。他由於太緊張而不敢躺下來，只佝僂身子坐在壁櫥裏，死瞪著黑暗。

　　他實在太粗心大意了。當崔白霞回家後，他貼在壁櫥門上。聽到她在屋子裏走動的聲音。她沐浴時他也聽到熱水器發出的隆隆聲；她後來回到樓下，他也聞到咖啡的香氣。接著她開始彈鋼琴，由於知道現在出來很安全，他就坐在樓梯口聆聽音樂。

　　就在這時候那些聲音又開始跟他談話，告訴他這件事結束以後，他一定要再找一家療養院，使他能繼續執行任務。他陷入極深的冥想之中，完全沒察覺音樂已經停止，也沒想到自己置身何處，直到他聽到白霞的腳步聲由樓下的梯階傳來才猛然醒覺。

　　在他衝回藏身地點的時候曾經踏上那塊鬆動的地板，而她又察覺有些異狀。她打開壁櫥門時他嚇得連氣都不敢喘，幸好她沒想到要查看架子背後。

　　因此他整夜保持警戒，竭力等待她醒過來的聲音，等她終於離開房子外出他才高興地鬆一口氣，但是他心裏仍然很害怕，每次走出壁櫥都不超過幾分鐘。也許清潔婦會進來，聽到他的聲音。

　　漫長的時間已經過去。腦中的聲音指示他從崔白霞的衣櫥中取過那件棕色的袍子，並且把它穿上。

　　如果她出賣了蘿莉，他要適當地裝扮起來，然後對她施加懲罰。

第三十八章

　　白霞在九點三十五分到達電視台大樓，決定先去喝杯咖啡，用些早點，她知道在這最後一天的錄影和剪輯過程中，每個人緊張困擾的情緒隨時有爆發的可能，她此時還沒準備好接受那種充電過度的氣氛。她的頭微微有些刺痛，整個軀體也痠疼不已。她曉得自己沒睡好，而且噩夢連連。好像有一度她還從夢中驚叫醒來，但她已記不起當時說過什麼。

　　在車中她曾打開收音機收聽新聞，得知古凱琳意外死亡，她設法把那個女人的影像由她心中抹去。她一談到兒子就臉上充滿光輝，還有她輕拍那頭愛爾蘭老獵犬的樣子。當電視台把這個節目播出後，古凱琳一定會把當初的威脅付諸實行，控告任參議員誹謗。現在她死了，這場威脅也告終止。

　　她真是一個搶劫犯的犧牲者嗎？報導中說正帶狗散步。牠叫什麼名字來著？斯利哥？搶劫犯竟然選擇帶著一條大狗的女人下手目標，這聽起來有些不合情理。

　　白霞把英國小圓餅推到一邊，她實在不餓。才三天之前她還和古凱琳一齊喝咖啡，現在那位很能吸引且有活力的女人已經殞命。

　　當她進到攝影棚，魯德已經在控制室內，他的臉色陰晴不定，嘴唇毫無血色，眼珠不停地轉來轉去，竭力想挑毛病。「我說過把那些花拿走！」他大吼。「我才不管它是不是剛剛才送來，看起來死氣沉沉的。這裏就沒人能幹點正經事嗎？參議員坐的那把椅子也嫌不夠高，它看起來就像是該殺的擠牛奶板凳！」他一眼瞧見白霞。「妳終於來了。妳聽說姓古的那個女人的事嗎？我們不能不把艾碧談論飛航安全那段改造一下，她對那個駕駛員的批評嫌重了一點，等大家發現他的遺孀是被人殺害，必然會引起一些反作用。十分鐘以後就開始錄影。」

　　白霞瞪著魯德。古凱琳是個心地善良而且正直的人，而這位仁兄只關心她的死亡會對錄影工作造成困擾。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去，走進化粧間。

　　任參議員坐在化粧鏡前面，一條毛巾裹住肩膀。化粧師正急切在她面前，在她鼻子上撲一點粉。

　　參議員的手緊緊捏在一起，但是寒暄的話還算親切。「就這樣了，白霞，節目做完妳會像我一樣高興嗎？」

　　「當然會，參議員。」

　　化粧師拿起一罐噴髮膠水試噴一下。

　　「別用那種玩意兒，」參議員急急地說。「我不想看起來像個芭比娃娃。」

　　「對不起，」那女孩有點不知所措。「大部份人……」她沒再說下去。

　　白霞察覺參議員正由鏡中望著她，就故意避開目光的接觸。

　　「有一些事我們應該討論一下。」此刻艾碧的口氣很尖銳，而且很公事公辦的樣子。「我很高興我們需要重錄飛航安全那一段，我當然也非常為古太太難過。不過我還是要特別強調小飛機上有較佳裝備的必要性。我也決定我們應該多談些我婆婆的事。逃避『鏡報』上的照片和昨天『論壇報』的專欄並沒什麼用。而且我們應該特別強調我在外交方面的角色，我已準備好一些問題讓妳提出來。」

　　白霞放下手中的髮刷，臉轉向參議員。「是嗎？」

　　※※※

　　四小時以後，一小群人在放映室中一邊享用三明治和咖啡，一邊觀看剛完成的錄影帶。艾碧坐在頭一排，魯德和飛立分坐在她兩旁。白霞和助理導播在數排之後。德賓獨坐最後一排，虎規眈眈地望著眾人。

　　節目開始時，白霞、魯德及參議員圍坐成半圓形。「大家好，歡迎收看我們這個「從政婦女」系列的頭一集……」白霞很細心地研究她自己。她的聲音比往常更沙啞，從她僵硬的坐姿中也顯示出緊張。魯德表現非常輕鬆自如，而且就整體而言，節目的開頭還算不錯。她和艾碧也彼此能夠相稱，艾碧的藍絲洋裝是個極佳的選擇，它表現出女性美，卻不會顯得裝飾過度。她的笑容滿親切，但是眼圈已現出紋路，對於捧場的介紹詞她坦然接受，沒有絲毫嬌羞之意。

　　他們討論到她維吉尼亞資深參議員的地位：「那是一個要求極高但是滿足感也極高的工作……」接著是以蒙太奇手法拍攝的片段，快速顯示出蘋果叉的各種景致，還有艾碧及其母親的合照。白霞眼看著螢幕上的艾碧聲音逐漸轉柔和。「我母親面對的問題跟當今許多母親一樣，她在我六歲的時候就守寡，由於不願意把我一個人撇下，就從事管家的工作。她犧牲到旅館業求發展的機會，只希望在我放學的時候能立刻看到我，我們的關係非常親密。她常常為自己的體重感到不好意思，其實那是由於內分泌失調所造成，我猜有很多人能瞭解這個問題。當我要求她跟我和戚理同住的時候，她哈哈大笑說：『這座山是不可能搬到華盛頓去的。』她是一位又風趣又可愛的女士。」到這時艾碧的口氣透出顫抖。接下來艾碧解釋選美的事：「以前有人說：『為吉伯贏了它』……我卻是為我媽贏了它……」

　　白霞發現自己已被參議員那種溫馨的魔力迷住，雖然以前她曾聽參議員說她母親是又肥又專制的女人，此刻感覺起來並不真實。不過它的確是事實啊，她心想，可見任艾碧是個頂尖優秀的演員。接著出現的是婚禮和頭一次競選的精采鏡頭，白霞向參議員提出問題：「參議員，當時妳身為年輕的新娘，大學只剩下一年的課程，而且正幫助丈夫競選頭一任的國會議員，談談妳對這些都有什麼感想。」艾碧答道：「非常美妙。我正在熱戀之中，而且我一向憧憬能找到一份工作，協助某個人擔任公職，這項願望能夠成真真叫人感到興奮。想想看，雖然那個席位一直被任家掌握住，但是威理的對手卻非常強。那天晚上我們聽說威理已經當選──我真沒法形容。每一次選舉勝利都非常刺激，但是頭一次叫人永遠無法忘懷。」

　　接下來的是甘迺迪夫婦參加任威理生日宴會的片段……艾碧道：「我們當時都那麼年輕……我們有三四對夫婦經常相聚，有時坐在那兒一聊天就是好幾個鐘頭。我們全都很有把握可以改變世界，使人類的生活更進步。現在這些年輕的政治家全都煙消雲散。我是唯一仍然從政的人，也經常想起威理和其他人所擬的各種計劃。」

　　我父親也是「其他人」中的一個，白霞一邊望著螢幕一邊思索。

　　在節目中有真正感人的鏡頭。像美琪為了參議員曾協助她母親住進療養院，特地到辦公室向艾碧道謝；還有一位年輕母親緊握著她三歲女兒的手，訴說她前夫如何強奪這個孩子。「沒人肯幫我！一個人也沒有，後來有人告訴我：『打電話給參議員任艾碧，她能解決這些事。』」

　　是的，她確實解決了，白霞不能不同意。

　　接著是魯德訪問她，艾碧就談起競選基金被侵佔的事。「我非常高興卜愛蓮已經自首，清償她對整個社會的負欠。我也很希望她也能足夠誠實，把剩餘的錢都還回來，或者說出是誰跟她一起把錢花掉。」

　　白霞不由自主地轉過頭來，在半黑暗的放映室中，德賓龐大的身影塞滿椅中，兩手交握頂在下顎上，不時點頭表示贊同。她迅速把視線轉回螢幕，不想與他的視線相遇。魯德又詢問艾碧對於民航安全的看法。「威理經常接到邀請，到各大學去演講，而且只要時間許可他都有求必應。他說讀大學時期青年正開始對世界和對政府形成較成熟的見解。我們是靠國會議員的薪水維生，所以在開支方面特別留心。我今天會守寡就是因我先生包了一架最便宜的飛機……你們知道有多少軍方飛行員買了二手貨飛機，只靠一點小錢就開始做包機生意？他們大部份很快就倒閉，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資金使飛機維持在適當的情況。我先生在二十五年前過世，從此我開始力爭，禁止那些小飛機使用忙碌的機場。我也一直和民航駕駛員協會密切合作，加強駕駛員的標準，並且維特這些嚴格的標準。」

　　她沒提起古喬真，但是再次暗示任威理的死因。經過這麼多年艾碧仍然不肯放過飛機失事的機會，白霞心想。當她望著自己出現在螢幕上，她發現這個專訪節目已完全轉變成她計劃的那樣。它把任艾碧刻劃成一個很有同情心的凡人，也是一位奉獻一切的公僕。雖然理想實現，但是並未為她帶來滿足感。

　　節目的結尾是任艾碧踏著暮色走進家中，白霞的旁白說，就像極多的單身人士一樣，艾碧是一個人回家，而且她整個晚上也會消磨在桌旁，研究打算提出的法案。

　　螢幕突然轉黑，室內的燈光也通亮，眾人全都站起來。白霞密切注意參議員的反應，參議員卻把頭轉向德賓，他讚許地點點頭，艾碧才帶著鬆口氣的微笑宣佈節目很成功。

　　她瞧白霞一眼。「儘管碰上那麼多問題，這件工作妳還是幹得非常好。妳使用我早期背景的做法是正確的，我很抱歉讓妳添了很多麻煩。魯德，你認為怎麼樣？」

　　「我認為妳表現非常好。白霞，妳有什麼感想？」

　　白霞考慮片刻。他們全都已經滿意，就技術觀點而言那個結尾也還不壞。那是什麼原因一直逼迫她想再加一個場面呢？那封信。她想朗誦艾碧寫給威理的那封信。「我有一個問題。」她說。「這個節目的特色就是強調個人色彩，我希望不要拿辦公事當節目的結尾。」

　　艾碧不耐煩地抬起頭來，德賓也蹙起濃眉，室內的氣氛突然轉緊張。放映師的聲音由擴音器傳過來。「這就是結尾嗎？」

　　「不是，把最後一段再放一遍，」魯德高聲道。

　　放映室立刻轉黑，大約兩分鐘的節目又重播一次。

　　他們都專心地觀看。魯德頭一個提出評論。「可以不必管它，不過我認白霞可能是對的。」

　　「已經非常好了，」艾碧道。「你打算要拿它怎麼辦？再過幾個鐘頭我就要到白宮，我不想趕在最後一秒鐘才到那兒。」

　　我能說服她合作嗎？白霞心中疑惑。不知什麼緣故，她極迫切想唸「比利吾愛」那封信，並且想看看參議員立即的反應。不過艾碧曾堅持在錄影以前要先看過每一段故事說明，因此白霞裝出不甚在意的樣子。「參議員，妳曾經非常慷慨，把私人檔案公開給我們使用，在德賓送來的最後一堆資料裏，發現一封信，也許正好可以產生我們所要的個人氣氛。當然妳可以在我們錄影以前把它先看一遍，不過我認要是妳不看的話，會有一種更自然的感覺。不管怎麼樣，如果它效果不好，我們就採用目前這個結尾。」

　　艾碧的眼睛瞇成一條縫，目光轉向魯德。「你看過那封信嗎？」

　　「我看過。我同意白霞的做法，不過一切還是看妳。」

　　她又轉向飛立和德賓。「放給節目用的那些資料每一樣你們都看過了嗎？」

　　「全看過，參議員。」

　　她聳聳肩。「這樣的話……只要確定妳唸的那封信不是說在第二年她也當上蘋果叉小姐。」

　　眾人都哈哈大笑。她已有些地方改變，白霞心想，她變得更有自信。「我們十分鐘之後開始錄影。」

　　白霞匆忙趕到化粧間，她前額上已現出一些汗珠，連忙撲上一些粉。我是怎麼回事？她嚴厲地問自己。

　　門開處艾碧也走進來，她打開手提包，掏出一個袖珍化粧盒。「白霞，那個節目相當好，對不對？」

　　「是啊，相當好。」

　　「我起先一直反對它，對它有些不大好的成見。妳幹得非常成功，使我看起來像個相當不錯的人。」她露出笑容。「看過錄影帶，我要比從前更喜歡自己。」

　　「我很高興。」面前這個女人再度成她一向景仰的對象。

　　幾分鐘後大家又回到棚裏。白霞用手遮住要讀的那封信。魯德首先開口。「參議員，我們首先要感謝妳肯撥出時間，以一種非常個人的方式跟我們談談。妳的成就毫無疑問將會激發每一個人的靈感，而且妳由這個例子中也顯示出如何轉悲憤為力量。當我們製作這個節自的時候，妳提供我們很多私人的信件，在其中我們發現一封是妳寫給妳先生眾議員任威理的，我認為這封信可以充分總結出妳曾經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現在可以讓白霞唸那封信給妳聽了嗎？」

　　艾碧點點頭，表情透出有些疑問。

　　白霞把那封信打開。她的聲音沙啞，唸得也很被緩慢。「比利吾愛，」她覺得喉頭發緊，不得不強迫自己唸下去。她的嘴唇再度感到很乾，抬起頭來望一眼，發現艾碧正瞪著自己，她臉上突然失去血色。「今天下午你在聽證會的表現非常傑出，我深深以你榮。我真愛你，期望和你共度一生，永遠一齊工作。啊，我最親愛的，我們一定可以使這個世界改觀。」

　　魯德插嘴進來。「這封短函是五月十三號寫的，在五月二十號眾議員任威理就罹難，從此妳獨自奮鬥，繼續使這個世界改觀。任參議員，謝謝妳。」

　　參議員仍然目光閃動，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樣子。她點點頭，嘴唇移動形成一句話：「謝謝你。」

　　「咔，」導播叫一聲。

　　魯德跳起來。「參議員，太完美了，每個人都會……」

　　他說了一半就停住，因艾碧突然衝上前，從白霞手中奪過那封信。「妳從那兒弄來的？」她慘叫起來。「妳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參議員，我告訴過妳，我們不一定非用它不可，」魯德提出抗議。

　　白霞凝望著艾碧的臉扭曲，像是戴上憤怒與痛苦的面具。以前她在什麼地方見過那種表情，而且就在那張臉上？

　　一個龐大的身影衝到她跟前。德賓猛力搖撼參議員，幾乎對她吼叫：「艾碧，鎮靜下來，用它結束節目是個非常棒的方式。艾碧，公開寫給妳丈夫的最後一封信沒有關係。」

　　「我……最後……一封信？」艾碧舉起一隻手摀住臉，好像想要重新塑造表情。「對，對……真對不起……只是因為威理和我常常彼此寫些短信……我很高興妳找到……這最後一封信……」

　　白霞木然地坐在那裏。「比利吾愛，比利吾愛……」這些話就像千釣雷鳴，聲聲擊在她心上。她緊抓椅子扶手，抬起頭來，正好與德賓兇殘的目光相遇，立刻縮成一團。

　　他轉向艾碧，護送她離開攝影棚，魯德和飛立簇擁於兩旁。強光燈一盞一盞熄滅。「喂，白霞，」攝影師大叫。「這就是結尾，對吧？」

　　最後她終於能站起來。「這就是結尾，」她同意地說。

第三十九章

　　每當森穆努力思索一個問題的時候，長途的漫步能使他頭腦清新，幫助他思考。這就是為什麼選擇走數哩路，由他公寓一直來到華盛頓市的西南區。跳板餐廳是在華盛頓水道上，在他走近時，就禁不住打量那永無休止的浪花。

　　鱈角，那騷海灘，白霞走在他身旁，頭髮被風吹得飄起來，兩人手挽著手，那種自由自在的感覺真叫人不可思議，好像整個天空、沙灘和海洋只有他們兩個人。明年夏天一定要再去，他向自己承諾。

　　餐館裝修成一艘泊在岸邊的船，他匆忙走上跳板，享受那微微起伏的感覺。

　　康吉克已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面前的烟灰缸內數支擠扁的烟頭，正啜著一杯雷爾酒。森穆向他道歉來遲了。

　　「是我早到，」吉克很乾脆地說。他是個瘦削灰髮的男士，眼睛明亮而且銳利。他和森穆已有二十多年的交情。

　　森穆要了一杯晶酒馬丁尼。「也許它會使我平靜一下，要不然就使我情緒變好一些，」他苦笑著解釋，感覺出吉克的目光正打量他。

　　「我見過你更高興的樣子，」吉克道。「森穆，什麼事使你要求我們調查高德賓？」

　　「只是直覺而已。」森穆察覺自己緊張起來。「你發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嗎？」

　　「我想是吧。」

　　「森穆，你好，」郭禮走過來，平常蒼白的面孔由於寒氣顯得發紅，近乎全白的頭髮有些凌亂。他先向康吉克自我介紹，又扶一下銀框眼鏡，就打開公事包掏出一個極厚的大信封。「我能趕到真是運氣，」他大聲說，「我研究這份檔案愈來愈入神，差一點就忘了時間。」侍者走到他手時邊。「伏馬丁尼，非常純的，」他向侍者道。「森穆，還能喝晶酒馬丁尼的人我似乎只認得你一個。」

　　他沒等回答又繼續說道：「『美國政府對抗卜愛蓮案』，很有意思的讀物，而且最後可以歸結成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在參議員任艾碧辦公室裏是那一位工作人員說謊？愛蓮還是德賓？愛蓮決定挺身自己辯護，這是最大的錯誤。她開始談起從店裏順手牽羊的舊事，檢察官立刻拿它大作文章，使大家還以她搶過諾克斯堡的金庫。參議員的證詞更是幫倒忙，一再談到她給愛蓮第二次機會，話有點多得過分。我把最重要的幾頁已經做上記號。」他把案子的副本遞給吉克。

　　吉克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這就是高德賓的調查資料，森穆。」

　　森穆迅速上下望一眼，眼眉不禁揚起來，又把它很仔細看一遍。

　　蘋果叉：汽車失竊嫌犯，由於警方追逐造成三人死亡。未起訴。

　　蘋果叉：詐賭嫌犯。未起訴。

　　紐約市：汽車爆炸案嫌犯，造成一名放高利貸者死亡。未起訴。據判斷已成為黑手黨外圍份子。

　　為暴力集團充當手下，藉以解決賭博債務。

　　其他重要事項：具有極傑出的機械才能。

　　「好乾淨的紀錄，」他嘲諷地說。

　　他們一邊享用薄牛排三明治，一邊繼續討論，比較和評估高德賓的調查紀錄、卜愛蓮的審判紀錄、民航署對飛機失事的調查報告，以及古凱琳被謀殺的新聞等等。等咖啡端上來的時候，他們已不約而同地擬想出一些可能性：德賓是個機械天才，他在飛機起飛以前幾分鐘把一個公事包留在機艙內，後來飛機就因某種神秘的原因而失事墜毀。德賓是個賭鬼，在競選基金失竊時他可能欠賭馬站不少的債？

　　「據我看任參議員和這位德賓仁兄是狼狽為奸，」郭禮提出見解。「她為他提出不在現場證明，他就為她賣命解決難題。」

　　「我不相信任艾碧會故意陷害一個年輕女孩子坐牢，」森穆坦白地說。「而且我更不相信她會預謀殺害自己的丈夫。」他發現三個人的談話聲愈來愈低，因他們談論的這個女人在幾小時後就可能成美國副總統的指定人。

　　餐廳開始空起來，由於來吃飯的人大部份都是在政府辦事，一吃完就匆忙趕回去上班。大概在午後的時候，每個人遲早都會談起總統今晚的記者會，並且揣測會有什麼結果。

　　「森穆，像德賓這種角色我見過不知多少個，」吉克道。「絕大部份都是黑社會的，他們對自己的頭子忠心耿耿。他們會為他鋪路──當然同時自己也佔些便宜。也許任參議員並沒牽涉到德賓活動裏，不過你不妨這樣想：我們假定德賓知道任威理想放棄國會的職位，並且打算跟艾碧離婚。任威理本身沒什麼錢，大概五萬還不到，因荷包是控制在他母親手裏。所以艾碧等於人財兩空，她不但要退出政壇，更要被任威理的社交圈子撇開，只好回到當過前任選美皇后的窮鄉僻壤。因此德賓決定不讓這種事發生。」

　　「你是在暗示她的回報就是幫他說謊，使競選基金這件事能大事化小？」

　　「未必見得，」郭禮道。「這兒──瞧瞧參議員的證詞。她承認說，大約在愛蓮接到電話的時候，他們曾到加油站停過一下，由於引擎發出響聲，德賓想要檢查原因。她發誓他從未離開她的視線，不過當時她正要前去發表一篇演講，多半在研究自己的稿子。在頭一分鐘她也許看見德賓在車子前面修理引擎，下一分鐘他也許已經到了車子後頭，從行李箱裏取工具。如果偷偷溜到附近電話亭，撥個號碼，留下兩秒鐘的話，這會需要多少時間呢？我可以把這份證飼駁得體無完膚。不過就算我們的假設正確，我還是不瞭解德賓為什麼單挑上愛蓮。」

　　「那很容易解釋，」吉克道。「他很清楚她過去的紀錄，也知道她是個多敏感的人。如果不是這種簡單明瞭，證據確繫的案子，就一定會對基金失竊展開全面調查。他曾經是個嫌疑犯，背景也被調查過，當然他人夠精明，再弄個「未起訴」也不成問題，但是參議員一定會受到黨裏的壓力，他遲早還是會被趕走。」

　　「如果我們對高德賓的各種假設沒錯，」森穆做出結論，「古凱琳的被殺就顯得太巧合，也太有利於某些人，實在沒法把它看成是一般的謀財害命。」

　　「要是今天晚上總統朝艾碧點頭，」吉克道，「事後又證明她的司機謀害姓古的女人，那在聽證會上一定掀起世界性的醜聞。」

　　三個人坐在桌邊，都神色陰沉地考慮著總統可能面臨的窘況。最後森穆打破沉默。「朝樂觀的方面想，如果我們能證明德賓寫過那些恐嚇信，並且逮捕他，我就可以不必再為白霞擔心。」

　　郭禮朝吉克點點頭。「要是你們對他已經蒐集到足夠的證據，德賓也許可以說服，講出競選基金失竊的實情。說老實話，今天早上看到那個可憐的女孩子接受測謊器測驗，她發誓連根粉筆都從來沒偷過，那種慘樣子真會叫人心碎。她看起來連十八歲都不像，別說三十四歲了。過去坐牢的滋味差點沒把她逼死。在她精神崩潰以後，一個治腦子的叫她畫一個洋娃娃的臉，表現出她心裏的感受，直到現在那個娃娃還不離她身邊。瞧見那個該死的東西真會叫人起難皮疙瘩，它看起來就像個打爛的孩子。」

　　「洋娃娃！」森穆叫起來。「她有個洋娃娃。它是不是個布娃娃？」

　　郭禮驚愕地點點頭，森穆又連忙叫人送咖啡來。「我怕我們弄錯了對象，」他疲憊地說。「我們從頭來過吧。」

第四十章

　　德賓把調好的曼哈頓倒進冰過的雞尾酒杯裏，將它放在艾碧面前，「參議員，喝下去吧，妳需要定定神。」

　　「德賓，她從那兒弄到那封信？到底從那兒？」

　　「我不知道，參議員。」

　　「它不可能在你給她那堆東西裏，自從我寫過那封信以後就再也沒見過它。她究竟知道多少事？德賓，要是她能證明那天晚上我在那裏……」

　　「她沒法證明，參議員，誰都不能。何況她無論挖掘出什麼事，她還是沒有任何證明。算了吧，其實她倒幫了妳一個大忙，那封信會為妳爭取不少同情，等著瞧吧。」

　　他終於用老辦法使她緩和下來。「相信我！別這些事煩心，我讓妳失望過了嗎？」他只使她平靜一些，儘管如此，她內心還是緊張不堪，因幾小時後她就要上白宮去。

　　「聽著，艾碧，」他說道。「我去弄點吃的東西，妳趁這段時間灌兩杯曼哈頓。吃過飯以後妳就去洗個熱水澡，睡一個鐘頭覺，然後把妳自己打扮得比誰都漂亮。這是妳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一夜。」

　　他說的都是真心話。她有理由難過──很多理由。當他一聽到那封信被唸出來的時候，立刻就站起來，可是等他聽見潘魯德說：「妳丈夫在一個禮拜之後就罹難，」他知道已經轉危為安。

　　艾碧差一點就把事情搞砸掉，幸好他再度及時出面，阻止她犯下不可的錯誤。

　　艾碧伸手取過酒杯。「乾杯，」她說，嘴角也略略露出一點笑意。「再過沒多久我們就要到手了。」

　　副總統的職位。「就是啊，參議員。」他坐在長沙發對面的矮凳上。

　　「啊，德賓，」她說。「要是沒有你，我會變成什麼呢？」

　　「代表蘋果叉的州議員。」

　　「嗯，對了，」她試圖露出笑意。

　　她的頭髮散在臉龐兩側，看起來頂多三十歲。她身材仍然苗條，而且苗條得恰到好處，絕對不是皮包骨，軀體堅實而且富有光澤。

　　「德賓，你看起來好像正在動腦筋，這可是頭一遭。」

　　他對她露齒笑一笑。很高興她已開始放輕鬆。「妳才是聰明人，我把動腦筋的留給妳。」

　　她把酒很快喝下去。「那個節目的效果還好吧？」

　　「我一直在告訴妳……妳實在不必再去擔心那封信，這樣做完全沒有道理。她實際上幫了妳一個大忙。」

　　「我知道……只是……」

　　曼哈頓已對她產生刺激，他必須弄點吃的東西讓她填肚子。「參議員，妳先放輕鬆，我去弄個餐盤給妳。」

　　「嗯……好主意。德賓，你有沒有想到，再過幾個鐘頭我就會變成美國副總統指定人？」

　　「當然囉，艾碧。」

　　「我們都知道那個職位是榮譽重於實質，不過德賓，要是我幹得不錯，明年他們可能就沒辦法阻止我出頭，競爭那個最高的職位。這才是我心裏真正盤算的事。」

　　「我很清楚，參議員，」德賓又把她酒杯斟滿。「我去給妳煎個蛋餃，然後妳就去睡個覺。今天晚上是妳的。」

　　德賓站起身來，她臉上那種赤裸裸的渴求之色他不敢再看下去。那種神色他曾見過一次，當時她接到通知，說她未能達到申請雷克利夫學院獎學金的標準。她過來找他的時候他正在清理草坪，她把信拿給他看，然後坐在台階上，抱著腿，頭垂到膝蓋上。她那時候已經十八幾。「德賓，我實在想去得不得了，我不願意跟這個臭鎮一齊腐爛，我不願意……」

　　後來他就建議她去勾引那個混球桑傑明……

　　他曾幫過好幾回，幫助她找尋命運。

　　此刻，再度有人企圖毀掉她的一切。

　　德賓走進廚房。在他準備晚餐的時候，心中想著艾碧離副總統只差一步了，他一直嘗試揣摩其中的滋味。

　　電話鈴響，是飛立打來的。「參議員還好吧。」

　　「她還好，喂，我正在為她弄晚飯。」

　　「我有一樣你想要的消息，猜猜看崔白霞的房子是屬於誰的？」德賓等著他往下說。

　　「崔白霞，就是她自己，在她四歲的時候房子就過到她名下了。」

　　德賓吹個無聲口哨。那對眼睛，那頭髮，她臉上的表情……為什麼他早先沒看出來？老是這麼遲鈍的話，他什麼事情都會搞砸掉。

　　飛立的口氣有些焦急。「你聽到了嗎？我說……」

　　「我聽到了。這件事別張揚出去。參議員不知道不會傷害到她。」

　　沒多久他就回到自己的公寓。在他勸說之下，艾碧決定在自己房間收看那個節目，順便多休息。八點鐘時他會把車子開出來，送她上白宮。

　　他一直等著，節目播出數分鐘後才悄悄離開公寓。他的車是一輛黑色的豐田，停在車道上。他把它推了一小段才發動，駛到馬路上去。他不希望艾碧知道他出去。他有不到一個半鐘頭的時間，打算上崔白霞的住處轉一圈。

　　對他要辦的事來說時間應該足夠。

第四十一章

　　白霞駕車通過麻薩諸塞大道，上了Q街，經過巴法羅橋後就進入喬治城。此時她的頭很疼，那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刺痛。她很機械地開著車，在半迷糊之中觀察交通號誌。

　　此刻她已駛上三十一街，拐過轉角後就把車駛入自宅的車道。她走上台階，疾風凌厲地刮在她臉上。她伸手到皮包裏摸索大門鑰匙，門鎖打開，她就推門進入寂靜而且陰森的門廊。

　　在一種反射動作下，她關上門，背靠著它，只覺得身上的大衣非常沉重。她把大衣抖落並且甩到一邊。她抬起頭，目光集中在樓梯轉角之處。曾經有個孩子坐在那裏，這個孩子有一頭紅棕色長髮，她用雙手托住下巴，透出好奇的表情。

　　我當時沒睡著，她心想，我聽見門鈴響，就想看看是誰來了。爸爸把門打開，有人用力一推，從他身旁擦過。爸爸非常生氣，我就跑回床去。當我聽見頭一聲槍響，我沒有馬上下樓來，我仍留在床上，高聲嚷著要爸爸。

　　可是他沒過來。後來我又聽到一次巨大的響聲，就跑下樓來，衝進起居室……

　　後來……

　　她發覺自己抖個不停，而且頭暈目眩。她來到書房，倒了一杯白蘭地，很快把它喝下去。為什麼任參議員會為一封信表現那麼失常？她非常慌張、憤怒而且恐懼。

　　為什麼？

　　實在沒有道理。

　　而我為什麼唸它的時候會那樣難過呢？為什麼我每一次唸它總會覺得難過？

　　德賓瞪我的那種樣子好像很恨我。還有他對參議員吼叫的樣子，他並不是想使她平靜下來，而是企圖警告她某些事。是什麼事呢？

　　她瑟縮在沙發的一角，雙臂緊緊抱住膝蓋。當爸爸在桌後工作時，我常常坐在這裏，而且就是這種姿勢。「妳可以留下，凱莉，只要妳答應不吵鬧。」為什麼到這時候她對他的記憶仍然栩栩如生？她幾乎可以看見他，不是電影中那個樣子，而是他在這個房間裏，背靠在椅子上，集中精神思考時手指不停在桌上輕敲著。

　　那份報紙仍然攤在桌面上，在一陣衝動之下她又走過去，把它仔細再看一遍。她的視線不時落回到她父親跟艾碧在海灘的合照。他們之間有一種無可否認的親密感。是一種夏日午後的調情呢，還是不僅如此？萬一她母親抬起頭來，發現他們在彼此凝望呢？

　　為什麼她如此害怕？她昨晚睡得非常不穩。洗個熱水澡，好好休息一下，應該可以使她平復下來。她緩緩上樓，朝自己臥室走過去。她再度有種怪異的感覺，好像有人暗中窺伺她，前一天晚上也有相同的感覺，而且是在她睡著之前。她再度把這些怪想法摒除腦外。

　　就在她走到房門口，電話鈴忽然響起。打來的人是莉莉。

　　「白霞，妳還好吧？我一直為妳擔心。我不想驚嚇妳，可是我非這樣做不可，我已經感覺出危機出現在妳周圍。妳願不願意到我這邊來，讓我陪陪妳？」

　　「莉莉，我認為妳得到的印象是我已經接近突破，很快就可以把那天晚上的事全部想起來。今天發生過一些事，就在最後一次錄影的時候，它似乎觸發了什麼。不過不用擔心，無論它是什麼，我都可以自己處理。」

　　她是因有人闖入這裏而緊張，白霞在躺入浴盆時告訴自己。她也害怕我不能面對事實真相。她穿上毛巾布浴袍，坐在梳粧台前，把髮夾都取下來，然後開始梳理頭髮。一個禮拜以來，大部份時間她都是梳成髮髻，她知道森穆更喜歡她頭髮披散，今晚她就要保持這個樣子。

　　她上床之後就把收音機打開，音量轉得很低。她沒打算睡著，但是不久神志已經迷離。當卜愛蓮這個名字傳入她耳中，她立刻驚醒過來。

　　床邊的鐘指著六點一刻，再過十五分鐘節目就要播出。

　　「卜愛蓮小姐已經向警方自首，並且被拘押，據稱她自首的動機是無法再忍受被人認出的恐懼。雖然她因為侵佔公款而被判刑，但她仍堅稱自己是無辜的。警方發言人說，從她違反假釋之後的九年裏，卜小姐一直跟一位叫做沈亞瑟的男看護住在一起。沈亞瑟是造成一連串療養院病人死亡的嫌疑犯，警方已下令逮捕他。他是一個宗教狂熱份子，曾經自稱是『療養院天使』。」

　　「療養院天使！」恐嚇者頭一次打電話來的時候，也曾自稱是救苦救難的慈悲天使和復仇天使。

　　白霞跳起來，立刻取過電話機。她在慌亂中撥出森穆的號碼，鈴想了十下，十二下，十四下，最後只好把話筒放回去。當卜愛蓮談起沈亞瑟時，她要是瞭解話裏的意思就好了。他曾懇求愛蓮不要自首，為了要拯救愛蓮，他很可能會想阻止這個節目產生。

　　卜愛蓮會不會事先已經知道這些恐嚇行動呢？不會，我相信她不知道，白霞做出結論。在報警之前應先通知她律師這件事。

　　這時已經六點二十五分，她跳下床，把袍子束緊一些，並且穿上拖鞋。當她匆忙下樓時，心中疑惑沈亞瑟此刻會在什麼地方。他知不知道愛蓮已經被逮捕？當他看見節目，發現卜愛蓮的照片被顯示出來，他會不會怪罪到她身上？卜愛蓮沒有遵守諾言，急著向警方投案，他會不會把這股怒氣向她發作呢？

　　在起居室裏她把水晶吊燈開到最亮，並且在打開電視機前先把聖誕樹點亮。儘管如此，室內仍然沒有一點節慶熱鬧的氣氛。她在長沙發上落座，專心注視著緊接在六點鐘新聞之後播出的節目。

　　她一直希望能找到機會獨自觀看這個節目。在攝影棚中，她所注意的是別人對節目的反應。即使如此，她發現自己仍很害怕再去看它。在剛播出一個新聞報導系列時雖然必會帶來一些憂慮，但是這一回卻遠遠超過那種情況。

　　鍋爐發出隆隆夾雜著空氣排放的嘶嘶聲，這些聲音使她感到心驚肉跳。這個地方遲早要把她逼瘋掉，她心想。

　　節目已經開始。白霞很仔細研究螢幕上的三個人──參議員、魯德和她自己，像半月形一般散開坐著。背景還不錯，魯德把花換掉是正確的做法。雖然艾碧沒上鏡頭時一直都很緊張，但是在螢幕上卻完全看不出來。蘋果叉的實景選得相當好，艾碧對早年生活的回憶必然能勾引起大家的興趣。不過她的話幾乎沒有一個字是真的，白霞心想。

　　接著出現的是些老電影，像任威理和艾碧的婚禮、家庭宴會、競選活動等。配合這些片段艾碧還以柔和的口吻敘述對丈夫的回憶。「威理和我……」「我先生和我……」奇怪的是她從未暱稱他為「比利」。

　　白霞逐漸發現，在這些影片中艾碧不但年輕，而且有種很古怪的熟悉感。這些影片引發她不少的回憶，而且這跟她看過很多遍毫無關係。為什麼單趕在這時候發生呢？

　　接是廣告時間。

　　有關卜愛蓮和侵佔競選基金那一段接著就要播出。

　　※※※

　　亞瑟聽見崔白霞下樓去，他仍很小心地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直到他聽見樓下傳來微弱的電視機聲響。他原本很擔心會有朋友跟她一塊兒觀看那個節目，結果她是一個人。

　　這麼多年來他頭一次感覺像是穿上上帝有意要他穿的衣服。他以帶著冷汗的手掌撫摸著柔滑的羊毛衣料，這個女人竟然褻瀆了聖衣，她有什麼權利去穿天使之服？

　　回到秘密藏身之處，他戴上耳機，打開電視機調整一下畫面。他早已偷偷接上電視天線，因此畫面出奇地清晰。他跪下來，像是面前有個神壇，雙手合在一起作祈禱狀，開始專心觀看節目。

　　※※※

　　莉莉坐在那兒觀看專訪報導節目，晚餐擺在面前的托盤上。連搪塞地吃幾口都感到困難，因她已絕對確定白霞處於嚴重危機中，而且看到白霞在螢幕上的影像更加深她這種想法。

　　不為人所信的預言，她苦澀地想著，白霞不會聽我的。她只需要走出那個房子，否則她會面臨死亡，比她雙親經歷的還要悽慘，更不幸的是那一刻即將到來。

　　莉莉和金森穆只見過一次面，她非常喜歡這個人。她感覺出他對白霞極重要，跟金眾議員談談，讓他分擔一些憂慮，不知會不會有點用處？她是否能說服他把白霞勸離那棟子，直到籠罩的黑氣消失為止？

　　她把餐盤推到一邊，站起身來取過電話簿，她要馬上打電話給他。

　　※※※

　　森穆由餐館直接趕到辦公室。他還有好幾個會要開，但他發現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去應付那些會議。他的心思不停地回到午餐時的討論上。

　　他們已對高德賓這個人蒐集到極多的間接證據，但是森穆本身也幹過很長時間的檢察官，知道再多的間接證據也可能像紙糊的房子，一碰就倒。而且布娃娃也跟對德賓的假設有衝突。如果德賓與飛機失事和侵佔公款都無關，而且古凱琳確實是因搶劫而被殺，那麼艾碧也就不會有問題，對副總統的職位而言她是個有資格的候選人，也確能符合大多數人對她獲得任命的期望。不過德賓的事森穆愈往深處想，愈是感到不安。

　　在六點二十分時他終於把公事忙完，立刻打電話給白霞，她的電話卻被人佔線。他迅速把辦公桌鎖上，想及時趕回家去看那個節目。

　　在他正要衝出辦公室時電話鈴聲把他止住，他的直覺警告他不可置之不理。

　　打來的人是康吉克。「森穆，房間裏只有你一個人嗎？」

　　「是啊。」

　　「古凱琳的案子我們又有一些新的發展。她兒子發現一封信的草稿，是寫給任參議員的。有一封信大概昨天寄到參議員家，那是一封口氣很強硬的東西，古太太打算公開任參議員和她丈夫的關係，而且她說如果參議員不在節目中當眾收回有關駕駛員過失的說法，她就告參議員誹謗。」

　　森穆吹一聲口哨。「你是說艾碧昨天可能收到那封信？」

　　「不錯，不過我的話還沒說到一半。古太太的鄰居昨天晚上有個宴會，我們取到一份客人的名單，一一都去查問過。有一對年輕夫婦來得遲些，大約十一點一刻的樣子，結果一直沒能找到那條街。剛好在兩條街以外有個人正要上車，他們就向這個人問路，那知道這人根本就不理會他們。這輛車是黑色的豐田，維吉尼亞牌照，他們所描述的那個人跟高德賓一模一樣，那個女孩子甚至還記得他戴著又粗又大的指環。我們正要找德賓問話，你認為應不應該打電話到白宮？」

　　德賓可能出現在古凱琳被殺現場附近，如果他確實殺害古凱琳，那麼他們懷疑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甚至很合理。「艾碧有必要立刻知道這些事，」森穆道：「我馬上就去見她。她應該還有機會從考慮名單裏撤回她的名字。如果她拒絕，我會親自打電話給總統。就算她真不知道德賓幹過什麼事，她也必須擔起道德上的責任。」

　　「我不認為這位女士會擔心什麼道德責任。要是前局長胡佛還活著，她休想當上副總統。你看見昨天的論壇報了吧？它上頭說她跟眾議員艾狄恩夫婦還是多好的朋友呢。」

　　「我看到了。」

　　「就像報上說的，一直有人傳說有個女人是那場要命爭吵的導火線。在那個案子發生的時候我剛進局裏，不過我看過那篇專欄以後，有件事一直使我很不安。我突然靈感一來，就把艾狄恩的檔案找出來，中間有一張備忘錄，是跟一個名叫任艾碧的新任眾議員有關。一切跡象都顯示出『她』就是那個女人。」

　　※※※

　　艾碧雖然想使心情平靜但是一直做不到。一想到再過幾個鐘頭她就要被任命美國副總統，她簡直興奮得無法支持。

　　副總統女士。擁有空軍二號專機和座落於舊海軍天文台的官邸，她不但成為參議院的主席，而且還要代表總統到世界各地去。

　　再過兩年就要面臨總統候選人提名。我會贏的，她向自己保證。梅爾夫人，甘地夫人，柴契爾夫人，任艾碧。

　　進入參議院確實是向前跨進一大步。在她當選那一夜魯德曾說：「現在呢，艾碧，妳已經進了世界上限制最嚴格的俱樂部。」

　　現在另一大步即將跨出去。她不再是一百位參議員中的一名，而是佔上全國第二高的職位。

　　她決定要穿三件頭的套裝，絲襯衫和裙子，加上針織外套，色調採取粉紅及灰色，在電規機上看起來一定非常出眾。

　　副總統任艾碧……

　　已經六點十五分了，她由長椅上站起來，走到梳粧台前開始梳理頭髮。她以熟練的手法輕施上眼影和睫毛膏。她的雙頰已經因興奮而發紅，不再需要胭脂。她不妨現在就把衣服穿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練習接受任命的演說，時間一到就驅車前往白宮。

　　她穿上套裝，並把一根鑲著鑽石的金質別針扣在外套上。書房的電視機螢幕最大，她還是到那邊去觀看節目。

　　「請繼續收看『從政婦女』節目。」

　　除了節目的最後幾分鐘之外，其餘部份她已經看過，儘管如此，再看一遍還是比較安心些。蘋果叉在剛落的雪覆蓋下，顯現出美麗的鄉村景象，破敗可怕的樣子完全隱藏不見。她若有所思地打量桑宅，憶起桑夫人曾命令她退到人行道，然後繞道由後門進入。她曾使那個可憐的老巫婆為此舉動而付出代價。

　　要不是德賓算計出如何弄到錢上雷克利夫，她如今會在那兒呢？

　　桑家「欠」我那筆錢，她告訴自己，她在那個房子裏受了十二年的氣！

　　她注視著那些電影片段，包括婚禮儀式，早期的競選，威理的葬禮等等。她記起在禮車中，甘迺迪同意敦促州長指派她接替威理的職位，她當時真是興奮莫名。

　　持續不斷的門鈴聲使她嚇了一跳。沒人會在這個時候過來，難道是新聞界的人，臉皮厚得敢這樣按鈴？她本來想不理會，但是鈴聲已變成毫不間斷的騷擾。她匆忙趕到門口。「那一位？」

　　「我是森穆。」

　　她把門拉開。他走進室內，面色陰沉，但她完全沒注意到。「森穆，你為什麼不看『這就是你的生活』？來吧。」她抓住他的手，她領先跑回書房。節目中德魯正詢問她對民航安全的看法。

　　「艾碧，我一定要跟妳談談。」

　　「森穆，看在老天栽的份上，你不讓我看自己的節目嗎？」

　　「這件事不能等。」顧不得電視機發出的聲音，他急忙告訴她趕來的原因。他眼看她眼中露出無法置信的神色。

　　「你是想說姓古的女人可能是德賓殺的？你簡直瘋了。」

　　「我真瘋了嗎？」

　　「他當時是赴約會去了，那個女招待可以他擔保。」

　　「有兩個人很準確地描述他。古凱琳寫給妳的那封信就是動機。」

　　「什麼信？」

　　他們互睽著對方。她的臉開始轉白。

　　「妳的信件都是他拿進來的，對不對，艾碧？」

　　「嗯。」

　　「昨天他拿了嗎？」

　　「拿了。」

　　「他都拿些什麼進來？」

　　「像平常一樣的廢物。等等，你不能這樣籠統地指控他，你得拿出他幹的證據。」

　　「那就馬上打電話叫他來，反正警方已經要找他問話了。」

　　森穆望著艾碧撥號碼出去，冷眼注意到她身上這套漂亮的外出服。她已經打扮好要當副總統了，他心想。

　　艾碧把聽筒舉到耳邊，聽到鈴聲一直在響。「他也許只是沒來接而已，他當然沒有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她的尾音拖得很長，忽然口氣轉尖銳。「森穆，你不會真相信自己講的話吧，一定是崔白霞鼓動你幹的，她打從一開頭就想暗算我。」

　　「白霞跟高德賓在古凱琳家附近出現完全扯不上關係。」

　　在電視螢幕上，艾碧正在討論她在民航安全管埋方面的領導地位。「我今天所以會守寡，就是因我先生包了一架最便宜的飛機。」

　　森穆指著電視機。「這段話足夠把古凱琳送上明天早上的報紙，德賓很清楚這一點。艾碧，如果總統打算在今天晚上召開的記者會裏，介紹妳為副總統指定人，妳一定要請他延期宣佈，直到這件事澄清為止。」

　　「你神志不清了嗎？我才不在乎德賓有沒有出現在那女人被殺的地方附近，那又能證明什麼？他也許到理其蒙去會女朋友或者打撲克牌。他也許只是沒接電話而已。上帝，我真希望沒開門讓你進來。」

　　一種迫在眉睫的感覺籠罩住森穆。昨天白霞曾說她感覺德賓變得很有敵意，他一出現的時候她就感到緊張。在幾分鐘之前艾碧還說白霞一直企圖暗算她。德賓會不會相信她的話呢？森穆突然抓住艾碧的肩膀。「德賓有沒有任何理由認為白霞對妳構成威脅？」

　　「森穆，住手！放開我！對於白霞造成的宣傳，他跟我一樣難過，但是到最後也都不了了之。事實上，他還認為就長遠的觀點來看，白霞幫了我一個大忙。」

　　「妳真『確定』？」

　　「森穆，一個禮拜以前德賓根本就沒見過崔白霞。你已經失去理智了。」

　　一個禮拜以前他還沒見過白霞？那不是實情。從白霞小時候他就認識她，他會不會已經認出她來？艾碧曾跟白霞的父親牽扯不清，白霞是否是否察覺此事？原諒我，白霞，到這時候我不能不告訴她。「艾碧，崔白霞就艾狄恩的女兒，凱莉。」

　　「崔白霞就是……凱莉？」艾碧震驚得雙眼圓睜，稍後又搖搖頭。「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艾凱莉早就死了。」

　　「我說崔白霞是凱莉當然是有根據的，而且有人告訴我妳跟她父親還有過瓜葛，最後那場爭吵可能就是妳引發的。那天晚上的經過白霞已經一點一點記起來，為了提防她可能發現什麼，德賓會不會採取行動保護妳，或者保護他自己？」

　　「不會，」艾碧平淡地說。「我並不在乎她會不會記起曾經看到我！那天發生的事完全不是我的錯。」

　　「德賓呢？他在場嗎？」

　　「她一直沒看見他。後來他回去取我的皮包，他告訴我凱莉已經失去知覺。」

　　她這些話的暗示之意使他們都大吃一驚。森穆朝門口奔去，艾碧也踉蹌地跟在後頭。

　　※※※

　　亞瑟凝視著螢幕上的電影片段，當蘿莉被判有罪後，就被掛上手銬由法庭帶走。畫面上出現她的特寫，她露出頭暈目眩的樣子，但是臉上沒有表情，瞳孔張得極大。她眼中那種不可理解的痛苦使他也忍不住流下淚來。他把臉埋在手掌中，當時潘魯德正談起她精神崩潰，後來解釋成精神科病人，九年前突然失蹤。稍後他聽到潘魯德說：「昨天卜愛蓮已向向警方自首，據她說是因為極端恐懼被人認出來。目前她已被扣押，將轉到聯邦監獄繼續服完刑期。」他雖然聽得很清楚，但他不想相信這些話。

　　蘿莉已向警方自首，她沒遵守對他的承諾。

　　不對。她一定是被迫毀棄自己的承諾──因確信這個節目會把她揭發出來，被迫出此下策。他知道從此再也見不到她的面。

　　那些聲音又開始向他指示，口氣非常憤怒而且充滿報復性。他緊捏拳頭，專心地聆聽，當聲音沉寂後，他把耳機取下。這時也用不著再把架子推回去，掩飾他的藏身地點，只匆忙跳出來，朝樓下走去。

　　※※※

　　白霞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細心研究那個節目。她望著自己開始唸那封信。「比利吾愛。」

　　「比利，」她低聲道。「比利。」

　　她全神貫注地審規任艾碧震驚的表情：她不自覺地捏緊拳頭，後來才以鋼鐵般的意志克制住自己，在聽信的內容時，假意露出眼睛濕潤的愉快表情。

　　她曾見過艾碧險上露出那種震驚而且痛苦的表情。

　　「比利吾愛，比利吾愛。」

　　「妳不可以叫媽媽『瑞娜』。」

　　「可是爸爸叫妳『瑞娜』……」

　　當拍攝停止時艾碧撲向她的樣子。「妳從那兒弄到這封信？妳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德賓大吼：「沒關係，艾碧，公開寫給妳丈夫的最後一封信沒有關係。」「妳丈夫。」這就是他急於想告訴她的話。

　　艾碧和她父親在海濱的照片，兩人的手輕觸在一起。

　　艾碧就是那天晚上按鈴那個人，她從他身旁擦過，面容因悲痛和憤怒而扭曲。

　　「妳不可以叫我『瑞娜』，也不可以叫爸爸『比利』。」

　　對了，她父親的小名也叫比利。

　　那封信！那天她正在檢視父親的私人檔案，為了怕被德賓瞧見，就把掉在地上的信件混在一起撿起來。所以那封信必然是從「他」的檔案裏掉出來，原來並不在艾碧的資料中。

　　艾碧那天晚上曾到過這裏。她和艾狄恩──艾比利──曾經是情人，她是否促成那場最後的爭吵呢？

　　一個小女孩蹲伏在床上，手摀住耳朵，不敢聽那些憤怒的聲音。

　　槍聲。

　　「爸爸！爸爸！」

　　後來我衝下樓，被母親的屍體絆倒，還有一個人在那裏。是艾碧？啊，上帝，在我跑進起居室的時候，會不會是艾碧在裏？

　　起居室的後門曾被打開。

　　電話鈴響起，就在同一剎那，水晶吊燈突然熄滅。白霞驚嚇地轉過身來，在聖誕樹的燈光閃爍照耀下，一個幽靈般的身影朝她撲過來。那人很高大，像個苦行僧，臉上毫無表情，銀白的頭髮披在前額，把發亮的藍眼眸遮去一部份。

　　※※※

　　德賓朝喬治城駛去，很小心地保持行車速度在限速之內，像這樣的夜晚他絕不能接到罰單。他一直等到節目開始後才出門，曉得艾碧會牢坐在電視機前整整半小時。就算她在節目播出之後打電話給他，他仍可以說是到外頭檢查車子。

　　打從一開始他就察覺崔白霞有種怪怪的熟悉感。多年前他看到艾凱莉「因傷重不治死亡」的消息，並沒流過一滴眼淚。那倒不是因他怕這個三歲小孩活過來，她的話不會被法庭採信，實在是因為他不會為這種事傷感。

　　還是艾碧說得對，崔白霞從一開頭就設下圈套整治他們。不過她自己也休想脫身。

　　他已來到喬治城的M街。他轉到三十一街，然後駛上N街，接著右轉。他知道在何處，因為以前也幹過這種事。

　　這棟建築物的右側延伸了半條街，他把車子停在下一個轉角，就往回走幾步路，並沒理會上鎖的鐵柵門，只輕鬆地越過籬笆。他悄悄地融入後院的陰影區域。

　　想不聯想起前次來到此處的情景實在不可能──他把艾碧拖出去，手摀住她的嘴以免尖叫聲傳出去，然後把她拉入汽車後座，就聽到她恐怖地呻吟：「我的皮包還在裏面。」他於是又回到裏頭。

　　利用樹幹的掩護他逐漸向前移動，最後背緊貼著屋子來到起居室後門旁邊。他把頭轉過來，很謹慎地朝室內望去。

　　他的血液突然凝結。崔白霞躺在長沙發上，手腳都被綁到身後，嘴也被膠帶黏住。一個像神父或僧侶的人跪在她身旁，背對著後門，正忙著把分枝銀燭台上的蠟燭點燃。他到底在搗什麼鬼？這人轉過身來，德賓可以把他看得真切些。他不是個真正的僧人；那不是法衣，好像是袍子之類。他的面孔使德賓憶起一位鄰居，他多年前突然瘋掉。

　　這人正對白霞大聲喊叫，德賓依稀可以聽見他的話聲。「妳沒留心我的警告，我已經給過妳選擇機會了。」

　　警告。他們都以為恐嚇電話和有人闖入此處都是崔白霞捏造的故事，如果她沒有……就在德賓注視之下，那個人拿著蠟燭台走到聖誕樹前，把它放到最低的樹枝。

　　他要放火燒掉這個地方！崔白霞必然會陷身在裏頭。他需要做的就是回到車中迅速離去。

　　德賓緊貼著牆，因那個人朝後門走過來。假如讓人發現他在裏頭呢？每個人都知道崔白霞曾遭到恐嚇。如果這個地方燒掉，她和恐嚇者的屍體都被找到，這件事也就永遠了結。不會再有進一步的調查，也不可能有人提起曾看見一輛陌生的車子停在附近。

　　德賓聽到開鎖的聲音，這個穿袍子的怪人把後門推開，然後轉身望著室內。

　　德賓悄然無聲地移動身形，站在那人背後。

　　※※※

　　當節目的收尾高潮出現在螢光幕上，莉莉又重撥森穆的號碼，可是一點用都沒有，還是無人接聽。她再次嘗試打電話給白霞，鈴響五六下以後她又掛上，走到窗前瞭望。白霞的車子仍在車道上，莉莉可以確定她在家。就在觀察的時候，似乎覺得房子後方的黑暗區域冒出一些紅光。

　　她應該報警嗎？萬一白霞只是快要回憶起整個慘劇；萬一她感受到的危機是情緒上的，而不是實質的；白霞很急切地想瞭解為什麼她父親或母親會傷害她那樣重。萬一事實真相比她擬想的更惡劣呢？

　　如果白霞只是拒絕開門，警察又能怎麼辦？他們絕不會因她的預感就破門而入。莉莉很清楚警方對靈學有多蔑視。

　　她孤苦無助地站在窗旁，凝望著翻騰的黑氣把對街的房子包圍住。

　　※※※

　　起居室的後門。在那個晚上它們是敞開的。她曾抬起頭來看見他，並且奔向他，用胳臂緊抱住他的腳。德賓是她的好朋友，常常讓她當馬騎。他把她抓起來，用力摔出去……

　　德賓……原來是德賓。

　　現在他就在那邊，立在沈亞瑟背後。

　　亞瑟感覺出身後有人，就霍地轉過身來。德賓猛力一拳正好擊中他的咽喉，使他不由自主連連倒退，橫過整個房間，很悽慘地哀叫一聲就栽倒在壁爐旁。他的眼已闔上，頭歪到一邊。

　　德賓走進房間。看到他穿著深色褲子的粗腿，龐大的身軀，強有力的手和巨型的瑪瑙戒指，白霞忍不住縮成一團。

　　他俯下身來。「妳都知道，對不對，凱莉？一等我弄明白妳我就知道妳會把前因後果推想出來。我很抱歉所發生的事，不過我不能不照顧艾碧。她當時已被比利迷住，當她看見妳母親射死他，她立刻就崩潰了。要是我沒回來為她取皮包，我發誓不會碰妳一下，我只是想讓妳暫時閉上嘴。不過現在妳想找艾碧報復，我是不會讓妳得逞的。

　　「這回妳反而使我容易下手，凱莉。每個人都知道妳遭到恐嚇，我原來並沒指望運氣這麼好。現在這個怪物和妳的屍體一齊被人找到，不會再有人提出疑問。妳問得太多了──妳知道嗎？」

　　蠟燭台上方的樹枝突然被點燃，發出碎裂之聲，一團團的黑烟衝上天花板。「再過幾分鐘整個房間就要報銷，凱莉。我現在非回去不可，今天是艾碧的大日子。」

　　他拍拍她臉頰。「抱歉。」

　　整棵聖誕樹都冒出火焰。她眼看著他走出去，順手把後門關上。地毯已經開始悶燒。冬青樹燃燒時的辛辣氣味與濃烟混雜在一起，她試著閉住呼吸。她眼睛刺痛異常，已經無法張開，看樣子她會窒息在此處。她滾到沙發的邊緣，用力使自己捽落到地板上，前額正好碰上桌腿。驟然的痛苦使她哀叫一聲，接著就一曲一伸地想朝走廊挪動過去。由於手被縛在背後，她幾乎難以動彈，於是設法使自己翻成面朝上，利用手的推動力量使自己前進。毛巾布的浴袍使她行動很不方便，赤腳在地毯上也不容易著力。

　　到了起居室的門檻處，她停了下來。如果她能設法把門關上，就能防止火勢蔓延，至少可以拖上幾分鐘。她先用力使自己越過門檻，由於使勁過度，連皮膚也被鐵片刮破。她勉強繞過門，使自己來到牆邊，然後用肩膀頂住門，整個身體向後一靠，終於聽到門鎖拴上的聲音。走廊裏已充滿烟霧，她分辨不出是朝那個方向移動，如果她不幸犯錯而進入書房，那她不可能再有逃生的機會。

　　利用護壁板做為指引，她一點一點地朝前門移動。

第四十二章

　　莉莉再度嘗試跟白霞連絡。這回她請求接線生查號，白霞的電話很正常。她不能再耽擱下去，事情顯然出了很大的差錯。她接電話到警局。她可以請求他們查一下白霞的房子，告訴他們她好像看到小偷。不過值勤警員接聽時，她反而說不出話來。她的喉嚨閉塞，好像被嗆住，鼻孔也充滿辛辣的氣味。疼痛迅速穿過她的手腕和腳踝，全身感到無比的灼熱。警員很不耐煩地再報一次名字，最後莉莉終於恢復了聲音。

　　「N街三千號，」她高聲尖叫，「崔白霞快死了！崔白霞快死了！」

　　※※※

　　森穆以瘋狂的速度飛馳，闖了好幾處紅燈，希望能找到一名警察護送。艾碧坐在他身旁，緊握的手摀在嘴唇上。

　　「艾碧，我要聽真話。艾狄恩和瑞娜死的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什麼事？」

　　「比利已經答應我他會辦離婚……那天他打電話給我，說他做不到……他不能不把婚姻維持下去……因他撇不下凱莉。我以為瑞娜在波士頓，就跑去懇求他。瑞娜看到我就像發瘋一樣，她已經知道我們的事。比利有把槍放在辦公桌抽屜裏，她拿槍就對準自己……他衝過去想把槍奪下來……槍突然走火……森穆，那簡直像噩夢一樣，他就死在我眼前！」

　　「那又是誰殺了她？」森穆逼問她。

　　「她是自殺，」艾碧啜泣道。「德賓知道裏頭出了事情，他當時正從後院往屋裏看。他把我拖到車上，森穆，我真是嚇壞了，弄不清楚出了什麼事。我最後看到的就是瑞娜站在那兒，手舉著槍。因我手提包忘在屋裏，德賓不得不回去拿。森穆，在他回到屋裏以前我已經聽到第二聲槍響，我可以發誓。直到第二天他才告訴我凱莉的事。他說凱莉可能就在我們離開的時候跑下樓來，所以瑞娜不得不把她用力甩開，結果撞上壁爐的牆，但是他並不知道她已經受了重傷。」

　　「白霞記得是她被母親的屍體絆倒。」

　　「那不可能，她一定弄錯了。」

　　他們轉入威斯康辛大道時，輪胎因劇烈摩擦而發出尖銳的吱吱聲。

　　「妳總是相信德賓，」他指責她。「那是因為妳『願意』相信他，覺得這樣比較好。妳相信那次飛機失事是件意外嗎？一件很幸運的意外？還有競選基金，妳為他提出不在現場證明的時候，相信他的話嗎？」

　　「當然……當然……」

　　街上擠滿行人，他瘋狂地猛按喇叭，這些人都是來吃晚飯的，三三兩兩走進餐館。他沿著M街疾馳，越過三十一街後就駛到N街的轉角，然後猛力踩下煞車。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拋向前面。

　　「啊，我的上帝，」艾碧低語。

　　一位年長的婦人正高聲尋求協助，並且用力捶著白霞家的前門。一輛警車已飛馳過來，警號響得非常淒厲。

　　那棟房子已經起火。

　　※※※

　　德賓匆忙越過後院奔向籬笆。現在一切宣告結束，沒留下任何後患。駕駛員的未亡人不會再來找艾碧麻煩，艾凱莉也不會再記起那天晚上起居室內發生的事。

　　他不能不趕快行動，要不了多久艾碧就會找他，一小時後她必須趕到白宮。有人正在高喊求助，一定是看到濃烟冒起來。他聽到警號響起，立刻拔腳飛奔。

　　他剛趕到籬笆前就看到一輛車衝過去，繞過轉角立即緊急煞車。車門被用力推開，他聽到一個人高喊崔白霞的名字。是金森穆！他得馬上離開這裏。房屋的後半部已開始瓦解，很可能有人會瞧見他。

　　「不要到前門去，森穆，快回來，快回來。」德賓已越過籬笛。艾碧，這個人是艾碧。她正沿著屋子側面奔向後院。德賓立刻棄向她並且把她攔住。「艾碧，看在老天的面上，趕快離開這裏。」

　　她圓睜雙眼瞪著他。夜晚的空氣彌漫著濃烟的氣味。側面的一扇窗子被風吹掉，火舌遠遠地伸向草坪。

　　「德賓，凱莉在裏頭嗎？」艾碧抓住他外衣的領子。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德賓，昨晚有人看見你在古凱琳家附近出現。」

　　「艾碧，別再說了。昨天晚上我是跟漢堡店的朋友一塊兒吃晚飯，妳看見我十點半回來。」

　　「我沒看見。」

　　「妳看見了，參議員！」

　　「可見那都是真的……森穆告訴我……」

　　「艾碧，別跟我扯這一套。我照顧妳，妳照顧我，向來都是這個樣子，妳自己也很清楚。」第二輛警車急駛過去，車頂的警示燈一明一滅地閃爍。「艾碧，我一定要離開這裏。」他口氣中並無畏懼之意。

　　「凱莉在裏頭嗎？」

　　「我沒放火，我也沒動她一根汗毛。」

　　「她在裏頭嗎？」

　　「嗯。」

　　「你這個蠢人！你這個又笨又蠢的殺人狂！快把她弄出來！」她猛捶他的胸膛。「你聽見了，把她弄出來！」火焰已燒穿屋頂。「照我的話去做，」她大叫。

　　他們彼此互瞪了幾秒鐘，後來德賓聳聳肩認輸，笨拙地跑過冰雪覆蓋的斜坡，穿過花園來到後門，他把後門踢破時，消防車的聲音已由街上傳來。

　　屋內的熱氣真能把人烤焦。他把外衣脫下，蒙在頭頂和肩膀上。她原來在後門右邊的長沙發上。因為她是比利的女兒我才這樣做，他心想。我已經為妳把一切都了結，艾碧，現在卻功敗垂成……

　　他已來到長沙發前，由於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用手觸摸。她不在上頭。

　　他又試著摸長沙發附近的地板，頭頂上忽然響起爆裂聲。他得馬上離開這裏，整個房子隨時部會塌下來。

　　他朝後門踉蹌地奔過去，一切全靠冷風的指引。天花板的一些碎片落在他身上，他失去平衡就跌倒在地上。他的手摸到人肉，那是一張臉，但不是女人的臉。是那個瘋子。

　　德賓勉強站起來，覺得身子搖晃，也覺得房子在搖晃，片刻後天花板整個垮下來。

　　拚著最後一口氣他低聲叫著：「艾碧！」但他知道這回她已救不了他……

　　※※※

　　在邊推邊爬的動作下，白霞一吋吋地在走廊中前進。捆死的繩結使她右腿的血液無法循環，她只好拖著腿，光憑手指和手掌的力量推動自己。地板已燙得無法忍受，辛辣的烟霧使她雙眼和皮膚都感到刺痛。她無法再觸摸到護壁板，方向分辨不清，顯然已經沒有希望。她咳嗆不已，看情形必然會被活活燒死。

　　她聽到捶門聲……還有別的聲音……是莉莉的聲音，正高聲尋求援助……白霞扭動身驅，企圖朝聲音的來源前進。房子後頭發出轟隆的巨響，連地面也為之震動。整個房子就要塌了，她感覺自己正失去知覺……她非死在這棟房子裏不可。

　　一陣黑暗淹沒了她，似乎聽見刺耳的捶擊聲，還有碎裂的嘈雜聲。他們想把門打破，她已經非常接近。一陣冷風吹過來，數條火舌和淡烟也不示弱地朝外頭捲過去……有人氣急地大吼：「太遲了，你不能進去。」莉莉也尖叫：「快救她！快救她！」森穆急切而且狂怒的聲音：「放開我！」

　　森穆……森穆……腳步聲從她身旁傳過來……森穆大叫她的名字。竭盡她最後的力量，白霞抬起腿把他們撞到牆上。

　　他轉回頭，在火焰的亮光下他已瞧見她，一把將她抱起來衝出屋外。

　　※※※

　　街上擠滿救火車和警車，旁觀者都沉默地聚集在一起。急救人負忙著檢視白霞時，艾碧如石像一般佇立。森穆跪在擔架旁，手輕輕地撫摸著白霞的胳臂，臉上因焦慮而顯出蒼白之色。全身顫抖，面色死灰的莉莉站在幾呎之外，目光一直停留在白霞僵硬的軀體上。仍然熱氣騰騰的灰燼及碎片不時由殘破的房子上飄落。

　　「她的脈搏已經轉強，」救護人員說。

　　白霞蠕動一下，想推開氧氣面罩。「森穆……」

　　「親愛的，我在這兒。」艾碧輕觸一下他肩膀，他抬起頭來。她的臉已被濃烟熏黑，打算穿去白宮的套裝也弄得滿身航髒，皺成一團。「我很高興凱莉平安脫險，森穆，好好照顧她。」

　　「我正打算這麼做。」

　　「我會找警員載我去打電話。我不知道能不能鼓起勇氣親自告訴總統我必須辭去公職。有什麼需要幫忙卜愛蓮的地方請通知我一聲。」

　　她緩緩走向最近的警車，旁觀者認出是她後都驚訝地議論紛紛，並且分開一條路讓她通過。有些人開始為她鼓掌。「妳的節目太棒了，參議員，」一個人大叫。「我們都愛妳。」「我們都為妳當副總統鼓掌加油。」又有人喊著。

　　當任艾碧進入車中時，她轉過身來，擠出一個很淒涼的笑容，強迫自己接受最後一次的喝采。

第四十三章

　　在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九時，總統步入白宮東廂舉行記者會，這個記者會在兩天之前曾草草被延期。他走上擺設麥克風的講台。「我不知道我們在這裏幹什麼，」他說，台下爆出一片笑聲。

　　總統首先對前副總統的辭職表示遺憾之意，接著繼續說道：「在立法界有好幾位傑出的人士適任這項職務，萬一我為了任何原因無法完成第二次任期，他們都有能力繼任。不過，我選擇接任副總統的這位人士，曾獲得執政黨各派領袖的衷心支持，相信也會獲得國會的同意，在本國歷史中佔有一席之地。諸位女士，諸位先生，我很高興向大家介紹美國首任女性副總統，威斯康辛參議員羅克蕾。」

　　觀禮的來賓全都起立，同時響起如雷的掌聲。

　　※※※

　　在森穆的公寓中，他和白霞依偎在長沙發上，共同觀看這場記者會。「不知道艾碧有沒有看到這個場面，」白霞道。

　　「我猜她看到了。」

　　「她根本不需要德賓這種人幫忙，她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做到一切。」

　　「一點也不假，而這正是最教人難過的地方。」

　　「她會有什麼下場？」

　　「她會離開華盛頓。不過別宣告她失敗，艾碧是個很堅強的人，她遲早會捲土重來，而且這一回沒有那個渾人躲在背後。」

　　「她幹得那麼出色，」白霞悲傷地說。「從很多方面來看，她還是我心目中的那種女性。」

　　他們聆聽了羅克蕾受任命的演說後，森穆就扶著白霞站起來。「妳眼眉和睫毛上下動的時候，那種驚奇的表情誰都比不上。」他伸手捧住她的險。「能出院覺得高興嗎？」

　　「你明明知道！」

　　他差一點點就失去她。此刻她正抬頭望著他，露出信任的神色，但也參雜些憂慮。

　　「卜愛蓮會怎麼樣？」她問。「你什麼也沒說，我更怕問。」

　　「我不是有意不告訴妳。艾碧已經修正她的說法，再加上我們對德賓蒐集到的證據，應該可以證明愛蓮無罪。妳怎麼樣？現在妳已經知道真相，對妳父母親有什麼感想？」

　　「很高興不是我父親扣下扳機，也很為我母親難過。那天晚上他們都沒傷害我，這也是使我感到高興的事。他們彼此對待的方式完全錯誤，但是所發生的事故卻不是任何人的錯。也許我會逐漸更瞭解人性，至少我希望這樣。」

　　「妳不妨這樣想。要是妳父母親沒結合，那就不會有妳，而我可能就要把下輩子消磨在這個裝潢……怎麼說來著……像個旅館大廳的地方？」

　　「好像是這個樣子。」

　　「對於工作妳有什麼決定？」

　　「我不知道。魯德似乎真心要我留下來，我猜那個節目真正有價值的地方就是普遍受到歡迎。他要我籌劃為羅克蕾也製作個節目，還認為我們也許可以找上第一夫人，聽起來相當誘惑。他發誓這一回我能掌握製作控制權，而且有你在身邊，他絕對不敢再調戲我。」

　　「他最好安分點！」森穆伸出胳臂摟住她，發現她嘴角含著淺笑。「過來，妳一定喜歡看河邊的風景。」他們走到窗前往下眺望。夜幕已經低垂，但是波多馬克河仍因甘迺迪中心的燈光而閃動不已。

　　「看著妳房子起火，而且曉得妳在裏頭，像這種經驗我還是頭一次碰上，」他說。他的胳臂緊緊將她摟住。「我不能失去妳，白霞，現在不行，以後也不行。」他俯首吻她。「對於別再浪費任何時間的說法我是絕對認真的，下禮拜到坎尼爾灣度蜜月合妳意嗎？」

　　「省點錢吧，我寧可回鱈角去。」

　　「落潮旅社？」

　　「對啦。只有一件事改變，」她抬起頭來望著他，笑容洋溢著喜悅。「這一回我們離開的時候是搭同一班飛機回家。」

　　（全書完）